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潇潇逝水

17、17 “表

　　“表姐，”少女打量着对面人的表情，见其没什么不悦的神色便大着胆子接着道，“我今日刚到霖州，还未定好住处，可以在你的府上叨扰几日吗？”
　　说完后又快速补充，“就几日，好不好？”
　　尾音荡漾着绵意，听起来有些撒娇的意味。
　　风宴玥看着宜晗殷殷切切的模样，心头浮上不解，自己都是凭着那块玉牌以及大致年岁才知道她的身份，为何她能一眼认出自己来，还一副很欢喜的样子。
　　毕竟她离开景阳城时还是垂髫稚童，况且为了不节外生枝，自己特意制了份普通的通碟。
　　风宜晗见风宴玥没有答应，骤然失落，不舍地起身行礼：“那宜晗便先走了，望表姐今后顺遂安康。”
　　年纪小果然是藏不住事的，少女俯身，连头顶翘起的几缕发丝都在诉说着委屈，嘴上洒脱，声音里却尽是幽怨，像被人抛弃了似的。
　　风宴玥有些恍惚，面前这孩子不笑时的气韵和别院低眉看书的人很像，只是不知，那人会不会也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女的娇憨。
　　她怕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想留就留下来吧，东西两侧的院子都空着，你自己去挑。”
　　风宜晗猛然抬头，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蔫着的表情很快恢复光彩，她就知道表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可当她看清风宴玥的神色后便笑不下去了，那是怎样的表情，极度的无可奈何与悲怆，整个人都好像身处深渊里，不愿自救，亦不奢求他人相救。
　　不该这样。
　　那年她在大殿上见到的人虽是在弯腰领赏，却肃肃如松柏，既无为人臣的低顺，也无半分王公贵族的骄纵之态，雷霆雨露加身皆自若。
　　然毕竟年少成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道不出的矜傲。
　　那时不知发了什么邪，满殿堂皇，人影憧憧，眼里却只有那一个人，心口在发烫，希望她能朝自己看一眼，记起自己这个表妹，可当她的眼风扫过来时，又慌忙低下头，心跳得厉害，甚至觉得旁桌的人都能听见。
　　最后竟不知自己到底想不想被人瞧见了，只记得那一眼没一刻停留时的怅然。
　　风宜晗又看向那只搁在桌上缠满纱布的手，喉咙发紧，特地来江南养伤，那得伤成什么样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身上还有没有一处好的皮肉。
　　风宴玥见人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有些不大自在，便稍微躲了一下，她淡声道：“若有什么需要的找秀章便好，她是府中的管事，府里人不多，觉得无聊了可出府去集市上看看，我先回屋了。”
　　宜晗刚进门便觉得这里冷清，想想也是，常年居于边关的人定不喜人伺候，不过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自己可以做，至于无聊，千里追寻的人就在身边，怎么会无聊。
　　她笑着回：“知道了，谢谢表姐。”
　　眼睛里都盛了欣喜，与城门口骑马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玉娘不是说她这表妹在外是个冰美人吗，看来传闻不可尽信。
　　目送着风宴玥出门，宜晗按下了有些发抖的右手，她本以为再见能将这份情意藏得很好，可那人的身影一出现她便挪不开眼了，思绪不受控制，脑海中叫嚣着要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只有那样，才能稍稍抚慰那整整三年的痴妄。
　　不，莫要吓着她，她的小表姐英勇无双，却是个守规循矩的性子，难得生出些悖逆，也从不是为了自己。
　　秀章自长廊走来，瞧着正厅的门大敞着，门口还站了个人，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
　　她刚从集市上采买回来，错过了殿下进府的时间，却也未听说邀了什么客人，想来定是玉娘提起的寿安郡主了。
　　正好带她去院子里瞧瞧，顺便再问问要置办些什么。
　　如此想着，秀章加快了脚步，她已转过廊角，越发能看清那姑娘的模样。
　　一头乌发侧扎成辫子垂在身前，锦绣膏梁里长大，浑然天成的贵气，许是身姿挺而瘦，又添了五分的清冷，冰雕玉砌一般，偏生眼中含了热切，衬得整个人都有了许多温度。
　　风宜晗见有人来，收了目光，转头看过去，秀章心里暗叹，刚刚对着虚空都能脉脉含情，怎么对她就那么冷淡呢，眼睛像一双琉璃珠似的，清冷冷的一丝情绪也无。
　　秀章面上不动声色，俯身行了一礼道：“郡主，东西两侧的院子都已经收拾出来了，我带您去看看，您自己挑个喜欢的。”
　　“不必了，”风宜晗说。
　　“什么？”玉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便听得一句：“哪个院子离你家殿下最近？”
　　秀章这才明白，小郡主看着冷，其实还是个孩子，只想待在姐姐身边，便笑着道：“西院近些，院前的小路直通殿下的南院，来回也更方便些。”
　　“嗯，那便西院吧。”风宜晗说完抬步就走，秀章说着要领着她去，她头也不回，只道了句：“你自行忙去，不用管我。”
　　风宜晗并不识得王府的路，拒绝他人带路也只是因为此刻心绪未定，想一个人走走，她没什么想去的地方，索性走到哪算哪。
　　天渐渐暗下来了，她忽然有一种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漫步往前方一处池塘而去，她蹲下身，瞧着水波荡漾中自己忽隐忽现的面容，不知在想什么，骤然伸手搅乱了一池的水，涟漪迭起，原本映在水面的一张脸瞬间被打乱，再也拼凑不完整。
　　她看了半晌，觉得无趣，起身往西面走去，地方就那么大，总会找到住处的。
　　夜半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打湿了院中的芭蕉，叶子承受不住重量，被压得弯了下来，很快青石铺就的地面聚起一个个小水滩。
　　风宴玥起身坐了起来，或许是寒风朔雪的地方待惯了，第一日到这含蓄婉约的地方不适应，又或许远离京中令人烦忧的诸事，精神没那么紧绷，旧伤便开始隐隐作痛。
　　总之，今夜她实在没有半点睡意。
　　她下床点起烛灯，就着微弱的光亮走向窗边，府中的下人早料到会有这场雨，退下前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缕风。
　　风宴玥心里闷，抬手推开窗，霎时微凉的风卷着细雨打在她的面上，空气中传来草木的清新味道，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郁结的心事才终于被稍稍压了下去。
　　天地静谧，除了雨水打在万物上的滴答声再无他响，夜色笼四合，模糊了远处廊下的身影。
　　秀章说得不错，西院离南院近，且有一条小路直通，风宜晗走来并未花多少时间。
　　她被雨声扰得烦躁，耐不住脑海中浮现的念头，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这里了。
　　她看了会儿紧闭的门窗，刚要走，随着吱呀一声响，窗子便被人推开，她心心念念的那张脸出现在窗后。
　　隔着雨幕，灯火熹微，一切都似笼着一层雾般，风宜晗伸出手，在虚空中勾勒那人的轮廓，今日在城门口就发现了，她瘦了好多，一层薄薄的皮肉包着骨头，正如她此刻伸出窗外接雨的那只手，腕骨纤细，好像只消用点力便能折断，可这双手握过虎符，执过长剑弯弓，守住了大祁的半壁江山。
　　满腔怜惜无处可诉，隐秘心意付予此夜风雨，即便此生都不得回应，她亦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