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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萧烬即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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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即刻下令,包围二公子整座院落,不许任何人进出,亲自带人前往对峙。
彼时晏慕言正守在偏房之内,握着女子的手柔声宽慰,外面忽然传来官兵合围的动静,府里人声鼎沸。他心头猛地一沉,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萧烬一行人推门踏入院落,账本契纸被摆在桌案之上,谢清瑶将老夫人方才的口供缓缓道出。
晏慕言脸色一点点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朝夕相伴的女子,声音发颤:“他们说……是你做的?怜薇是你杀的?父亲体内的慢性毒药,也是你下的?五年前惨死少女的姐姐,就是你?”
柳玉茹没有再低头躲闪,缓缓松开一直攥紧的衣角,平静抬眸望向他,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是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击碎了晏慕言所有温情念想。他踉跄后退一步,胸口剧痛难忍,却半点怒意都生不出来,脑海里尽数浮现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她温顺安静、从不争宠受气,处处体谅他的难处;他没能给她正妻名分,满心愧疚加倍呵护,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到头来,自己倾心相爱的人,竟是来倾覆整个家族的复仇者。
“为什么……为何偏偏是你……”他嗓音嘶哑,眼眶通红,痛彻心扉。
“我别无选择。”柳玉茹唇角牵起一抹凄楚苦笑,“我妹妹当年才十一岁,被人贩子拐走送入这座朱门高墙,活活葬送性命,尸骨沉在枯井之下五年不见天日。太尉买人,老夫人动手,晏怜薇平日里欺凌下人,当年也曾亲眼见过我妹妹被苛待,却冷眼旁观,她本就该为过往的冷漠付出代价。”
父母在她小时候就没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被害死,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就是报仇。
“我入府为妾,忍辱负重一年,下毒、布局、杀人,每一步都是为了讨回十一条人命的公道。我感念公子真心待我,一直心存愧疚,可血海深仇在前,我不能退缩半步。”
真相大白,院落里护卫刀剑出鞘,随时准备将人拿下。可晏慕言却猛地张开双臂,牢牢将她护在身后,对着一众官兵红着眼嘶吼:“不许碰她!所有罪责我替她承担!”
“公子,不必如此。”柳玉茹轻轻推开他的手臂,眼底含着泪,“仇恨了结,我本就没打算活下去。承蒙你一年倾心相待,此生无缘报答,唯有来生再还。”
复仇大计已经全部落地,晏怀德、老夫人罪证确凿,难逃国法制裁;晏怀德身中剧毒,时日无多;五年旧案昭告天下,妹妹与其余十位少女得以沉冤得雪。她心愿已了,早已没有苟活于世的念想。
官兵站在原地踌躇不定,谁都不敢贸然上前锁拿女子。一行人暂且退回前厅,围坐在一起细细斟酌处置方案。柳玉茹暗中下毒、布局搅动太尉府内乱、借枯井骸骨揭发命案,条条举动都触碰律法,按当朝律令本应当即定罪收押。可整件事根源在于太尉府作孽在先,十一名豆蔻少女被强行掳入府中折磨致死,一条条鲜活性命枉送于此,血海深仇摆在眼前,法理与人情紧紧纠缠在一起,一时间谁都无法仓促下定论断。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之时,柳玉茹主动起身开口,只恳请应允她最后一个心愿:独自前往静心苑佛堂,与惨死在府中、再也无法相见的亲妹妹好好道别,了却心底最后一桩牵挂。
众人感念她身世凄惨,应允了她的请求,官府派遣两名护卫守在佛堂院门之外,只准许她一人入内。晏慕言满心不安,始终放不下心来,不顾旁人劝阻,执意要陪同柳玉茹一同前往佛堂。
再度踏入静心苑这座困住无数冤魂的佛堂,殿内泥塑菩萨静静伫立在高台之上,满地散落的沉香佛珠滚落一地,自昨夜事发之后便无人收拾整理。柳玉茹缓步穿过层层廊道,一步步走到佛堂深处那间连通暗室的隔间门口,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粗糙的佛像基座。五年隐忍蛰伏,日夜不敢忘却的丧亲之痛、亲眼目睹妹妹惨死的绝望,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悲愤与心酸,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青砖地面上。
“妹妹,姐姐来见你了。你安心走吧,当年残害你的那些恶人,一个都没有逃掉,全都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脸色惨白、满眼慌乱错愕的晏慕言,郑重地挺直脊背,对着他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礼数周全的大礼。
“公子,整整一年朝夕相伴,承蒙你处处照拂、屡次维护,这份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此生无以为报。只是从最初相遇开始,我便是刻意刻意接近,步步为营利用你的心意,借你的庇护藏身,一点点撬动、毁掉你的整个家族。是我亏欠你良多。过往种种皆是算计,往后你不必再记得我,放下所有纠葛,好好去过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晏慕言浑身僵硬,喉咙发紧,想要开口辩解挽留,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柳玉茹清楚他心性良善,不该被家族的罪孽裹挟,可复仇之路早已走到终点,她没有回头的余地。她隐忍筹谋五年,孤身一人布下天罗地网,所求从来不是脱身自保,而是让太尉府所有作恶之人尽数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没等晏慕言伸手阻拦,柳玉茹已然从袖中抽出早早备好的火折子,抬手点燃了隔间层层悬挂的绸缎帷幔。干燥的布料遇上明火瞬间燃起烈焰,火舌顺着木质梁柱飞速向上蔓延升腾,滚滚黑烟迅速充斥整座佛堂,灼热的热浪向外翻涌,连院外的人都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烫温度。
“不要!”晏慕言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挣脱护卫的阻拦,想要冲进火海救人,随行护卫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他的四肢,拼尽全力将人牢牢按住。无论他如何嘶吼挣扎、痛哭哀求,护卫始终不肯松手半步。
谢清瑶与姜若汐听到动静快步赶来,恰好撞见这撼人心魄的一幕。
熊熊烈火疯狂啃噬着佛堂木门,滚烫热浪裹挟着呛人的浓烟不断向外翻涌。火光映照之下,隔间深处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没有半分逃窜求生的动作。压在心底整整五年的血海深仇已然全部了结,她再也不用伪装隐忍、步步提防,彻底挣脱了仇恨编织而成的沉重枷锁。
佛堂之内,檀香木架、锦绣绸缎、经书幔帐尽数在烈火之中噼啪爆燃,这间常年借着礼佛之名掩人耳目、藏匿罪证与骸骨密室,终究没能逃过一劫,尽数被烈火吞噬,慢慢化作一片焦黑断壁。复仇者不愿独自苟活,选择以自身性命为这场复仇画上句点,一炬烈火焚尽所有恩怨纠葛,为拉扯整整五年的血泪仇怨,落下无可更改的最终句号。
大火持续燃烧数个时辰才渐渐自行熄灭,浓烟缓缓散去,往日庄严肃穆的佛堂只剩下满目断壁残垣,砖瓦木梁尽数碳化,再也找寻不到柳玉茹完整的尸骨。晏慕言挣脱护卫束缚之后,独自伫立在焦黑的废墟中央,一动也不动,整整枯守了一日一夜。朝阳升起又落下,夜幕反复笼罩庭院,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周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空洞。
没过几日,朝廷奉旨审判如期开堂。
老夫人牵头策划掳掠少女、包庇恶行,亲手参与残害十一名无辜少女,罪大恶极,依照律法被判秋后处斩;
太尉长期纵容恶行,心性扭曲残害性命,又常年服食不明丹药、体内慢性毒药深入骨髓,入狱之后不过半月便毒发衰竭,死在牢狱之中,终究没能等到行刑那一日;
当年经手人贩交易、看管囚室、协助藏匿骸骨的一众下人帮凶,尽数被捉拿归案,统一判处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太尉府邸被抄家削爵,爵位彻底废除,府中未曾参与作恶的无辜仆从尽数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一桩牵扯十余条人命、埋藏五年之久的连环大案尘埃落定,曾经权倾一方、宾客盈门的太尉府,就此轰然倒塌,彻底退出京城权贵圈层。
往日里争相登门攀附、趋炎附势的达官贵人,纷纷刻意避开太尉府旧宅,再也无人踏足此地。短短数日过后,偌大的太尉府旧宅荒草丛生,院墙斑驳破损,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宅,再也没有人见过晏慕言的身影。
坊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散尽家中仅剩的微薄家财,独自一人走入深山古寺,剃度出家斩断红尘;有人说他收拾简单行囊,一路向南漂泊远行,隐姓埋名,此生再也不会踏入京城地界半步。
岁月流转,经年过后,偌大京城之中,再也听不到半点关于晏慕言的消息,没有人知晓他身在何方,境遇起落,往后是安稳度日,还是依旧漂泊无依。
他曾生于顶级世家,坐拥旁人艳羡不尽的荣华门第,也曾有幸得一人相伴相守,体会过温柔暖意;可转瞬之间家族覆灭、至亲离世、心爱之人葬身火海,爱恨纠缠、悲欢离合、拥有与失去,短短数年尽数尝遍。
他没有选择沉沦怨怼,也没有执念复仇纠缠不休,只是主动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悄然消失。将那段爱恨交织、喜乐与苦痛并存的过往独自封存心底,孤身一人远走天涯,最终彻底消散在京城络绎不绝的滚滚风尘之中,再也不留一丝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