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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秋雨裹挟着 ...

  •   入秋的冷雨连绵泼洒了整整五日,镇安将军府后宅尽数浸在化不开的湿冷里。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青石板沟壑纹路间,炸开细碎冰寒的水花,顺着飞檐四角层层垂落,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穿堂而过的秋风裹着刺骨雨丝,一卷一卷扫过层层庭院,灵堂高高悬挂的素白长幡被狂风扯得来回翻涌,呜咽声响混着雨声,将整座府邸都泡在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之中。
      谢清瑶双膝跪在灵堂正中的蒲团上,一身粗麻裁就的重孝衣料裹着单薄身形,周身没有半点珠翠金饰装点。及腰乌黑长发只拿一根磨得毫无光泽的素银木簪草草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被檐角溅落的冷雨打湿,湿漉漉贴在她苍白泛青的脸颊上。少女单薄的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却死死挺直脊背,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溃不成军的模样。
      她身前漆黑厚重的楠木棺椁之中,静静安眠的是她的生母苏汀雪。
      那个曾是太医院最负盛名的天才女医,踏遍京郊山野寻药,救下过无数权贵的性命,倾尽半生的心血去辅佐自己的丈夫,一步一步陪着谢岳从边陲不起眼的小校尉,走到镇安将军的高位。
      灵堂长明烛火摇曳跳跃,青烟袅袅绕着棺木缓缓升腾。谢清瑶已经不眠不休守灵三日,整整三日滴水米未进,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暗红血丝,干裂起皮的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唯有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死死燃着未曾熄灭的怒意与翻涌恨意。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皮肉,尖锐的骨缝刺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酸涩酸胀感狠狠冲上眼眶。可这点皮肉苦楚,和她心口汹涌翻搅的滔天恨意比起来,不过沧海一粟,连提都不值一提。
      她比谁都清楚,母亲这场骤然离世,从来都不是一场意外。
      是她的亲生父亲谢岳,为了抬举新娶进门的许姨娘,一步步将相伴十余载的发妻苏汀雪逼入绝境。
      她不能在此刻倒下。母亲一生傲骨行医,坦荡半生,她绝不能让九泉之下的母亲,看见自己落到狼狈任人欺凌的地步。
      棺木尚且停灵七日,尸骨未寒,府里的男主人谢岳却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盘算,急着要将许氏抬为将军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偌大灵堂里压抑的悲戚几乎要凝成实质,后宅各处却已经隐隐飘出低声笑语,一悲一喜尖锐碰撞,落差刺得谢清瑶心口阵阵发疼。
      她自年少时便知晓,父亲仕途上大半坦途,全都是靠着母亲太医院女医的身份铺就。苏汀雪手握朝中诸位权贵的康健底细,借着诊病问诊,为谢岳编织了一张细密牢靠的人脉大网,稳稳托住他步步高升的前路。可许姨娘入门之前,父亲与这位许家小姐早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旧情。许姨娘的父亲当年仅是区区小吏,谢岳迎娶母亲之后,靠着苏家人脉一路升迁至侍郎高位,如今权势在手,便要将昔日情分尽数拾起来。
      灵堂外长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闹,细碎的靴底脚步声混着丫鬟婢女低眉顺眼的请安声,骤然打破了灵堂死寂肃穆的氛围。
      “将军安。”
      “许姨娘安。”
      谢清瑶缓缓抬眼望去。
      谢岳一身暗纹锦缎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可那双往日里看向母亲时尚且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半分丧妻的悲痛。只剩下身居高位久了养出来的威严与不耐,目光轻飘飘扫过棺椁,没有半分敬畏沉痛,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落在谢清瑶身上时,那点冷淡之中,还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刻意得意。
      “父亲,母亲新丧,灵前本须肃穆。您携许姨娘前来,是何用意?”谢清瑶缓缓开口,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绷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谢岳眉头狠狠一蹙,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仿佛眼前跪在棺前守孝的不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你母亲已然去了,后宅不可无主,我已决定将许姨娘抬为继室,执掌将军府大小事务。”
      轻飘飘一句定论,如同淬了冰的利刃,轰然碾碎谢清瑶心底仅存的一丝父女情分。
      她缓缓直起身,素白孝衣在穿堂冷风中微微晃动,眼底冷光乍现:“父亲今日这番话,莫非是忘了,你如今所有权势坦途,皆是母亲舍弃自身一切,倾尽所有为你谋划换来的?如今母亲尸骨未寒,你便要宠妾灭妻、忘恩负义,不仅让母亲死后不得安宁,还要沦为整个京城世家勋贵口中的天大笑话!”
      字字诛心,狠狠戳中谢岳心底最不愿提起的过往算计。他脸色骤然铁青,恼羞成怒之下,扬手就要朝着谢清瑶的面颊挥过去。
      “父亲要动手打我?”谢清瑶站在原地分毫未退,声音清亮坚定,一字一句传遍整座灵堂,“今日您若敢伤我分毫,明日京中人人皆知,镇安将军为了宠妾害死原配,还要一并残害唯一嫡女!”
      谢岳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色阴沉得如同屋外连天阴雨,厉声呵斥:“逆女!竟敢胡言乱语、忤逆尊长!许姨娘出身书香良善世家,性情温婉柔顺,远胜你那只懂医术的母亲!你这般不知好歹,留在府中只会惹是生非,即刻收拾行装,我将你送往乡下庄子守孝三年!”
      一旁侍立的许姨娘假意上前轻轻拉住谢岳衣袖,柔声劝解,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畅快与得意。
      灵堂之内的争吵慢慢归于平静。谢清瑶静静听完父亲所有安排,心底最后一丝眷恋彻底落定。自母亲离世那日起,她便再也没有半分留恋这座虚情假意的将军府邸,送往乡下庄子于她而言,根本不是惩罚,反而是挣脱牢笼的解脱。
      她垂落目光,视线长久定格在棺椁之中母亲安静的容颜上,眼底翻涌的恨意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沉静漠然。片刻沉寂,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以自己眼下单薄的力量,贸然和手握兵权权柄的父亲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杀母之仇、夺家之恨,她绝不会就此作罢,只要她一日活着,便总有一日能翻身翻盘。
      她没有争执哭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只是对着冰凉棺木缓缓俯身,低声落下一句:“女儿遵旨。”
      三年光阴,转瞬便走到尽头。
      乡下庄子的日子没有将军府无休止的冰冷磋磨,没有谢岳毫无温度的冷眼,更没有许姨娘处处针对刁难的算计。岁月平缓松弛,无人管束的三年里,谢清瑶一头扎进母亲留下的医书典籍之中,白日上山采药,为周边村落乡民义诊问诊,她的医术在日复一日实操打磨之下,早已远远超过年少之时的水准。
      守孝期满那日,谢清瑶简单收拾了一箱行李,独自踏上归途,重新踏回阔别三年的镇安将军府大门。
      朱红大门依旧气派厚重,门前石狮威严矗立,可门房内里早已物是人非。守门的老仆看见她的身影,脸上只挤出几分敷衍客套,懒洋洋抬眼上下打量她一番,随手对着府内通传,全程没有半句关切问候。
      谢清瑶抬步走入府邸,心里清楚,今日回来,她必然要和这些夺走母亲一切的人,一桩桩一件件清算旧账,可眼下时机未到,绝对不能冲动行事。
      穿过层层相连的院落,入目处处都是许姨娘掌权之后刻意改造的痕迹。从前母亲亲手栽种养护的各色名贵花草尽数被铲除拔起,庭院之中移栽满了许氏偏爱的富贵艳丽品种。仅仅刚踏入前厅正厅,一股沉甸甸、凝滞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上手主位端坐的正是谢岳,他身侧座椅上坐着如今风光无限的老夫人。自谢清瑶记事起,这位婆母便从未给过她与母亲半分好脸色,老太太心底真正疼爱的,从来都是许姨娘生下的庶出嫡女谢晚吟。
      七岁那年她失足落入结冰湖面,若非母亲不顾严寒跳湖相救,她早已殒命,可祖母转头便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母女二人身上;十岁时她被人推入寒冬湖水,十三岁生辰被人暗中下药险些毁去清白,这么多年将军府里一桩桩针对她的暗算桩桩件件,祖母从头到尾全都选择偏袒谢晚吟。
      若不是为了母亲身后公道,谢清瑶断然不会再踏足这座牢笼半步。
      一侧的许姨娘如今已是堂堂将军府主母,一身华贵织金罗裙,头上繁复赤金珠钗层层叠叠,妆容精致妥帖。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眉眼间挂着看似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打压。
      “清瑶回来了,这乡下三年,瞧着倒是清瘦了不少。”
      她身侧的谢晚吟同样一身流光溢彩的绫罗锦缎,耳畔堆叠的玉镯碰撞出清脆声响,打扮张扬明艳。少女目光落在谢清瑶素净无华的孝衣上,藏不住的嫉妒与鄙夷直直倾泻而出,开口便是句句挑衅:“姐姐在乡下蹉跎整整三年,莫不是连最基础世家规矩都已经忘干净?见到父亲与祖母,竟然半分行礼动作都没有。”
      将军府内上下众人见她无半分礼数,言语间尽数是对谢晚吟这位新府小姐的奉承讨好。谢清瑶抬眼,将厅内每一个人虚伪的嘴脸尽数收入眼底。母亲耗尽半生心血搏来的将军府主母尊荣,如今被这群人肆意抢占,还要当众欺凌母亲留在世间唯一的亲生女儿。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如同三年之前一般,忍气吞声、吞下所有委屈。
      “我的礼数,从来只留给生我养我的母亲。”谢清瑶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退让,“至于旁的不配之人,自然不必。”
      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身上满身珠光宝气都压不住面上刻薄浅薄的神情。她斜睨着眼,音量不算高昂,可每一个字都尖刺扎人:“在乡下蹉跎三年,半点规矩都没有学会。你还不如当初跟着你那短命的母亲一同去了!”
      谢晚吟看见祖母开口打压谢清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暗自笃定谢清瑶今日定然要落得难堪万分的下场。
      “祖母的言语这般伤人,孙女不必多礼。”谢清瑶指尖微微抬起,面上漾开一层冷淡的笑意,“我此番归来,从来都不是为了登门讨要一份虚无缥缈的体面安荣。”
      “谢清瑶!你竟敢用这般态度同你的祖母讲话!”谢晚吟死死咬着后槽牙,心底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谢清瑶偏偏生了一张足以碾压京中所有贵女的容貌,如今连气场都压过自己一头。
      “你这十几年的规矩全都扔到泥地里,目无尊长。你若是就这样走出将军府,一定会沦为旁人耻笑的话柄,将我们谢家颜面尽数丢尽!”
      谢岳的怒火已经积攒到顶点,沉下脸面,语气冰寒刺骨:“你可知你现在是何等模样?”
      谢清瑶缓缓抬眼,望向厅内一群气急败坏之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冷弧:“三年之前我离开将军府后,京中四处流言传遍,镇安将军宠妾灭妻,只为抬举侧室亲手谋害原配。时至今日,这座将军府早已成了整个京城世家贵人闲谈取笑的一桩笑话。”
      “从我踏进门这一刻起,这场绵延多年的对峙清算,便已经拉开序幕。这座将军府早就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座囚禁着无数算计与凉薄的牢笼。府邸之内不存在半点血脉亲情,剩下的只有无尽权力倾轧与恶意。我回到这里,从来不是奢求父亲能够回心转意,我唯一的目标,便是为长眠地下的母亲讨回本该属于她的公道。”
      “那些亏欠过母亲、肆意折辱过她的人,我会一步一步找上门,让所有人付出相应代价。我给过你们半日时间自省认错,若是到了时辰,诸位依旧没有悔改之心,我不介意直接将这座府邸的真相全部公之于众。”谢清瑶抬眼扫视满厅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雷霆威慑,“届时满京城的人都会知晓,镇安将军府里藏着何等龌龊不堪的内情。”
      厅内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谢岳率先反应过来,沉声发问:“你想如何?”
      “听闻府中原本属于我母亲的海棠院,如今尽数被许姨娘尽数夺去安置私人物件。从我动身前往乡下那日起,将军府便将院落之中所有母亲遗物尽数丢弃,如今尽数被许家带来的人占据。这处宅院,没有人能够从我手里抢走。”
      “那我即刻安排下人,将院落收拾出来。”谢岳心底怒意翻涌,却只能咬牙应下。
      “我如今没有多余时间陪诸位慢慢周旋。”谢清瑶目光稳稳落在谢岳脸上,声音缓慢清晰,“我在乡下守孝之时,曾经寻访过不少医者。若是我在将军府之内遭遇任何意外,京中所有人都会知晓镇安将军府内里藏着何等凉薄的内情。”
      谢岳素来极其看重自身名声,为了维持镇安将军体面,他绝对不敢轻易对谢清瑶动手。
      谢清瑶转头看向方才对自己态度怠慢至极的门房管事,缓缓开口:“方才那位下人,对主君全无半分恭敬,不必继续留在将军府当差了。”
      撂下这句话,谢清瑶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走出前厅。
      往后的路途,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她依靠,她只能靠着自己步步为营。无论前路布满多少荆棘坎坷,她都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屋外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下,冲刷着将军府朱红围墙,却再也浇不透谢清瑶心底燃起的复仇星火。棺木里母亲无声长眠,她背负着一条枉死人命的公道,往后步步前行,皆是坦途,亦皆是战场。那些亏欠母女二人的算计与伤害,她会一分一毫,尽数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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