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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为了记住而忘却   “这就 ...

  •   “这就是佩黎塔斯国立政法大学——曾经是格林多瓦帝国国立政法大学。”法明顿说。
      萨拉萨尔轻笑了一声。“你没必要告诉我……”他说。
      “他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克莱蒂接着说了下去。
      “哦,是的,是的,好吧,我只是感到不可思议。”法明顿挠了挠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被邀请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邀请来参加‘校园月度开放日’……我是说,你们知道我一直不是个顶尖的学生。克莱蒂,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呵呵……淡定……肯定的嘛,这种事情……”克莱蒂说。
      “哦……”法明顿恍然大悟。“萨拉萨尔,你敢相信吗?因为克莱蒂看上去很年轻……我们经常忘记她其实很厉害。”她对他说。
      他们抬起头,仰望这所高等学府的巨大招牌。
      “这是一个伟大的地方。我真的很荣幸我能从这里毕业。”法明顿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骄傲之情。
      国立政法大学,在还是“格林多瓦帝国国立政法大学”的时候,是与帝国财经大学,联邦理工大学与伊兹艾斯特公国的学生联合学院并称为四大名校的存在。许多人说失去国立政法大学是帝国在革命中最大的损失。
      对于法明顿这样一个没有读过中学,完全靠自学和普莱斯提林的辅导考入大学的人来说,考进这所学校确实是一项创举。
      “嗯哼。”克莱蒂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嗯哼。”法明顿模仿道。
      “……”
      “萨拉萨尔?”
      “哦,你们可能不知道。”萨拉萨尔少见的拿出那种共和党式的精英主义(见注释1)做派,“我的第一志愿是帝国财经的数学系。”
      “结果呢?”
      “我在面试的时候被刷掉了。然后就被调到这里。”
      法明顿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小伙子。你当年的对手可是拥有升学优待政策的格林多瓦人。”
      “我已经不在乎了。”萨拉萨尔给了她一个受伤的眼神。
      “算了。别在意。”法明顿耸耸肩。
      “不过,法兰德斯先生跟莱昂傅科小姐是在学校里认识的吧?”莱娜在法明顿背后插话道。
      “你怎么来了?”法明顿反问她。
      “我是法兰德斯先生的秘书啊。”莱娜说。
      “呵。”克莱蒂轻蔑的一笑,“有私人秘书就是好啊。法兰德斯,你每个月多少工资啊?还请的起秘书?”
      “呃……”
      不知道是不是法明顿的错觉,总之萨拉萨尔脸红了。他凑近克莱蒂的耳边:
      “那个……斯图尔特的工资是卡伦杜拉来付……因为是她的某个熟人介绍来的……”
      “这样啊。”克莱蒂表现的很平淡。他们就这样说着无意义的闲话,走进石英砖砌的校门。
      这里和萨拉萨尔的记忆并没有出入,他毕业后的几年学校显然没有变化。校门没有变化,那个某位格林多瓦伟人的大理石雕塑没有变化(不过盖上了一层青苔),远处的教学楼没有变化,甚至连那些学生都好像没有变化似的。克莱蒂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轻声说:
      “都是老样子啊……真让人怀——”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退下去。萨拉萨尔听见她这半句话,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
      莱娜在他们身后留神的观察着几个人的微妙表情。自从走进了校门,法明顿的脸色就变得怪异起来,眼神不自觉的滑向远处。一直到看见有人从教学楼那边向他们走过来,她的凝重神色也没有消去。
      对方是四五十岁的男性,从这一点上来看,大概是学校里的教授。这个人似乎在服装搭配上下了一番功夫,穿衣的风格和他的年纪并不完全匹配。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得体的恰到好处。莱娜在心里思索着,单说气质的话,和他最相像的应该是……路易莎.伊莎蒙特。
      但另外三个人看上去并不怎么想要见到他。尤其是萨拉萨尔,在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莱娜的错觉——他有点微微的发抖。
      从法明顿的脸上读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注意到萨拉萨尔的状态,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莱娜就站在她身边,于是顺理成章的问她:
      “莱昂傅科小姐,这位先生是……?”
      法明顿仍然望着那人走来的方向,没有低头。
      “哦,你说他?”她的语气很轻松。故作轻松。“好吧,他在经济学界是个名人,他是国立政法的经济学教授——”
      “本森.菲斯克。”
      这位菲斯克教授自己报上了姓名。虽然是在接法明顿的话,但他的眼神牢牢的锁在萨拉萨尔身上。
      萨拉萨尔好像快要崩溃了,他的腿都在打颤。法明顿想要安慰他似的,手搭在他的背上。
      “菲斯克……教授……”
      萨拉萨尔不敢和菲斯克对视,垂着头叫了他一声。也许是注意到了莱娜这个陌生人,菲斯克温柔的笑了笑:
      “法兰德斯以前可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以后会有所作为的。你现在是财政部长了,对吧?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啊。——还有你,莱昂傅科,我对你的印象可是相当深刻……你们几个今天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展示日活动在下午吧?”克莱蒂上前了一步,拦在法明顿和萨拉萨尔前面。“我们打算先随便走走。”
      “那也好。如果你们想,欢迎随时到我这来坐坐。”菲斯克说。他没有再看几个年轻人,轻轻撞开法明顿走了。
      萨拉萨尔只和菲斯克说了一句话,但现在他已经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克莱蒂皱着眉,双手揣在胸前。
      “法兰德斯?没事吧?”她问他。
      “不……我还好。”萨拉萨尔回答。
      法明顿看着莱娜,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看的吗?”
      莱娜其实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所以她摇了摇头。她现在很想有个人来给她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法明顿转过身,一副急于离开的样子。
      萨拉萨尔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的一角:
      “你去哪里?”
      法明顿用真正的联邦人的那种高傲的方式昂起她漂亮的脑袋。“去看看社团展示?”她说了一个不是问句的问句。
      国立政法大学的开放日上,会有学校所有社团的当月成果展示。从校门口开始道路的两侧就摆着各种摊位,偶尔有上来推销的学生。莱娜确实是读过大学的,但她的学校不会这么认真的举行什么展示活动,也没有这么多会认真对待社团的学生。她像是忽的意识到了自己和眼前这些人的差距似的,默默的收回了到处观望的视线。
      法明顿到处寻找着什么,最终锁定了人群正中的一个小摊。莱娜看见摊位前的旗帜上写着“国立政法大学 舞台戏剧社”的字样。
      “啊,是前辈。”
      有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女孩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法明顿跟前。“莱昂傅科议长是专门回来参加开放日的吗?”
      法明顿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真好啊,亏你一眼就能认出我呢。你是戏剧社的社员?”
      “啊,对不起……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玛德琳.布鲁伊,现在是戏剧社的副社长。”
      “现在的戏剧社比我们那个时候要热闹多了。”克莱蒂说。玛德琳两手的指尖轻轻的相碰,侧身看了看身后攒动的人群:
      “嗯。托几位前辈的福,现在的戏剧社发展的很顺利呢。成员增加了很多,学校里也有不少我们的粉丝呐。”
      “你们现在在排什么剧?”法明顿问。
      “《泽奈特洛斯的利剑》,我扮演里面的波洛菲亚。”玛德琳说。
      《泽奈特洛斯的利剑》是由帝国的著名剧作家莎伦.瓦格涅创作的戏剧,讲述了被弟弟夺取权力和长子身份的王子泽奈特洛斯的复仇故事,最终他与仇敌双双重伤身亡。波洛菲亚则是王子的恋人,在泽奈特洛斯一心复仇而弃她不顾后投河自尽。由于作者的出身问题,这部剧其实并没有那么适合这群佩黎塔斯的大学生们来演。
      “不过呢,到底还是前辈们比较厉害呢。”玛德琳用她温和的眼睛看了看萨拉萨尔,又看了看克莱蒂。“我也有看过‘黎明公社’的演出录像啦,莱昂傅科议长和怀尔前辈都有演过波洛菲亚,两个人对这个角色的理解都有独到之处……”
      莱娜并不知道玛德琳提到的“怀尔前辈”是谁,但从法明顿骤然阴沉的脸色上,她看得出法明顿是知道的。法明顿打断了玛德琳:
      “你……看过黎明公社的演出录像?”
      “嗯,是的……怎,怎么了吗,议长小姐?”
      “……能不能给我看看?那些录像……”
      “可以是可以啦,录像带放在戏剧社的仓库里。不过……”
      玛德琳没有料到法明顿的反应会是这样,但她相当聪明,知道法明顿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克莱蒂显得很怀疑:
      “那些录像为什么还会留着?”
      “不是……不是应该都销毁掉了吗?”萨拉萨尔用颤抖的声音问。
      “所以啊……还是去看看吧。”法明顿说。
      学校在他们毕业后的这几年里没什么布局上的变化,他们因此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戏剧社的仓库。推开门进去,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屋子里堆满了东西,戏服,道具,台本,甚至一些没用的垃圾。
      玛德琳提到的录像带放在角落里的架子上,纸箱上写着“蔬果直送”的广告语。法明顿把箱子拿下来,稍微拍了拍上面的灰。
      “因为放在蔬果箱里面,所以保存下来了?”她自言自语道,“不太可能吧?”
      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一卷录像带。莱娜凑上去看上面的标签。
      “摩……根……这是什么?谁的……名字吗?”她吃力的念着。
      “‘黎明公社’(见注释2),是北联邦语。这是我们以前的……剧团的名字。”法明顿解释道。
      “看上去放了很久了。还能播吗?”克莱蒂问。
      “试试才知道吧。”
      法明顿说着,接通了放映机的电源,把录像带放进去。
      屏幕在将近一分钟的黑屏后亮起,从积灰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今天是7051年10月13日,我是法明顿.莱昂傅科。”
      “……真的能放出来啊?”萨拉萨尔感叹。
      “这是黎明公社在国立政法大学的第三次演出。演出的剧目是《泽奈特洛斯的利剑》……”
      法明顿按下了快进按键,屏幕上的画面飞速的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长发的女孩脸上。女孩留着及腰的长发,眉眼间带着近乎母性的温柔。
      “塞西莉亚.怀尔。”法明顿像是在和莱娜说话,却没有抬头,“斯图尔特……你听说过她吗?”
      “……欸……?”
      塞西莉亚.怀尔。无论是名字还是姓氏都很普通。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勾起了莱娜某些久远的记忆。
      莱娜从小就生活在安狄埃坦。她当然听说过塞西莉亚的名字。她是第一个因为反抗帝国统治而被夺去生命的人。而且莱娜听说,她的下场很惨。
      生前就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死后还被帝国禁卫军吊在政法大学的门前示众,一个星期后才被准许挪走,别说是葬礼了,她的亲友们甚至不被允许接近她的遗体。
      法明顿漂亮的眼睛瞪得很大,莱娜很担心它们会从她的眼眶里落下来。萨拉萨尔哀求似的晃了晃她:
      “别看了,法明顿……你不是……一直不想回忆这些的吗?”
      法明顿轻轻的推开萨拉萨尔,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克莱蒂倒是冷静的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想到啊……居然……还能在这里见到她……”
      “莱昂傅科小姐……”莱娜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打破这种淡淡的哀伤气氛。
      法明顿回过神来。“哦,我只是稍微有点震惊……”她说。
      “战争还没开始那段时间,我们跟当时的禁卫军起了不少矛盾。他们禁止我们在公共场合演出,也不允许录制现场……我们录的很多录像带,都在那个时候被收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等会去问问戏剧社的人吧,你要是想要就转录一份带走。”克莱蒂说。
      “还是算啦。”法明顿说,“我也没那么想看。”
      他们离开了仓库,从另一条路经过学校的景观湖边前往举行展示日活动的礼堂。这里相对来说人要少一些,景观湖边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坐着那么几个学生。
      景观湖上有几只白色的鸭子,水质也很清澈,作为“景观”来说肯定是够格的了。不过除了莱娜,另外几人都没有多看湖上的景色,法明顿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莱昂傅科小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莱娜想。
      礼堂的坐席上已经坐满了学生和老师,莱娜撩起幕布看了一眼,就迅速的缩了回来。
      “等一下会有学生代表问您和法兰德斯部长几个问题……嗯,您二位简单回答就好。”主持人——看上去是位年轻的教授——向克莱蒂解释着活动的流程。萨拉萨尔看上去有些担忧:
      “具体会问些什么问题呢?”他问。
      “嗯……您在这里学习时的心路历程……与导师的相处……之类的问题。您作为财政部长,应该应付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吧?所以您没问题的,法兰德斯部长。”主持人说。
      有人在后台的另一边叫他,于是他匆匆离开了。一旁的几个学生记者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一下子围了上来:
      “克莱蒂小姐,您有什么想对新生们说的?”
      “莱昂傅科议长,您对核医学颇有研究,为什么会选择报考文科院校?”
      “您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克莱蒂小姐?”
      “法兰德斯先生,您当初的第一志愿是帝国财经大学,但最后却选择了国立政法大学,您在报考大学这方面有什么建议吗?”
      法明顿疑惑的歪了歪头。“你们都是大学生吧,问报考大学的事情做什么?”她问。
      回答完这些学生记者的问题话费了不少时间。他们离开后萨拉萨尔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
      “啊……真讨厌这种地方……”
      “别说这种话嘛。小心被别人听见。”克莱蒂提醒他。
      萨拉萨尔靠在身后的墙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后台忙碌的学生们。“我想出去透透气……”他说,“法明顿,你陪我去好不好?”
      法明顿和克莱蒂对视一眼,跟着萨拉萨尔溜出去了。莱娜想要跟上去,克莱蒂制止了她。
      “让他们两个聊聊好了。法兰德斯他……不喜欢这种场合,这是真的。”她说。
      萨拉萨尔从礼堂侧面的一道小门走出来,法明顿追在他身后。外边是一片草地,现在大家都在准备下午的活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呼……”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你很紧张吗?”法明顿问。
      “倒也没有那么紧张,我只是……不是很想提起以前的事情。”
      “我理解。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我说啊,我们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啊?想起的尽是些不愉快的事……”
      “毕竟没有理由拒绝嘛。没办法啦,就委屈一下吧。”
      “你总是这样说。”
      “都说了我没办法了。再说了,你要是总这么抗拒的话,斯图尔特也会很担心的。”
      “斯图尔特……她要是想知道什么,就麻烦你告诉她好了。只要别由我来提起就好……”
      “行,我答应你。”
      “嗯……”
      两个人无言的在草坪上站了一会。
      “……回去吧。”萨拉萨尔说。
      “透好气了?”
      “好了。”
      法明顿推了推眼镜。“这些孩子们,可都是为了你们而来的。”她说,“所以,就好好的回应他们吧,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别太担心,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也能来给你兜底的。”
      他们一会到礼堂的后台,那个离开的主持人就叫走了萨拉萨尔。法明顿向他和克莱蒂挥了挥手。
      莱娜站在那里发呆,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
      “莱昂傅科小姐,您为什么……?”
      法明顿露出了今天最不生硬的一个笑容。“我们出去聊聊吧。”她对莱娜说。
      “呃,好……”
      莱娜跟在法明顿身后。她并不知道法明顿想要和她聊什么。在看到法明顿的第一眼,她就被她出众的外貌深深吸引。但现在她作为萨拉萨尔的秘书已经工作了几个月,对法明顿的了解却没有丝毫增进。
      她猜不出来法明顿想要和她聊什么。在她眼里法明顿仍然是那个参议长,神秘,高傲,让人捉摸不透。
      她们走出了一段距离,来到刚才路过的景观湖边。法明顿在草地上坐下来。
      “你刚才想问我什么?”她问。
      “我是想……”莱娜低下头,抓着裙摆。“您为什么……没有和部长他们一起……”
      “啊哈哈,这个说起来有点尴尬……我在读书的时候,是被记了过的,一次大过。让我这样的家伙上去发言,到底还是不符合规章制——”
      “记过?您?为什么?!”
      莱娜此刻的心情和她的表情一样混乱。她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嗯。”法明顿轻描淡写的点点头。“你对法兰德斯他了解多少?”
      “法兰德斯部长?我对他……我……呃……”
      莱娜的脸颊有点发烫。对于萨拉萨尔她了解的并不算很少,她知道他对待他人温柔的有些懦弱的态度,知道他在早上喝黑咖啡而下午要加上牛奶的习惯,知道他高材生与知名理论家的身份,但她总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缺少了什么。
      “他……很厉害。”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很厉害?哎呀,确实。”
      法明顿拔着地上的草。
      “你知道,这所学校给我们都留下了不少不愉快的回忆。法兰德斯也是一样。他是真的很厉害,高校入学考试他是开普梅市的第五名,在读书的时候他年年都拿奖学金,成绩也一直好的不得了,偶尔还喜欢自己研究数学。他就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不过对他来说,也许还是不要那么厉害的为好吧。”
      “他厉害的过分。过分到才读三年级学校里最好的教授就主动提出要收他,要做他的导师,要抢他的论文,还要反过来把学术不端的帽子扣给他。他的导师……本森.菲斯克,你已经见过这个人了。所以法兰德斯才那么怕他。那个时候在学校里他本来就被当作怪胎,事情发生之后支持他的人也很少。连我的导师都跟我说……让我别跟他往来。哦,当然,我是没有听他的。”
      “除此之外,菲斯克教授总是压榨他,让他做那些杂活。即使我和克莱蒂尽可能的帮他,他的压力还是很大。我曾经帮他按照菲斯克教授的要求,翻译了一整本北联邦语版本的学术著作。你大概能想象到在没有遇见我们之前,他本人要做多少工作吧?所以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的精神状态就很糟糕了。”
      “他的论文被菲斯克教授挂上名字发表的那一天,我去他住的地方看他。他把那篇论文撕下来吃了。对,吃掉了,那么厚一叠。我劝都劝不住,毕竟是花了那么多心血写出来的东西。我时常在想,如果他没有那么认真,菲斯克教授是不是就不会看上他的文章?他是不是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可惜啊,只说如果是没有意义的。”
      法明顿转过头,望着平静的湖面。“我第一次碰见他,就是在这里。”她说,“不是在湖边上……是在湖里。”
      “他是我从水里救上来的。后来那两年里,他跳下去几次我就救了他几次。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也只是不想让他想起这些。不过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忘记,直到现在他还偶尔吃纸呢。”
      “至于我被记过……这是因为法兰德斯那时几乎没办法在学校生存下去了。你应该知道,按照格林多瓦的规矩,学生正常毕业也是需要选定的导师签字许可的,菲斯克教授就威胁他不让他毕业,说他一辈子都没法在安狄埃坦找到工作(怪不得部长说他毕业以后就去了坎达克利斯啊,莱娜想),按照法兰德斯的说法菲斯克还对他动过手。他的同学们都对他指指点点的,其他的教授也不愿意收他,这样他就换不了导师。我看不下去了,于是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和菲斯克教授闹,最后甚至动用了某些……不该动用的手段,才让他同意撤掉文章,为法兰德斯洗清名誉。当然这是有代价的,学校给我记了一次过。好在我的导师是个相当好的人,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我有什么看法。”
      “啊……真对不起,让你听我讲了这么多……奇怪的话。”法明顿说的有些累了,向后仰了仰身子,用手撑着草地。
      “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法兰德斯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是我知道,克莱蒂也知道。既然他本人也同意过,那么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也是件好事。”她很快又放弃了刚刚摆好的姿势,干脆在草坪上躺了下来。“我在这所学校解释了很多让我永远难以忘怀的朋友,法兰德斯就是其中一个。——哦,克莱蒂也算在里面,当然啦——等到革命发生的时候,法兰德斯他虽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也是真心的想要支持我,进行我选择的事业……”
      “哎。革命啊。”
      就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关于萨拉萨尔的话题到此为止。法明顿眯起眼睛,躲避下午刺眼的太阳光线。
      “我……一点都不怀念我的大学。”她把手交叠起来放在胸口。“确实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幸福的事情,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但痛苦也太多了。我给身边的人带去了很多痛苦……”
      “那时候我是个……很让人讨厌的人。我很死板,很偏执,很迟钝。我总是忽略克莱蒂的感情,总是察觉不到法兰德斯的情绪,甚至让塞西莉亚丢掉了性命。嗯,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被处死的。”
      说到这里法明顿似乎又来了精神,重新坐了起来。
      “你是安狄埃坦人?那你应该知道……所谓的四月风暴是怎么回事。那个四月疯狂的有些过分……”
      “我们的‘黎明公社’,抛开‘剧团’的表象,其实主要的工作就是政治宣传。我们做演讲,发传单,引起公愤煽动革命。我们和远在坎达克利斯的南方军队偷偷联系,往安狄埃坦运送违禁的枪支。塞西莉亚就是被这样害死的。”
      “那天下午……那天黎明公社本来有演出的。但是克莱蒂和禁卫军……禁卫军的青年巡逻队的队长……当时格林多瓦政治协会的分会长的儿子……起了冲突。他掏出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本意是想威胁克莱蒂。克莱蒂不从,他于是一刀捅瞎了我的右眼。”
      “我当时……我大概疼晕过去了吧?——嗯,我没骗你。我的右眼现在还是瞎的。但是后来他们告诉我,那个小子捅了我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倒下去了。因为塞西莉亚……拿枪打了他。”
      “私自持枪本来就是重罪,更何况塞西莉亚是在帝国没有地位的佩黎塔斯人,而且她杀死的还是政治协会会长的儿子。之后她被通缉了。为了不连累我们她才选择放弃躲藏,去和禁卫军当面对峙。”
      “不过她哪能对抗得了帝国军队呢?哎呀,后面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所以您……放火烧了政治协会的大楼。”莱娜插了一句。法明顿被呛了一下,随即就突兀的笑起来。
      “这个你也知道啊?没错,是有这么回事。……如果不是有我,这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不一定呢。”莱娜平静的说。
      “您……同样是很伟大的人。如果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共和国,如果不是您……我就不会在这里工作了。”
      “我?这事跟我也有关系吗?哈哈……你可真是……怪有趣的。”法明顿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今天说的也已经够多了。
      “我那时候……举荐法兰德斯成为财政部长,不单单是因为我很了解他。我知道他有多少没来得及发挥的才华,我想他能做的好这份工作……”
      法明顿没有去礼堂看开放日的闭幕式,因为她一直坐在湖边发呆。莱娜正犹豫着要不要叫她的时候,她听见萨拉萨尔和克莱蒂说话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表现的已经够好了吧?”
      这是克莱蒂的声音。
      “你是在讽刺我吗?”
      “有谁那么说了?这完全是你的臆测。臆测!”
      “法明顿——哦,她在那里。斯图尔特也在……”
      “法兰德斯部长。”莱娜转过头,刚好对上萨拉萨尔那张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呆滞的脸。
      从法明顿嘴里听到了太多事情,一时间她觉得不能再用以往的态度面对萨拉萨尔,但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萨拉萨尔。
      说到底,萨拉萨尔是以什么态度面对自己的?他看上去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这真的是因为他善于忍耐这些负面的情感吗,还是说他其实就是这些负面的情感本身?
      但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莱娜想。莱昂傅科小姐说这些话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说,既然没什么事了,我们就早点走吧。”萨拉萨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发誓,我不会再想参加这种活动了。”
      “我同意。”克莱蒂拨弄了一下头发。
      法明顿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我也同意。”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为了记住而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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