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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副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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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对比出来的,此前明轩还觉得苏皎皎诡计多端,举止轻浮,可现在他尚靠在廊庑抱柱下颓丧时,忽见远处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而来,不禁凝住呼吸多看了她一眼。
萧瑟的院景,仿佛因她的到来而增添了颜色。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竟不争气地折服于她的美色时,皎皎已来到他跟前。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皎皎也推断出他是随了主子那德行,因而只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也不像之前那般热络,只朝他轻点螓首,淡淡道:“甘妈妈让我过来整理书籍哉。”
这莫名其妙的冷淡却让明轩心头一突,难道自己之前出言不慎开罪过她?思来想去,只是因为她在路上搭话时,他不耐地斥了她一句不够端庄而已,难道她竟记恨到今日?
皎皎见他若有所思,便摇头轻叹了口气。
明轩听到叹息便抬起眸来,见她漂亮的漆眸里竟闪过一丝无奈何的样子,不禁问她:“你叹什么气?”
皎皎凝顿须臾,才缓声道:“我说嚜,郎主勿喜我近身,我自然离远远的,节度府这般大,未见得非我不可哩。”
“你放心,郎主不在里头,想必一时半会也不会过来,你晒完就回去,申时过来收就行。”
言讫便引她入内,又认真嘱咐阿昭一番,又转过头来对她道:“苏娘子是懂分寸的,郎主既然留下你,你也应当感恩。”
皎皎依旧不卑不亢道:“我省的。”
明轩又放心不过地重复几句,这才离开了。
屋内安静了下来,阿昭转眸睐向眼前天仙似的姐姐,早把怜霜抛到脑后,冷不防的,天仙也转过眸子来,四目交汇的一瞬,他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忙低下头去望着地砖发怔,恨不得能钻到地缝里去。
他虽然比她还高了一点,可毕竟年纪尚小,皎皎见了他莫名有种亲切感,笑吟吟问他:“今年几岁啦?”
“十三。”
“那我比你还大四岁哩。”
“姐、姐姐……”
皎皎也乐意听他这么叫自己,却也不耽误正事,“好,阿昭带我看看还有哪些书要整理哉。”
阿昭点点头,引着她来到书橱前,指着上面一整排的书道,“还有这些……这些……”
皎皎抱着双臂,眯眼掠过书名,又对他说:“你拿纸笔给我。”
阿昭依言照做,皎皎大致记下位置,便跟着他一起将书搬到院外,摊开平放在竹席上,用有条不紊地摆好,用木杆镇压好,又走过去检阅其他翻晒的书籍,小心翼翼翻了页,继续镇压平整。
忙完已经到午晌了,一抬头脖子便扯得酸,阿昭见她揉着后脖颈,忽地想起什么来,一拍脑袋道:“哎呀,我还忘了给姐姐倒茶,你先坐会,我去给你泡盏茶去。”
皎皎看了看日头,又摸摸咕咕直叫的肚子道:“你勿忙,这会也到用饭的时辰哉,我胃勿好,喝茶怕要闹着疼。”
“那你去吃饭,翻书我还是会的。”
皎皎笑了笑,又说:“你也吃去,弗要这么干看着,吃完刚好日头偏西,我再过来挪到那角落去,这样就弗会晒过头了。”
紧赶慢赶来到饭堂时,人都已经走光了,只剩几个厨娘在刷锅,见她一来,其中一个忙抬起头道:“你怎么这会才来?”
“被使唤到前头去晒书,一时忘了时辰。”
“还好林妈妈料你来迟,特地让我留了一份给你,就在灶上煨着呢,你自己端去。”
皎皎便自顾自地揭了锅盖,只见蒸屉里一碗糙米饭,一样腌菜、一样萝卜炒腊肉、一样炒鸡子,瞬间便没了胃口。
从小她便有些挑食,虽说经历不少坎坷,可毕竟从小养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到哪也没得罪过人,所以一向吃食上就没苛待过自己。
怎知来到这,穆昂一扭头便将她忘了,真把她当成粗使丫头看待,一月才半吊子钱,吃穿用度大家都一样,来了半月,饿都饿瘦了。
厨娘见她凝着眉踯躅,便问她:“怎么了,不合胃口?”
皎皎拿布捂住碗沿,将碗碟端了出来,瓮声瓮气道:“哪能呢,我是做奴才丫头的,能吃得饱就是,哪还有挑三拣四的份哩。”
厨娘叹息一声,继续低头刷她的碗,过一会抬起头来,见她用筷子夹起几粒饭,慢条斯理嚼着,又把藏在萝卜堆里的腊肉挑出来,只搛那萝卜吃。
厨娘道:“你看看你,来了大半月,脸都瘦了一圈,还说不是不合胃口?”
“是我今早未来得及吃,这会饿过头反而吃不大下嚜,你弗必理我,忙完自去歇着吧,我吃完自己刷碗就行。”
吃完复回去帮了忙,亦不见穆昂身影,皎皎一向很有耐心,倒不急着上前讨好,只忙完分内之事便回去睡了个午觉,掐着时辰过来收书。
阿昭坐在廊庑底下,一手支颐发着呆,一手拿着根竹竿,百无聊赖地赶着麻雀。
皎皎甫进院门便见他一副恹恹的表情,便朝他摇手道:“阿昭!”
阿昭听到声音,瞌睡虫也一扫而光,噌的一下站起来唤她:“苏姐。”
皎皎旋裙走过去,将包在手绢里的栗糕递给他道:“尝尝我娘做的栗糕,这节令买到栗子可不容易。”
阿昭手中的栗糕,眼睛霎时亮了一下,“苏姐,这……这怎么好意思?”
皎皎笑眯眯道:“这有啥勿好意思哉,你请我喝了茶,我给你吃的,这叫礼尚往来嚜,你也辛苦了,吃饱了再干活。”
阿昭也腼腆一笑,伸手指着栗糕道:“那……你也吃。”
“我已经吃过了,这都是给你的,你要吃勿完就先包起来,留着当宵夜囖。”
阿昭也不再客气,拿起一块便咬了起来,边吃边止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好吃。”
吃完两块,阿昭把剩下的重新包起来,掖了掖嘴角道:“郎主和丁副使在里间谈事,咱们进去要悄悄的,不要怕,郎主不会问你话的。”
想来是今早怜霜闯了祸,提起郎主阿昭的声音都小了许多,皎皎眉骨微挑,忍俊不禁问:“郎主可怕嚜?那你如何一提到他就发虚?”
“郎主发火可怕,但他是好人,他……他不随便发火!”阿昭信誓旦旦道。
皎皎想起他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憋不住笑,只好咬住下唇,嘴角轻颤着。
阿昭瞥了她一眼,见她身体哆嗦,眼泛泪光,忍不住又宽慰道:“郎主公私分明,只要你不主动招惹他不快,他不会责骂你的。”
皎皎暗暗掐紧大腿,好不容易顺下气,才点点头道:“我省的了。”
于是两人蹑手蹑脚将书放回原位,皎皎将小抄拿出来核对无误后,便打算告辞了。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里间那两人已商讨完要事,边闲聊边绕出那扇春山落地屏来,往炕桌边上走去,好在暖炕和归朴阁隔着一段距离,皎皎站在摆着兰花的高几旁边,一时谁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下一瞬,穆昂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阿昭,谁动了棋局?”
阿昭瞳仁一震,忙不迭跑了过来,走到棋盘跟前,才发现棋子不知何时已被整整齐齐地放回棋盒,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舌头也打起结,“我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丁彦赶紧开解道:“没事,你自去忙吧,不过小事一桩。”
穆昂的脸色也稍缓,音调却依旧冷肃,“上半晌才交代过你,你到底有没有往心里去?总不能我一次次提醒你,你才记起来吧?”
阿昭虽然不知道是谁动了棋盘,可也明白是自己的失职在先,于是低着头嗫嚅道:“对、对不起……”
穆昂未见回应,又敲着桌子重复,“我不需要你道歉,我是要你记住,明白了没?”
阿昭一听,更加欲哭无泪了。
皎皎在一旁也听不下去,只好走到他跟前朝他福下身子道:“郎主勿怪阿昭,都是奴婢无问清楚,顺手就把棋子收了,您要怪就怪奴婢好囖。”
她猛然一出现,两双眼睛齐刷刷向她望来。
丁彦见着眼前一身素白衫裙的女子,端得一副娇花照水的模样,再听她自称“奴婢”,又忍不住疑惑地扫向旁边凛然正色的穆昂,“没想到贵府还有丫鬟。”
“很奇怪?”
丁彦如实点头,“是……有点。”
他的声音有如清泉润澈,皎皎不禁顺着声音望过去,见是一个身形同样高大的年轻男子,着一身石青色的贴里,腰系蹀躞带,肩宽窄腰的身形一看就是武将。
可他的气质却截然相反,肤色很白,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一看便是性情温雅好相与之人,与某人动不动便黑如锅底的脸天差地别。
见她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丁彦也朝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穆昂瞪她一眼,“无礼,还不快下去。”
皎皎这才转过眸来,眸光与他交汇了一霎,很快垂下眼眸,欠身一福便退了下去。
“都怪这丫头粗鄙,今日这棋是下不成了。”
“这丫头也不是有心,”丁彦说着起身朝他打了个拱,“今日也不早,家母身体抱恙卑职还得回去侍奉汤药,改日再向您讨教一二。”
“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了,回去也替我问候令堂。”
“那卑职先替家母多谢您了。”言讫丁彦便退了出来,径自往外走,甫出小径,余光便瞟到一抹素白,定睛一瞧,果然是方才那小丫鬟。
皎皎刚走出外头,便想起方才那位丁副使,副使是节度使的副手,在节度使出缺时有代行职责的重要人物,只是没想到,竟也这般年轻。
于她而言,多结识贵人便多条出路,眼下她已吸引穆昂的注意,这会反倒不能太过殷勤,要让他看到自己,又要让他猜不透,如此方能上钩。
她走得极慢,掏出手绢往前走去,一失手,手帕便如长了翅般腾空飞起,她提着裙追得气喘吁吁也没摸到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飘越远,最后挂到竹梢上才停了下来。
落得不高,也就伸臂够一够便能够到的距离,然而风就像是特意作弄她一般,在她将将要碰到的时候,又飘向别处去,气得她收回手,索性也不要了,鼓着腮帮子掉头就走。
刚走出两步,便听身后一声细微的笑声传了过来,她循声扭过头去,正是她所料的那个人。
丁彦款款走过来,抬臂将树梢上的手帕取下,“你的手绢。”
皎皎只好踅回去拿走手帕,装模作样地将碎发别到耳后,支支吾吾道:“多、多谢您……”
丁彦弯着嘴角看了她一眼,这才反剪起双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