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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理发店 某天,刘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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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刘秀兰死了。
只剩下米婉和她的姐姐刘绘相依为命。
为了供米婉上学,刘卉辍学,找了份理发店学徒的工作。
学徒离上手给人理发还差得远呢,得先学着给客人洗头、还有洗拖把、洗抹布、扫走永远扫不完的一地毛茸茸的头发……
那双本该用来画画的手就从此日复一日地浸泡在水里。
刚开始的刘卉不堪重负,幸好比她早入职两三个月的小王会好心给她搭把手。小王看着瘦弱,干起活来却有一股狠劲。
在永远氤氲着湿气的,雾蒙蒙的瓷砖缝隙里粘着几根头发的理发店里,两个孤苦无依的人,两颗年轻的心渐渐靠在一起。
学校里,米婉显得很茫然。
作为半道转来的小学生,她本就有点格格不入,老师皱着眉训斥她蠢、爱走神后,更是没人愿意靠近这么一个被老师盖章的“蠢人”。
不过,由于她比其他同学高半截,也没人敢对她做出更恶劣的事。
有时候,米婉走神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教室里走到了走廊,老师们对她投以厌恶与失望的眼光,但并不管。
此后,米婉会逃几节不喜欢的课。但她又能逃去哪呢。翻过围墙,在街上看了又看走了又走,竟走到一个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废弃化工厂池子边。
这里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刘卉眼看着孩子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喂多少吃的都不顶用,当然个子还是在往上窜。
她摸摸米婉快比自己高的小脑袋,声音尽量显得亲切,可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直到班主任找到刘卉,表示你妹妹的成绩实在差,需要在我这补补课,刘卉才以为自己抓住了真相——妹妹是因为成绩的事而郁郁不快。
米婉不想去,现在她已经到了多看一眼班主任的脸都会发抖的地步,可刘卉已经多找了份洗碗工的工作给她交了补课费,米婉只能咽下言语,愈发沉默寡言。
说起来,那份洗碗工的工作还是小王介绍的。
但米婉不喜欢小王,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发自内心地讨厌,偏偏还总能见到。
那人像只哈巴狗一样总围着姐姐转。
米婉因此怎么说都要坚持在放学后接姐姐下班。
小王偶尔也会在刘卉没看见的角落,对米婉摆出一副臭脸,显然,这两个人是互相看不惯的。
三人这样别扭的关系没能持续多久。
那个下午,天阴阴欲雨,但终究没有下一滴。
米婉看见理发店挂了休店的牌子,但门没锁,这一般意味着,刘卉留下来收尾,正在做清扫工作。
于是她推开门,拉长调喊着姐姐,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显得深处的碰撞声与喷水声更响亮。地上的头发与瓷砖黑白分明,毛茸茸的碎发这里一团、那里一堆。空气中浮动着洗发水甜腻至极的香气。
米婉把书包甩在椅子上,往里走边喊边找着刘卉。
店深处未开灯的洗头房里,刘卉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横溅着一道血迹,惊恐地望向米婉。
洗头房很凌乱,地上全是杂物,放东西的柜子却空空如也。
一条水管被倒下的小王碰开了水龙头,像一条失控的蛇一样在扭动呲水。
小王为什么不关掉水龙头呢,可能是因为他喉咙上开了一道好大的豁口,血流如注。
嗑哒,嗑哒,嗑哒,嗑哒,嗑哒。
是刘卉牙齿打战的声音。
这声音叫醒了米婉,她抱住冷得发抖的刘卉,才发现连鱼都不敢杀的姐姐手上紧紧握着一把沾血的剃刀。
米婉微笑着轻声安慰刘卉:“没事了,姐姐,没事了。”
刘卉才松开那把剃刀,在米婉怀里哭个不住。
等刘卉抽抽搭搭道来前因后果后,米婉脸上的微笑就维持不住了。
原来,姐姐付出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不,应该说是刘卉付出的比她知道的还多。
她们并不是亲姐妹。
两年前,米婉还拥有着幸福的一家,母亲心善,总接济身体不好的寡妇刘秀兰。
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念头一转竟然想到了杀妻骗保。
他还了债、死了老婆,张罗着要再娶一个年轻的,好不快活。
但姨妈总觉得事情不对,查来查去将真相查了个水落石出。
有那样一个父亲,亲戚们都不愿收留失去双亲的米婉。
还是刘秀兰将米婉捡了回去。
刘秀兰一身病痛,养活自己和学画画的女儿已是不易,再添上米婉,更是生活艰难。
于是,操劳过多的刘秀兰死了。
米婉本觉得刘卉会恨自己的,但刘卉却说着什么长姐如母,就担起了这个家的担子。
当然有心软的亲戚想接了刘卉去,但前提是不带晦气小孩米婉,刘卉拒绝了。
这些小王都知道,愈发觉得刘卉太过善良,看米婉这个拖油瓶不顺眼。
下午,刘卉简单扫了下地,虎口一阵刺痛。她发现是不知哪里来的碎发落进了虎口,正在那一个劲地挤,小王就去而复返。
小王特别讨好地帮刘卉挤掉碎发,拉着她的手去洗头房冲洗干净。
刘卉满心甜蜜,却被小王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小王在这个城市待腻味了,想带着刘卉远走高飞,当然,不带米婉。
他姿态强硬,恋人还是妹妹,今天必须二选一。
当米婉这个名字再一次从刘卉的口中说出来时,小王沮丧得像只斗败的公鸡。
他紧接着发怒了,说刘卉你欠我很多。
刘卉细数着恋爱过程中对方的付出,饭钱,她可以还;洗碗工的工作,她可以辞;小王给米婉买的玩具,原样奉还或是折钱都行……
越说小王的拳头反而攥得越紧,看起来对刘卉很失望。尽管这人还从没打过刘卉,她却有点害怕。
她想起店长暗地里曾对自己警告过,小王来历不明,她瞧着有点混混气质。
刘卉警惕过一段时间,最终在小王的甜蜜攻势下放下防备。
果然下一秒,小王抓着刘卉撞上了旁边的柜子。
洗发水、带头发的假头、肥皂盒等东西从柜子上掉下来,其中一个还砸了刘卉的头。
刘卉两眼发直有一小会,才发现面前这个人亲得自己喘不上气。
她自然拼命挣扎起来,被小王不满地扇了一巴掌推搡到地上。
小王露出獠牙后索性也不装了,满嘴污言秽语,一边亲近着刘卉一边骂她不识好歹。
刘卉流出的眼泪都被他当甜美的胜利果实一一吻掉。
他斩钉截铁地表示刘卉只能是自己的,到时候他就做主把那拖油瓶随便送走,再生几个儿子女儿养着,养亲生的总该比养米婉要用心些、开心些吧。
刘卉很怕,更怕他说的话真的成为现实。她头一次发觉自己原来是这么无力,直到手摸索到掉在地上的剃刀。
小王正沉浸在自己画下的美好蓝图中没有防备。
刘卉挥舞着剃刀一击毙命。
那具身体瞬间就软下来了,小王捂着脖子不可置信。
刘卉用力推开这具尸体,坐起身直喘气,失神了好一会,直到米婉碰响风铃。
米婉听到这里,捡起那把剃刀。她本以为自己会爱惨了姐姐,可为什么,会这么恨呢?
刘卉不知道米婉想干嘛,还觉得是孩子被吓着了,于是抱住对方。
“是姐姐不好,吓着你了,晚上肯定会做噩梦吧?”
米婉抓住刘卉伸过来的手,两人这时才发现刘卉的手掌被剃刀割出一道血痕,很细,已经结痂。食指也有一点淡淡的红,想来是摸索剃刀时碰伤的。
她心疼地含住刘卉受伤的食指,含糊不清地问:“姐姐,你想坐牢吗?”
刘卉觉得有点痒,想缩回手,反被米婉捉住手腕。
她只好专心想米婉的问题。
发生命案,当然是要报警的,但是,但是,无论如何,她不想死啊。
米婉读懂了刘卉的表情,粲然一笑。
“那我们把王叔叔丢掉吧。”
深夜,雨终于落了下来。
一具男尸沉在池底,大睁着被腐蚀的眼睛,和发白的喉咙豁口,仿佛在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