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偷听我心事》音书杳杳

73、旧案 少女的指尖

　　八月十一，天色晴朗。
　　安西府少雨，即便是夏季，也多这样万里无云的晴天。

　　姜妙见到苏定钦时，他已换了一身与平素截然不同的衣裳。
　　自到了安西府后，他们已准备了两日，姜妙并不知这两日里苏定钦与许照临具体商量出个什么计策来，只知道苏定钦要扮作一支商队的管事，深入当初为她指出的那处麓县的山谷。

　　为避免太过突兀，这支伪装的商队清晨便要出发，并不从安西府府城直接前往麓县，而是先取道与之相邻的晒谷县，再转而入麓县的山中。
　　这一晚姜妙睡得并不踏实。

　　此前梦到过苏定钦死于安西，按照她的推断，恐怕八成就与此番麓县之行有关。
　　她思来想去，不确定自己的到来能否就此改变事情的走向，最终还是半夜起来，临时找针线缝了个四不像的荷包。

　　“苏砚恒！”
　　她终归在苏定钦将离开府衙后院时，赶上了。

　　清晨的微风里，少女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沁出薄汗，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挂在耳侧，轻柔飘着。
　　苏定钦原不想同她作太多告别，怕自己停留得久了，便会因此而生贪恋，不再想身入险境。

　　可当真瞧见她时，整个人却又完全挪不动脚步。
　　姜妙急急跑来，拽过他的手，“啪”地将一个柔软的东西塞进他掌心。

　　苏定钦垂眸看去，巴掌大小的荷包，深蓝底布，上头歪歪斜斜缝了不知道是什么图案。
　　【不会……看不出是什么吧？】

　　姜妙抬眼看着他，心里突然不知是什么滋味。
　　苏定钦默了片刻，终究怕猜错了伤了她的心，只道：“什么时候做的？怎么没瞧见你做过？”

　　姜妙此时才有些神气：“这是我夜里睡不着，起来现缝的，你瞧这上面绣的可是‘平安’两个字，是能保平安的东西。”
　　苏定钦定睛去看，怎么都想不到原来那银线缝出来的花样是两个字。

　　“既是妙妙所制，想必定能护我周全。”
　　姜妙推着他的手放在他怀中：“这东西里面有我制作的秘密法宝，你一定要将它放在你的左胸口，就像这样。”

　　她说着，拿着他的手大剌剌地摆弄起来。
　　少女的指尖微凉，可触碰到他皮肤时，又好像能点起燎原烈火。

　　苏定钦攥着荷包的手紧了一下，不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
　　姜妙征了一下，旋即立马将手收回来，这次并不碰他了，只是指点着位置：“就放到这里，听到了没？”

　　她说完，觉得自己的“命令”有些奇怪，于是又补充：“我这样并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主要是你是我的夫君，虽然是名义上的，但那也是有这个名头的。太后外祖母也不会希望看到我的夫君就这么死了，所以你需得保护好自己。”

　　【应当并无不妥吧……】
　　【他应该明白意思吧？】

　　苏定钦上下打量她，见她一副老学究模样，轻声笑道：“明白。”
　　姜妙讶异了一下，怎么这人就像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一样，连答案都答得这样顺？

　　“那我先走了，妙妙就在这，等我回来。”
　　“走，走吧。”

　　姜妙还要故作不是很在乎的模样，实则她的目光未曾离开片刻。
　　苏定钦说着要走，却倒着退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你，还有事吗？”姜妙问。
　　“你来了，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梦里的事情不会发生的。”苏定钦忽然说。

　　这话说完，他好像生怕自己再停留下去就不愿走了一般，扭头大步朝外走去。
　　姜妙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忽然停下来。

　　她不想去看他骑着马离开的样子，不想再经历一次京城城门前的告别。
　　她其实是个很不喜欢离别的人。

　　【苏砚恒，我等你。】
　　苏定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第一次不敢回头，攥了攥腰间的木牌，很快消失在影壁之后。

　　*

　　正午，一支从南而来的商队到达了晒谷县外，他们在此休整，检查三辆马车里驮着的货物。
　　用过午膳后，于未初时分继续启程，往麓县方向走。

　　茶摊上有人听见这支商队是要从麓县继续往西，好心人提醒他们那条路紧邻西格部边境，让他们小心西格人突袭。
　　商队里的外地人十分感谢，还留了几块碎银子。

　　茶摊老板收了银子，很是大方地指了一条更便捷的道路。
　　而那条路，便是途径麓县山谷的小道。

　　这支商队自然而然地改道从山谷内的路往西走，于是也自然而然地在穿越西屏山谷时，遇到了盘踞在此处的山匪，被全部掳掠入山寨之中。
　　山匪们大笑着夸赞那茶摊老板办事牢靠，将这商队的管事之人，一个文弱的年轻商人关入了一个四处漏风的柴房之中。

　　商队所贩卖的肉与酒，正好让这伙山匪吃了顿好饭。
　　山寨头子一声令下，要大大热闹三天，等三天之后，朝这富商家里放信，让他们拿银子赎人。

　　这是他们三五年来一贯的路子，因此不知掳掠了多少金银。
　　其实这人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只是先活着要来银两再杀，才算稳赚不赔。

　　此时，姜妙正坐在屋内，用朱笔在那处山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许照临和苏定钦走不通的路子，不代表她走不通。

　　“然后呢，这伙人除了劫掠商队，就再没有出来过吗？”
　　她对面坐着许照临和卫樱溪。

　　许照临精神仍旧不太好，说话的气息也不是很稳。
　　为了确保苏定钦潜入其中的计划不出问题，他顶着这副身体熬了两夜，此时更是乍看之下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可以这么说，据我的人记录，这伙人唯一一次不是为了劫商队出寨，就只在初平十三年，秋收时西格部一支先锋小队前来与当时的安西府军一战之时。”
　　“初平十三年，那不是三年前吗？”卫樱溪疑惑，“三年前你就安排人了？”

　　许照临摇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此事是一位名叫楚不惊的学子，在我父亲上任后，偷偷送来一本册子，上面所记述。”
　　“楚不惊！”姜妙大惊，“你早就认识他？”

　　“也不能算认识，他是偷偷把这册子藏在府衙外的大树下，又借讨教学问的理由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我与他，其实也就只有两面之缘。后来他入京赶考，想必今年已然高中了吧。”

　　说起这事，许照临眼中竟难得有了几分光彩。
　　山高路远，开平府的事情传不回安西。

　　这里的旧友只知楚不惊入京，却根本不知他早在半年前就死在恩荣宴后。
　　他只是一个还未走马上任的学子，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

　　他在开平府为了家乡麓县奔走呼号，如一粒石子投入湖海之中，只在那一刹惊起过一丝涟漪。
　　一个进士死了是件大事，但死在牢里，就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官说他是自尽而亡，那他就是自尽，连自尽的消息，都不会走出京城。
　　“他确实高中二甲进士，是个厉害的人。”姜妙沉声开口，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许照临脸上露出欣慰笑意：“我对他所知甚少，只知晓他自幼努力，好在还有收获，只可惜我恐怕此生也无法回京城再见他一面了。”

　　卫樱溪鼻子酸酸的，终于忍不住：“你这辈子还长着呢，何必说这丧气的话？”
　　许照临苦笑：“卫姑娘，许某的身体，自己知晓。”

　　卫樱溪一下站起身，气鼓鼓地道：“我最讨厌你们这样自暴自弃的人，既是生病，那便找郎中去瞧，安西府的郎中不好，就找开平府的郎中。难道我哥到了这里不曾与你说过吗？开平府的郎中连身上中八刀的将士都能救回来，难道救不回你这一刀都没中的？”

　　许照临惊诧地看着眼前这姑娘，她说的这些话，他过往生命之中从未听到过。
　　自病后，他的生活一向晦暗，安西府又困境重重，他每日思索破局，所见皆是疾苦，只认为自己是风烛将尽，却未想过世间还有这等蓬勃的生命。

　　姜妙眼见他愣住，轻轻拉了拉卫樱溪的手。
　　卫樱溪又气鼓鼓地坐回来，小声嘟囔：“原还想让你帮忙，结果命都要没了，也不知就这样，怎么解百姓于水火。”

　　姜妙的目光在那两人间流转，思量片刻，转移了话题：“初平十三年，当时的安西知府并不是许大人吧。”
　　许照临这才如梦方醒，收回思绪：“当时我父亲并未上任，在位的张燎已因为贪墨，在初平十四年被抄家。”

　　“当年有一批粮食丢失，也是在他的任上？”姜妙思量从苏定钦那得来的消息，又问。
　　“不错，县主是认为，那伙山匪与这批粮食有关？”

　　姜妙在纸上记下几笔：“具体有没有关系不好说，但我们也可以先把他们扯上关系。此次回京，虽说是要迎回西格部的使团，但我既来了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趁这几日，许公子不妨将此事前因后果整理成奏折，到时由我直接交给圣上。”

　　“县主还可……”
　　“我没那么厉害，”姜妙笑笑，“但我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