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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尖叫 单纯女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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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像是一把钝锯,在沉闷的夜色里来回拉扯。
乐言言快步走在回出租屋的林荫道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周是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笑闹声。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许心有没有跟上来。
就在她回头的瞬间,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仿佛破布撕裂空气般的“呼呼”声。
那声音太快了,快得连人的大脑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乐言言耳膜发麻。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乐言言的校服外套上,甚至有几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乐言言僵硬地低下头。
就在她脚尖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睡衣的女孩。她的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违背人体骨骼构造的角度折叠着,像是一个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她破碎的头颅下蜿蜒流出,像一条蜿蜒的毒蛇,迅速爬上了乐言言的帆布鞋。
那张脸,乐言言再熟悉不过了。
是许心。
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许心。
“心……心……”
乐言言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手里的习题册“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白色的纸张瞬间被地上的鲜血浸染。
许心没有死。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尘世的留恋。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仿佛从这栋六层高的出租楼跳下来,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最自由的一件事。
“啊——”手颤抖着紧紧捂住嘴唇
直到这时,迟来的尖叫声才终于刺破了出租屋小区的宁静,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划破了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刑侦支队的陈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三十岁的年纪,眉骨处有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早年办案留下的勋章。此刻,那双看惯了生死和罪恶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跳楼。”
宋礼梅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的伤情报告。三十六岁的她,是队里最细致的女警,也是陈乘最默契的搭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颈椎、双腿多处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万幸的是,她刚好砸在了草坪边缘的软泥上,没有当场毙命。但就算救回来,大概率也是高位截瘫。”
“她不是意外,也不是普通的自杀。”
陈乘将手里的烟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冷得像冰,“乐言言做了笔录。她说,许心跳楼前,一直盯着出租楼顶的方向看。”
陈乘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乐言言说,许心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嘴角是往上扬的。她在笑。”
“笑?”李乐皱起眉头,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这太反常了。我们刚刚恢复了许心手机里的数据。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长期服用大剂量的抗抑郁药物。她的社交软件里没有任何遗言,只有满屏的乱码和毫无逻辑的自言自语。”
“还有这个。”李普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将一份厚厚的病历本递给陈乘。二十九岁的他和姐姐李乐是龙凤胎,性格却截然相反,他更沉默,也更擅长从枯燥的文字中寻找线索。
“这是许心过去半年的精神科就诊记录。”李普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写着:患者表现出极度的被害妄想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反复向医生描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说有人在网上骗了她的钱,还在厂里造谣毁了她。但每次问到具体的施暴者,她就会陷入极度的恐慌,疯狂地抓挠自己的手臂,直到鲜血淋漓。”
“被全世界抛弃……”宋礼梅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这不是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这是典型的、长期的、被压抑的创伤记忆。她在用幻想来逃避现实中的施暴者。”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法医鉴定室门开了。
桃雪走了出来。二十八岁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带着福尔马林气味的白大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桃雪,有结果了?”陈乘立刻迎了上去。
桃雪点了点头,将一份初步的体表检验报告递给陈乘。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捏着报告,指节微微泛白。
“我刚才对她进行了全面的体表检查。虽然她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但我还是发现了异常。”桃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的双侧大腿内侧,有大量的、陈旧性的色素沉着。那不是普通的淤青,是长期、反复被用力抓握、掐捏留下的痕迹。而且……”
桃雪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在她的指甲缝里,我提取到了一些微量的皮屑组织。虽然她跳楼前可能洗过手,但有些深层的残留还在。结合她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的记录,我初步判断,她患有严重的解离性身份障碍和重度抑郁。她的精神分裂,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硬生生‘逼’出来的。”
“逼出来的”陈乘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不是想死。”桃雪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声音颤抖却坚定,“她是想‘逃’。在那个工厂里,在那个男人的阴影下,她的灵魂早就被撕碎了。跳楼,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彻底摆脱那些流言蜚语和无尽绝望的方法。”
“那个男人……”李乐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愤怒,“是她在电子厂打工时的那个男同事?”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在厂里同事的眼中,那个男同事是个“热心”的老员工。三个月前,许心休学出来打工,被分配到他的流水线。他表面上对许心照顾有加,背地里却对她动手动脚。当许心试图反抗时,他便利用自己在厂里的人脉,造黄谣,说许心是个“随便的女孩”,甚至把许心的照片配上不堪入目的文字,发到了厂里的微信群和贴吧里。
谁能想到,在这层看似平常的同事关系下,藏着怎样一副令人作呕的皮囊。
“我查了许心的银行卡流水。”李普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声音冰冷,“除了工厂发的微薄薪水,许心的账户在半个月前有一笔3000元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空壳游戏公司的账户。这笔钱,是许心所有的积蓄。”
“她用这笔钱,买了一个虚幻的梦。”宋礼梅冷冷地说,“她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对方每天陪她聊天,给她安慰。许心以为找到了救赎,为了迎合对方,她借了网贷,凑了3000块钱转了过去。结果,对方拉黑了她。那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乐言言的笔录里提到了一件事。”陈乘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她说,许心曾经在一次清醒的时候,死死抓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李乐问。
陈乘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个女孩颤抖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言言……我好怕……厂里的人都在看我……他们说我脏……那个网上的‘她’也骗了我……我连做梦都是那些恶心的话……我洗不干净了……”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像是一声声沉重的丧钟。
“陈队,”桃雪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许心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接受询问。她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只要稍微受到一点刺激,就会陷入疯狂的自残。我们不能等她了。”
“我知道。”陈乘睁开眼,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既然受害者无法开口,那就让证据替她说话。既然她不敢指认那些恶魔,那就由我们来撕下他们的面具。”
他转过身,看着走廊窗外的夜色。
“李普,李乐,你们去调取那个电子厂的监控录像,还有厂里微信群、贴吧的聊天记录。我要知道那个造黄谣的男同事到底是谁,他是怎么一步步把许心逼上绝路的。”
“宋礼梅,你去走访许心在游戏里接触过的所有账号,追踪那3000块钱的流向。我要知道,那个骗她钱的‘杀猪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
“桃雪,你继续跟进许心的伤情。同时,申请对许心的出租屋进行秘密搜查。我要找到她留下的、所有记录绝望的证据。”
“是!”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乘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向外走去。
“陈队,你去哪?”宋礼梅问。
陈乘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冷冷地响起:
“去见见那个电子厂的男主管。我倒要看看,当他造的‘黄谣’被戳穿的时候,他那张脸,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凌晨三点,市郊的一家大排档。
那个男同事正喝着啤酒,和几个工友吹嘘着自己“搞定”了多少小姑娘。
当陈乘带着两名警员走到他面前时,他甚至还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问:“警察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乘站在桌前,冷冷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盖着公安局公章的传唤证,重重地拍在了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王强,”陈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的前同事许心,今晚从六楼跳下,目前正在ICU抢救。我们怀疑,这与你在厂里对她实施的性骚扰和造谣诽谤有直接关系。”
王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的表情,声音颤抖地说:“陈警官,您……您说什么?许心她……她怎么会跳楼?她不是好好的吗?我……我就是跟她开了几句玩笑,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关我什么事?”
“开玩笑?”
陈乘冷笑一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逼视着王强的眼睛。
“你在厂里群里发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你半夜在车间里对她动手动脚的监控,还有她身上那些被你掐出来的淤青!你管这叫‘开玩笑’?!你管这叫‘心理承受能力差’?!”
王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身后的啤酒箱上。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你们没有证据……”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颤抖,“我就是……就是喜欢她,想追她!她不同意,我才……”
“喜欢她?”
陈乘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仿佛看到了一只在阴沟里腐烂发臭的老鼠。
“王强,”陈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着王强最后的心理防线,“你以为你做得很干净吗?你以为你用几句黄谣、用几张照片,就能把那个女孩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吗?”
“你错了。”
陈乘微微俯下身,盯着王强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跳下去了。她用命,砸碎了你的笼子。”
“现在,轮到我们来砸碎你了。”
王强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啤酒箱滑坐在了地上。他手里的啤酒瓶“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暗黄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开来,像极了许心跳楼时,溅在乐言言鞋面上的血迹。
他看着地上那滩“酒”,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与此同时,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桃雪站在抢救室外,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女孩。
许心依然没有醒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透明的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桃雪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许心时的情景。
那是在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里。许心被厂里的HR带来做常规的入职体检。她一直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紧紧地贴着墙壁。
当时,桃雪只是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神太空洞了,仿佛灵魂已经被什么东西抽干。
直到今晚,当她看到许心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当她听到乐言言泣不成声的讲述,她才终于明白,那个女孩,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地狱。
“桃法医……”
李乐走到桃雪身边,眼眶通红。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那是从许心的出租屋床板夹层里找到的。
“这是……她藏在床板里的。”李乐的声音哽咽着,“她不敢写在手机上,怕被那个男同事看到,就用指甲,在木板上,一点一点地划……”
桃雪接过那个笔记本。
上面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划痕。
有的划痕很深,几乎划破了木板;有的划痕很浅,像是轻轻的抚摸。
桃雪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划痕。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在无数个绝望的黑夜里,是如何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黑暗中刻下自己的痛苦。
她不是在写字。
她是在用指甲,为自己挖一条通往死亡的、最后的逃生通道。
“她太苦了……”李乐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捂着脸痛哭起来,“她连死,都要选在我们面前……她是不是……是不是连死,都想让我们看到,都想让我们……替她报仇……”
桃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孩。
她知道,许心没有死。
她的身体虽然碎了,但她的灵魂,终于从那座名为“流言”的监狱里,逃了出来。
而她留下的那些伤痕,那些划痕,那些被压抑的、无声的尖叫,终将成为刺向恶魔的最锋利的刀。
“李乐,”桃雪转过头,看着痛哭的李乐,眼神坚定而温柔,“擦擦眼泪。”
“她还在等。”
“等她醒来,等真相大白,等那些造谣的、骗钱的恶魔,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我们,不会让她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