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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骨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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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朔毕竟初涉世事,年纪尚轻,
不知她家的那些灯在美好之下也藏匿着危难,
尤其是她爹爹今日进宫去进献的那技法繁复极为精巧的无骨花灯,
摇曳之间,可熠熠生辉,也可招致滔天灾祸。
而宫里的世道也远比制这奇灯的工艺还要复杂得多。
那一年元宵佳节,前半夜里的她,
满心满眼思念着那位太子殿下,
只一心期盼着还能再见这位夺了她心魂的新人。
未曾想到自己身边已然至亲至爱的旧人很快都将变成不可追溯的故人。
那番灯如昼人依旧的盛景也即将覆灭。
皇宫里元宵夜宴之时,
元宵节乃樊国重大庆节,
皇宫大殿内佳节之气亦更盛,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美酒佳肴颇丰,宴上人皆欢笑不止。
凌朔的爹名叫凌焕,容光焕发的焕。
在他的妻女携手同游灯会之时,
他正带着人提着灯在大殿之外,静候皇帝陛下传召。
最后一曲歌舞罢,陛下望向那悬于门梁上的有骨宫灯,
心里默默叹了句枯燥便忽又想起了些什么,立刻言道:
“是不是有个说要献新奇灯的,让他过来罢!”
“是,已在殿外候着了,陛下稍等,奴这就去请。”
一位宦臣行了个礼随后这般尖声应道。
片刻后,
便携了一位眉目温顺、衣着简朴、浓眉长须的中年男人以及十位仆从进殿。
那十位仆从每人左右手各提着一盏灯,
长须男人恭恭敬敬跪拜于陛下面前。
“草民凌焕叩见陛下!”
“起来吧,把那些灯拿上来,给朕看看。”
“是,陛下请看,这是草民用数年精心制作的十对无骨花灯。没有骨架,仅用彩纸彩布拼贴而成,轻盈透亮,溢彩流光。”
说罢,便招招手,身后仆从便就将那些灯提起呈上。
那些无骨灯确比当时的有骨花灯更加光彩夺目,
轻盈通透,加上做工精巧,形态各异,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就连陛下都瞪大了眼,半晌诧异,叹其精妙。
“这里是龙凤八卦灯,八角灯,荔枝灯,绣球灯,花瓶灯各两对。”
“是不错,这没有骨架的花灯,朕真是前所未见,果真别致,这样,朕留六对,再给皇后三对,静贵妃产子有功,也给她一对那个荔枝灯吧!”
“是陛下。”那宦臣又尖着嗓子回了一句,便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将那些灯尽数拿走了。
凌焕立于原地,微微抬头,注视着那些灯被领走,喜上眉梢,
心里感叹终究是不枉他的一番心血,得了陛下赞赏,
从此这只流于遥远他国的绝世技艺,在樊国亦可兴盛。
宴会刚毕,皇后宫中。
“皇后娘娘,往年献来的灯除了陛下自留的可都是您的,可如今,如此这般的新奇玩意儿,却被那赵静分了杯羹去,奴婢可真为您不服气!”
“无妨,她不过一个入宫不久的小辈,不必在意的。”
“而且我家琅儿小时候不比她刚生的那小皇子可爱多了?”
“那小皇子和她娘一样看起来就是一脸拙像……太子和琅儿呢?都回来了吗?”
“禀告娘娘,还没有。”
“行吧。孩子大了,管不住咯!”
裴谨旭这遗腹子也是个祸害!可别把我家琅儿给带坏了。
皇后在心中这般暗想道。
“那赵相最近权势日盛,赵静又争强好胜,陛下也宠她,如今赠灯也是应了……奴婢担心,她迟早会……”
“说什么混账话呢?我岂会怕那小丫头?掌嘴!”
皇后虽骂那侍女妄言,让其自掌嘴,
可目光还是不由得落在那三对六盏的无骨花灯上,
思量片刻后,轻轻敲了敲身边的桌子,叹了口气,
便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却又回头悠悠地对那侍女说:
“你也别在那儿杵着了。”
“今夜这后半夜可真是有些太安静了……还有可别说是我教唆你的。”
“真可惜了那凌家……不过他们若能让这宫里有些实在的烟火气,也应当算是他们的福分了。”
“本就是群为了官家卖命的,如此这般倒正好了不是?”
“是,奴婢知道。”
那侍女听懂了皇后娘娘的意思,
赶紧跪下磕头,“与娘娘无关。”
随后站起身直往静贵妃宫而去。
她提着一食盒点心,来到静贵妃处。
遥望那对,正被挂在她寝房门口的,
应当是被特意多添了些灯油,尤其亮堂的荔枝灯,
那对正彰显着陛下宠爱的稀罕无骨花灯。
她轻笑一声,随后便借着送皇后亲手制作的糕点庆贺她诞下龙子之由,
径直走了进去,经过那灯时还叹了一句其精巧绝伦。
而后……在她走后不久,
静贵妃宫里刚得的,
正挂在她的宫门口“招摇过市”的那一对两盏的无骨荔枝灯,
就莫名其妙地被吹刮了下来。
花灯落入了屋内,
还瞬间燃起来,引发了大火。
加上那夜风大又无雨雪,
火势迅猛,无法阻拦,整个宫室便瞬被吞没。
将静贵妃宫烧了个干净,
静贵妃及宫内宫人皆被烧得不成人形、尽数惨死。
而造出那罪魁祸首的凌家也因此完了。
陛下大怒,
当即断定是那无骨花灯偷工减料,
虽瑰丽但仅由彩布彩纸拼贴且过分轻盈致易引火,
为凌焕存心谋害,其人恶极,罪不容诛。
凌焕随即被当场拿下,
凌家其余也都立刻下诏捉拿。
凌焕知是冤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且接二连三的引火之机环环相扣,
其间定有蹊跷,定是有心之人存心陷害,实在冤枉。
但毕竟那火确因无骨灯燃而起,亦无从辩驳。
凌焕被押入大牢等候严审问斩之时,
凌朔与娘亲徐清榕,
那时已游玩毕,回到家中。
刚坐下饮了口茶,
门口小厮就来报了此事。
听罢,
二人手中所执杯盏顷刻间皆落了地,摔破摔碎,
凌家全家的人头或也将同这杯盏的命运一般,
完好精巧、被人欣赏、受人重用,承装芳香清茶,兢兢业业数载,
却只因一时失手,一场误会,便就此摔落,毁于一旦。
而凌家众人这才想起来原来灯亦还是有另一面的,
因火而透亮也可因火而覆灭。
是可以明一室亦可以毁一室的。
闻此消息,凌家当即阵脚大乱,
小厮和丫鬟见事不关己便四散奔逃,
唯有从小伴凌朔长大的丫鬟月儿坚决不走。
反而将已然呆住的凌朔往那后门一推。
“小姐,快走!奴的命是凌家救的,愿意替小姐一死!”
“月儿,我……”
“快走小姐,来不及了!他们来了!”
“去吧,朔儿,你活了,我们凌家也就都活着。”
“是啊,快去吧,朔儿,你能活就好!这般,我们也不算白死。”
“我们凌家的灯还得继续亮下去,朔儿,凌家荣辱就托付予你了!”
凌朔一直是凌家的掌上明珠,颇受疼爱和器重,
她人也争气,平日里悉心听教诲刻苦学技艺,
这制灯还有制这无骨灯的技艺,整个凌家除了凌焕,
亦只有她一人精通掌握。
只有她活着这灯艺才能传承,
也不算枉费了她爹、他们世家的心血。
凌朔当然不愿独活,誓要与凌家共存亡,
但实在是拗不过娘的哭求,月儿的舍命,家人的期许,
也觉总得有个凌家人留下来讨回公道,
加上事发紧急,实在来不及争辩,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对策,
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含着泪从家中的小门逃了出去。
而丫鬟月儿则立即换上凌朔的旧衣,
并梳妆一番扮作了她的模样。
她的身量年龄都和凌朔差不多,
甚至容貌也神似。
当时也是因看她有一些神似自家女儿,
一时之间甚都有些恍了神,
觉或许是有些缘分,
凌焕才多生了怜悯之心,招惹了这麻烦事,
花了大价钱,将她从那人贩手中赎出,
未曾想如今竟然有了如此用场。
“你的大恩,请容我来世再报!”凌朔娘徐清榕拜谢月儿道。
“夫人不必如此,能救了小姐,奴此生便算没有白活。”
月儿赶紧将她扶起,徐清榕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这样像些。”
“是,还是夫人周全,托您的福,奴也算是有了一回娘。”
月儿流着泪将头埋入夫人衣襟之中,
并觉有此一刻应当也算是幸终了。
凌朔刚跑出去,刚跑得远了些,离了家几里,
来治他们罪的人就来了。
领头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大人。
“拿下!通通拿下!夫人何在?小姐何在?尤是这二人!绝不能留!”
“陛下说了整个凌家不留活口,斩立决!”
“报大人!核实过了,这里十六人都是亲眷。丫鬟小厮之流应当是都跑了!”
“那些闲杂不打紧,将这些处置了便是!”
凌朔久居深闺,难得出门,
加上那月儿此时真与她相像,其余家人也都帮瞒着,
那锦衣卫亦赶着回宫复命,未曾再仔细核验,
粗看一眼,挥了挥手,
在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后,便转身离开复命去了。
而与此同时,凌焕亦难以为己辩驳,无论如何哭诉,声泪俱下,头都磕破了,
将忠心诚意声嘶力竭喊了个遍,也终只落了个谋害皇家的重罪,当即问斩的下场。
凌家全家在那一夜顷刻覆灭。
抄家灭门之罪,凌家无法抵赖,
即便都觉是被冤枉了也无可奈何。
陛下圣意,何人能阻止?
只好就此认了命,随了家主凌焕一同死在了那夜。
全家十六口,无论长幼,凌朔至亲一个不落,
均在那夜被斩于刀下,随后曝尸荒野,无从寻找,凄惨至极。
凌朔从家中墙上跃下后,就顺着一条小路,逃向城外。
一直跑一直跑……
跑脏了衣裙,跑丢了鞋子,片刻不息地,
跑到了城郊外一处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才总算从那被一同抄家灭门的惨剧里给逃出去。
从此之后,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直到两年后的元宵佳节。
她才再一次提着那无骨花灯现世,
才再一次堂堂正正告诉某个人,
她姓凌,凌厉的凌。名朔,朔方的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