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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粼粼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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粼粼波光荡漾,船只行过,掀起一层层涟漪,河面上水汽飘渺,模糊了远处的风景,岸边行人走过,皆是慢悠悠的步伐,春衫轻薄,衣角融进风中,带起一片春情。
不知是否为船家的个人喜好,木质的蓬顶上挂着一串风铃,时不时地摇晃出清越之声。
风宴玥背着手站于船头,视线扫过声音的源头,正在摇桨的老翁见此看着她笑道:“风铃本是用以辨风向的,我在这渡了十几年的船了,什么时候刮什么风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挂上这个图的就是驱邪保平安。”
听完此话,风宴玥侧头轻笑一下算作回应,玉娘刚小憩了一会儿,睡眼朦胧间听到“驱邪”“保平安”等字眼,陡然清醒过来,她现在对于神鬼之事有点抵触,倒不是害怕,只是担心那人会由此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望向船头,视线模糊,揉了揉眼睛后再次看去,一片绿水间,那人身姿清挺,一侧的嘴角刚弯出些弧度就立刻恢复原样,好似那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
玉娘从船厢中出来,刚走到风宴玥身边就听那人问了一句:“醒了?”
“嗯,刚醒,”她环视四周,“本来还担心江南疫情未消,对你的身体不利,现在看来太医院的那批人都在赶回景阳城的路上了吧。”
“客官放心,兖州才是疫情的源头之地,我们这附近的几个城镇只是受了些牵连,近日兖州都已经准许进出了,别的地方自然也是无碍的,”老翁说着声音带了些激动,“这次能逃过一劫真是多亏了顺天阁,我听不少从京城回来的乡里都说张掌事在望星台上举行了祭天仪式,那是何等地英姿勃发,简直就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啊。”
玉娘僵直了身子,她很想回头驳斥那船家的话,什么多亏了顺天阁,明明陛下将医术高超的几位太医都派去了兖州,还调送了衣物粮食,怎么在他们的眼里就成了顺天阁的功劳呢?残害皇嗣若是算作功劳的话那他们的确居功至伟。
她此刻胸口起伏,一口闷气堵在心里,压得难受,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用的,说了他会改变想法吗,驳了这个还有其他的人呢,那日望星台底下人群泱泱,她就算没亲眼见过也有所耳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那个绑在祭台上的孩子求情,她难道要凭一张嘴说遍如此愚昧透顶的天下人吗?
玉娘紧咬着下唇,转头去看身旁人的神情,那人面上血色尽失,除此之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下移视线,看见风宴玥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还没好透的伤口又崩裂开来,渗出丝丝血迹。
“对了两位客官,之前你们说来自京城,”老翁丝毫没有察觉到船头两人的异常,好奇地问,“那你们肯定见过祭天那日的场景吧,是不是真如那些人所言的那么壮观啊?”
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离码头还有数步之遥,风宴玥回身进入船厢拿了包裹后抱着玉娘跃到岸上,那老翁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得手一滑,桨差点掉了下去,他慌忙稳住船,抬头看向岸边的人。
风宴玥此时正好回头,两人对上视线,老翁心头一凉,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步,身体撞到船尾才回过神来,他哆嗦着身体回避了视线,过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两人早已没了踪迹。
他心有余悸,明明一开始好好的,虽然不太爱搭理人,有些冷淡,起码还能说上几句,可刚刚那眼神和周身的气势,简直是要将他千刀万剐,阴冷得摄人。
老翁连船费都顾不上要了,只想着今日或许不是个黄道吉日,冷静下来便赶紧划着船往回走。
霖州有三道城门,若是走官道便能直通正门,通常官员巡察都是走的这里,是以刚踏入南门的时候玉娘拉住了风宴玥的衣角,犹豫着开口:“你来江南是陛下下了旨的,这几日霖州刺史必定在北门着人迎接,这样不声不响地进城是不是不妥?”
风宴玥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衣角,打算伸出手将那只手拿开,一抬起便看到一只包着白色纱布的“粽子”,自从不久前她又在不经意间伤了手,玉娘便坚持要好好包扎,她不想让人太过担心,便由着去了。
此刻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伸出另一只手握起玉娘的手腕紧了紧,似在安抚她的情绪:“若是与她们正面撞上,免不了一阵寒暄吹捧,我实在不愿牵扯太多,况且我又没有授意,她们自己愿意等就等吧。”
可是你长居北地,在朝中又未曾经营,如今兵权一交,空有个王爵将军名号,她们表面尊你,实际却未必,这样下其面子,不知日后会否被那些人为难。
这话玉娘在唇边绕了一圈,终是没有说出口,殿下如何会不懂呢,只是有些事随了心,不想做便不做而已。
戍守边关多年,扛起了多重的担子只有殿下自己知道,旁人或许只能窥见其中一两分的艰辛,明明才双十年华,正是意气风发,骑马观花的年岁,却连最真实的笑意都很少表露,曾经那么明媚的人,如今总是笼着一层薄雾,叫人近不得。
罢了,该来的是躲不掉的,况且殿下也不会任人欺负到头上。
玉娘想到此处,抬头笑了笑说:“那便快些进城吧,走了半日确实是累了,府里想必早就收拾好了。”
风宴玥看见玉娘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有些歉疚,自己心中不大畅快,便连马车也坐不得,下来徒步往霖州而去,本想让人先行离开,可玉娘却放不下心,坚持跟着她,她是习武之人,一路走来并未费多少力气,玉娘却是真的累着了。
看来卸下兵权,离了景阳城倒是有些任性起来了。
风宴玥紧了紧手中的包裹,正欲寻人问路,突然眸光一凛,拦腰抱起身边的人,等玉娘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站定在几步开外。
不远处一声马嘶长鸣,瞬间尘土四散,坐于其上的少女手持缰绳,随着马蹄抬起的动作身体后仰,午后的日光并不热烈,倾斜着洒在她身上,一半侧脸晕在暖融融的金色里,另一半则沉入暗色中,她只眉头微蹙,一派清冷之态。
周围的人纷纷避让开,惊魂未定地看着马上的少女,有三两个大着声音责备,说些什么仗马行凶的话,她充耳不闻,直到守城的将士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她才翻身下了马,看着面前微微狼狈的几人,刚刚还平静的面容绽出了个笑,还没等对方开口就从腰间拿出了枚玉牌,那些将士看清玉牌上刻的字后立刻行了个礼,说了多有得罪之类的话后急急退下。
众人见此,知这少女的身份定不简单,开罪不起,也都息了声赶紧离去。
“殿下,”玉娘靠近风宴玥小声问,“那玉牌什么来头?”
“若我没有猜错,她便是寿安郡主了。”虽是用猜测,语气确是十足的笃定。
“那不就是您的表妹吗,她的封地不是在豫州吗,怎的跑到这来了?”玉娘说完又轻笑一声,“不过这性子倒是和传闻相符,看着是个冰美人,实际骄恣了些。”
风宴玥只知自己的姨母从未成婚,却有一个女儿,名叫宜晗,很多年前姨母病重,当时母皇的意思是将那孩子留在宫中教养,与自己作伴,可弥留之际的人请了道旨,便是封宜晗为郡主,远离景阳城,去往千里之外的豫州,自那以后,她便没再见过这唯一的表妹了。
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不远处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目间含着冷意,眼眸不经意地扫过一切,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心,许是她的注视太引人注意,正轻抚马鬃的姑娘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风宴玥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平静地想要收回视线,只当作是陌不相识的过路人,那姑娘眼睛却立时亮了起来,漫不经心的姿态很快收敛,笑得露出了颊边的酒窝,她喊:“表姐!”,下一瞬就松开马奔向了风宴玥。
风轻轻流动,有什么一眼便入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