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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因缘际会(三) “你做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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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层层叠叠的云雾里趁着间隙迸射出绛色红霞,斜斜地落进宅院里的水塘,恍若游鱼偶尔闪现碎金的磷光。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已将楼兰王女引往长安。”
身着深蓝色衣袍的青年低着头,话中恭敬,眼中却是愠色难掩。
“你做的很好,接下来就该用她的血祭奠我的大业了……”
昏黄的烛火驱散了房中暗色,上位之人漫不经心地决定着他人的生死。
“唰唰——”角落的绿意盎然的盆栽被什么一掠而过,话音止住,闻声的守卫正四处查看。
苏渊瑟缩着身子躲在门后浑身僵直,笃、笃、笃,静谧无声的房中唯有脚步声越发清晰,他愣愣地听着,一步步就像是踩在了心尖上,不禁浑身发怵。
直至眼睁睁看着微弱烛火下一团黑影逐渐将他吞噬。
“大人,您行行好,通融一下吧……”
门外传来妇人与侍从的争执,屋内搜寻的近卫得了示意前去查看。
“在这吵嚷什么呢,惊扰了大人你担待的起吗?”恪尽职守的侍从听着训斥忙低下头,抬手行礼。
“老妇是来给府上帮忙清扫的,不曾想家中那只白猫竟在帮厨时走丢了,那是早逝的孩子留下唯一的念想了……”
身着粗麻衣裳的妇人发丝用布巾盘的齐整,额角露着几根白发,因着争执推搡而身形佝偻,局促无措之际见来人能说上句话便赶忙为自己辩白。
此间宅院不过是临时传递消息听候吩咐的据点,平日里下人只管打扫,每十日便更换一次仆从,因此对院中人的来历并无太多记录。
近卫叫来管事确认并非可疑之人,而搜查之人也的确在转角处的花坛下发现了躲藏其中的幼猫,警告一番便就此揭过了。
苏渊思绪纷乱,待房中人都离开后才蹑手蹑脚地离开,借着夜色掩盖从内院跑向偏门,四处张荒找寻出口之际,忽地看见地上出现一道黑影愈发靠近。
“唔……唔……”
在他将将出声惊呼之际,那人及时捂住了他的嘴,旋即被拉到死角蜷缩起来。
手指上的厚茧刮过他的脸颊,粗粝得像干枯的树皮。
训斥之声响起,“怎么又是你?做完了事还不赶紧离开,想被当成奸细问罪吗?”
妇人手脚直哆嗦,在一行人言语威压下只管低声下气地道歉,险些跪倒在地担保下不为例,待巡守之人走后便掩护着苏渊出了宅院,门后深蓝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孩子…你没事吧…”
“小孩儿,快醒醒……”
纷繁杂乱的记忆不断冲击着苏渊脆弱的神经,白净额头上冷汗涔涔,百里奚眼看着不对劲便尝试将他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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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誉闻声越过人群望去,未及言语唇畔便传来温热触感,素白指尖按上唇角,一寸一寸地轻抚描摹,似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暧昧难言。
待苏世誉紧蹙眉头之际那手指及时挪开,沾上的粉屑被随意磋磨成灰,罪魁祸首眉眼无辜。
穆拉和穿过人流到他们跟前,看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又看看楚明允怀里抱着的糕点,视线落在苏世誉唇角之上,一脸兴味:“安伊诺,你跟漂亮哥哥做什么呢?”
“……没什么。”
苏世誉对上穆拉和碧绿眼眸中闪烁着心领神会的笑意,身形微顿,继而淡然应道。
穆拉和看着耳廓微红的苏世誉也不拆穿,狡黠笑道:“我明白了。”
苏世誉无奈一笑:“你明白什么了?”
“以后再告诉安伊诺。”
说着看了一眼楚明允,便小心地将苏世誉拉到一旁,一向洒脱的楼兰公主少见的露出了几分羞涩之态。
“我想起来,我这次来长安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要成婚了,是个在楼兰做生意的汉人,我希望成婚的时候你和漂亮哥哥能一起来。”
苏世誉闻言有些诧异但仍笑着点头,叮嘱了几句,怀里就被塞了一纸黄底红封的书信。
“他教会了我汉字,我想说的话都写在里面了,安伊诺一定要等我回楼兰了再看!”
不等苏世誉回应,穆拉和便跑去马车里掏出一包松子糖递给楚明允。他看着献宝似的穆拉和和淡笑着的苏世誉,道了声谢便接下了。
在长安游玩几日返途便已提上日程,由太尉与御史大夫相送。
两人将她送至长安霸陵,行至离亭止步作别。随后穆拉和跑向等候已久的马车,忽而转身挥手,脸上笑靥如花,烟紫色裙裾散开,腕铃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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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一眉骨有着浅色疤痕却依旧隐见俊秀之态的男人进门放下背篓,抬眼就见坐在大槐树下手执衣裳却望着针线出神的妇人。
那妇人身形一抖,绣针不经意间扎到了食指,血珠立即冒了出来。男人连忙大步走过去,一手拉过她,拿过锈篮里的布条帮她止血:“唉,都怪我一惊一乍的……”
她看着愧疚得眉头都皱在一起的丈夫,轻声道:“前些日子在管事府上,我撞见了一个追着猫崽的孩子……”
男人低头缠绕布条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陷入迷惘的瞳孔,不由眼眶泛红。
“他跟闻春可真像啊…一样的活泼可爱……”
何娘子低声续道,视线落在丈夫脸上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原本是女工极为出色的绣娘,丈夫是私塾教学的先生,寻常的相识相知相爱,有着美满幸福的婚后生活,不久便诞下一子,取名闻春。
他们的故事寻常又普通,没有话本子里身世凄惨的绝美女娘,也没有薄情寡性的负心人,却是于千万人间烟火中璀璨过后仍光彩照人的存在。
但天意弄人,好景不长。在闻春总角之年突生变故。
正月廿三,夫妇二人照常外出营生,回家时却发现孩子失踪了,张皇失措四处寻找,于荒野之中找到孩子时已经面目全非,夫妇二人仅凭腕上胎记辨识。
“老天无眼啊!我可怜的孩子啊……”
何娘子悲痛欲绝,经丈夫与同村之人劝导数日才放手将尸身下葬,直至王温带着人上门找麻烦,他们才知道原来是王文舒下的毒手。
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他们常四处奔波,后来也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幼儿,才决定定居阳陵,不曾想稚子却遭遇迫害。
何娘子日日精神恍惚,不多时便青丝成白发。
后来大仇得报,亦不愿留在这伤心之地,再次上路行至凉州武威郡。
何夫子强忍着泪意,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放心,我们闻春在那边一定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