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人彘青稞

12、野雏菊（下）

　　可笑啊！我连自己妻子的相貌都不曾见过，就连最起码的名字，也不曾知晓，可我竟要与这个陌生的女子，共度我的一生……
　　我的爱人在哪里？我真正的爱人在哪里！她还在那里，在那希望的野雏菊田里等我!
　　但是，我没有勇气放弃我的一切去寻找她……我与新娘一起跨进了屋子。
　　“新娘跨火盆——驱邪又避凶！”喜娘欢欢喜喜地说。
　　可惜在我红绸另一端的不是她……我心想。
　　“新娘踩瓦片——岁岁平安！”
　　如果是她，她一定很美……我垂着头，面无表情，带着我的新娘，来到父母面前，跪下。
　　司仪大声叫到：“一拜天地——”
　　我转身，面对着屋外看热闹的乡亲们，我好希望……等等!那个，那个戴着斗笠的女子——是她!
　　在屋外，野雏菊田里的姑娘，她身穿一身黑衣，戴着斗笠，在司仪喊“拜天地”的那一刻，她抬起了自己的头，看见了那个，自己在山顶，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的人。
　　她哭了，泪水布满了双眼，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她睁大眼睛，任眼泪划过自己的面庞，她看着那个曾经说过要娶自己的男人，她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看见，在吵闹声中，她的檀口缓缓地张开，吐出“骗子”二字，那一刻，我心上就像是被狠狠地扎穿了一般。但是，我仍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依旧任他们摆布。
　　我记得那一天，我喝得烂醉，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新房门口，青安有些抱怨地对我说：“少爷，您这酒也喝得太多了，老爷夫人会怪罪我的。哎！您小心些，这儿有台阶。”
　　“嗝……你，你走吧！我自己……嗝，能走。”我挥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走起来。
　　“哎，哎！少爷，您慢些!”青安的声音越来越远，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我自己一个人漫无目地在院子里闲逛，手中提着一个酒壶，府中的欢乐，四周的恭贺声，檐上的红灯笼，窗户上的大红喜字，一片喜庆。
　　这一刻我的心却是悲凉的，这欢愉，不是属于我的，不是。
　　我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我真的喝得太多了，一不小心，就被一个小石子给绊住了。正当我就要摔倒的时候，一只手却拉住了我的胳膊。
　　“少爷，小心。”
　　甜美的女声，从我身后传来，这个声音，好熟悉啊……
　　我扭头，就看见了一身黑衣，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保持着拉我的姿势。
　　我看着她，一瞬间，我想起她是谁了！她，她是我的姑娘!
　　我急急地反手抓住她：“是你，是你!”
　　我看见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昔日美丽的面庞，现如今却布满了泪痕，我与她在那一瞬间皆落了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下了头，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与她对视的一霎那，我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恨。
　　“你背弃了我们的誓言，你忘记了我……”她用那决绝地语气，说着最让人心碎的话。
　　“我没有，我没有!”
　　我抓紧她的手，我想告诉她我的无奈：“我真的没有……”
　　这一刻，我却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她轻描淡写地推了我一下，我真的喝得太多了，酒劲一下子就涌上来，我摔倒在了地上。
　　那张布满泪水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模糊，直到我在昏睡过去之前，我仍在喃喃地说：“对不起……”
　　第二日当我睡醒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新房内的床上，身旁是我昨日的新娘。
　　我起身，昨晚的事情一下子就回忆了起来，我慌忙地穿起衣服，衣衫不整地冲了出去，我要去雏菊田，我要去找她!
　　“夫君!你要去哪儿啊？”我的新婚妻子在身后叫着我，但我也没有停下脚步；青安在屋外端着洗脸水，就看见我一下子冲了出去。
　　“少爷!你要去哪儿啊？哎，少爷!”
　　我感觉到他跟了过来，但我没有理会，我现在必须赶快见到我的姑娘!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会有那么强烈的念头，我听见青安在后头不断抱怨的声音，但是我一直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直到我来到野雏菊田，看到那令我惊心动魄的一幕……
　　当我来到山顶的时候，我看见一片火海，一股热浪铺面而来；所有的花，所有的东西，现在在眼前的，只剩下了火。
　　“不!不可以!”
　　我摇着头，心想：我要去救出它们!
　　我企图冲进火海，拯救那些带着美好回忆的野雏菊；但是这个时候，在我的身后，青安却拉住了我。
　　“少爷!不要进去!危险!”他一把抱紧我，紧紧地抓住我，不给一丝一毫的机会。
　　“不行!青安，你放开我!里面，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怒吼，伸出双手拼了命在空气中抓，挣扎着企图留住什么东西。
　　“再重要的东西，以后都可以补上啊，少爷!”
　　我亲眼看到，一朵朵野雏菊在我眼前，被烧成灰烬，这一刻，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不会再有机会了，再也不会有了……”
　　那一天，火光冲天，好似连着天都被烧成了红色；所有的花，全部都付之一炬。我们的回忆，全部都消失了。
　　我看见，有一朵野雏菊飘飘摇摇地飞到了我这里来，我伸手，企图抓住这唯一的念想；猛地一个火舌冲了上来，从我的眼前夺走了它。
　　真的，真的连一点念想，都不可以留给我……
　　我仿佛又看见了她，我的雏菊姑娘，她站在火里，耳边戴着我为她簪的野雏菊，冲着我笑。
　　她对我唱起歌来：
　　野雏菊，在歌唱，
　　野雏菊，在舞蹈，
　　野雏菊，在笑，
　　野雏菊，在哭泣……
　　野雏菊，随风荡，
　　荡入谁的心?
　　野雏菊……啊……啊……
　　野雏菊像希望的光，
　　照着我，照着恋人的心，
　　野雏菊，像明媚的春光，
　　带着我，带着爱人一起走下去……

　　如诉如泣地歌声，那个美丽动人、善良纯真、犹如雏菊般洁白的姑娘，与这雏菊田一般，在我的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