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救人》青道种玉

247、糖果换来的蝴蝶残存着白玫瑰的香气 长寿岛的九

　　“阿米只需要让漂亮哥哥给阿米看蝴蝶就可以了吗？”

　　“对。”

　　“那你要替我转告妈妈，让妈妈今晚到阿米的梦里来哦！”

　　话音落下那一刻，属于长寿树树冠的阴影，悄然自墓地外往里延伸。

　　阿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哼着歌，径直往墓地深处走去。

　　她身后的“长辈们”就跟看到自家熊孩子去作死一样面露难色，却谁也没有去阻止，他们劝不动阿米的，这个小女孩的固执他们早就见识过无数次了，反正这里没有死亡……

　　而且卫左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小孩子动手的样子。

　　应该、大概、或许不会吧……

　　“希望他看在阿米精神不正常的份上了，放阿米一条生路。”

　　另一边，阿米已经蹦蹦跳跳找到了正好被野兽放下来的卫左。

　　“漂亮的精灵哥哥！阿米想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闻言，野兽立刻皱紧了眉，他显然对阿米是有所了解的，直接就转头对卫左说：“不要相信她，她是个……”

　　“阿米不是坏孩子！阿米的妈妈说阿米是个好孩子！你不准说阿米的坏话！”

　　阿米的情绪很激动，脸都涨红了。

　　这时候也不见她害怕野兽了，甚至上前推了一把野兽。

　　野兽当即就想像扔铅球一样把阿米扔出去，但被卫左拦住了。

　　卫左站在阿米面前不远处，眼睛里倒映出这个不久前还在兴奋地和他介绍自己那些玩伴的小女孩。

　　对方眼睛是蓝色的，让他想起以前上学时看别人吃过的蓝莓味水果糖。

　　“阿米想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见卫左沉默不语，阿米有些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仰头，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睛又亮了几分：“阿米就说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你和阿米的妈妈一样，身上都是香香的！”

　　“阿米可以抱抱你吗？”大概是卫左没表现出明显排斥的原因，阿米试探性地再往前迈了一步。

　　刚及卫左腰高的小女孩张开双臂，蓝色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阿米发誓，阿米不会伤害你的，阿米只是想凑近闻闻妈妈的香味，阿米从不撒谎，阿米的妈妈经常说阿米是个好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卫左。

　　卫左分明看到了阿米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和犹豫，却还是纵容小女孩抱住了自己的腰。

　　没有一丝杀意。

　　也没有一丝恶意。

　　不明白阿米为何心虚的卫左难得产生了微末的好奇心。

　　他垂眸看着阿米，没有回抱，只平静地问：“你想和我交换什么？”

　　阿米被青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盯着，忽然就失去了和对方对视的勇气，她急匆匆低头，心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让她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阿米听别人说你会变蝴蝶，墓地里没有蝴蝶，阿米和妈妈都很喜欢蝴蝶，阿米很久没有看到过蝴蝶了……阿米有很多妈妈给阿米的、全世界最好吃的糖，阿米想用很多糖换一只蝴蝶，可以吗？求求你了，阿米真的很喜欢蝴蝶。”

　　卫左重复了一遍对方想和他交换的东西：“蝴蝶？”

　　“对！蝴蝶！”

　　阿米松开原本抱住卫左腰的手，低着脑袋在衣服兜里摸来摸去，神情和语气逐渐变得慌乱：“阿米的糖呢？阿米记得阿米还有很多糖的，那都是妈妈给阿米的……”

　　“啪嗒。”

　　极轻的物品落地声。

　　在阿米之前，卫左先一步弯腰捡起了那颗糖。

　　他没有看神色惊慌的阿米，而是捏着糖看了一会儿。

　　卫左眼神很专注，黑眸在月光下似是覆了一层春日里初融的雪水，清浅、冰凉。

　　“过期了，这颗糖。”

　　卫左视线移向面露不安的小女孩，那目光像是直接穿透了对方的外壳，将对方的内心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过期也可以吃的，妈妈说不能浪费粮食。”

　　阿米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不敢看卫左的眼睛：“阿米吃过很多过期的糖，味道还是甜甜的，只是有些粘牙，用妈妈买的水杯喝点热水就好了，阿米没有生过病，我真的有很多糖的，待会儿我带你去拿……但是阿米想先看蝴蝶，一颗糖换一只蝴蝶可以吗？”

　　说到最后，阿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死死咬住下嘴唇，蓝色眼睛里满是惊惶。

　　她看起来那么害怕，像是犯错的孩子怕被惩罚。

　　不，她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卫左没有把糖扔掉，也没有把糖还给阿米。

　　阿米突如其来的异常行为很难不让人想到是长寿树在背后捣鬼，他一开始以为是阿米像当初的钱老有一样，被长寿树附身了，可对方又没有那种诡异的僵硬感。

　　他想不到阿米固执地想要看蝴蝶的原因。

　　是为了限制他的能力吗？

　　早在登岛第一个夜晚，他就感觉到了这座岛对自己能力的压制，雾气、冰封和幻蝶受到的限制更是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增加。

　　比如幻蝶，他曾预测自己最多使用两次，这个能力就会被彻底封锁，而如今他的预测变成了一次。

　　所以长寿岛是想废掉幻蝶吗？

　　还是另一个，他曾用蝴蝶作为媒介释放的能力？

　　卫左无法确定。

　　他登岛后使用各种能力的次数一只手可以数完，就是为了给万一后面和长寿岛撕破脸皮打起来做准备。

　　“抱歉，我不能和你交换。”

　　卫左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波澜，却给人一种不容反驳的感觉。

　　阿米一下就急了，也顾不上方才对卫左的害怕了，伸手抱住卫左，仰着头哀求道：“漂亮哥哥，阿米求你了！阿米真的很喜欢蝴蝶，是长寿岛说你这里有灰蓝色的蝴蝶，阿米才会来找你的！长寿岛最讨厌了！从来不给阿米变蝴蝶看！阿米的妈妈也很喜欢蝴蝶，阿米想要妈妈也看看全世界最漂亮的蝴蝶！”

　　“阿米可以用一切和你交换！阿米还有很多糖，还有妈妈送的小兔子玩偶，你喜欢兔子吗？阿米还有小熊、小猫……”

　　阿米说着说着，眼眶里已盈满泪水。

　　“阿米已经让长寿树告诉妈妈，阿米要给妈妈看蝴蝶了，求求你，阿米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让妈妈觉得阿米是个撒谎的坏孩子。”

　　“阿米想让妈妈一直爱阿米。”

　　说完这句话，阿米松开手，握紧拳头的同时紧紧闭住了嘴巴，像是在极力控制着情绪的完全崩溃。

　　卫左静静看着眨眼间就完全陷入悲伤和恐慌中的小女孩。

　　对方额头急出了汗，刘海黏黏地糊在了皮肤上。

　　阿米是一个失去了妈妈的小孩子。

　　他是一个从未见过妈妈的大人。

　　绝大多数时间里，这世间万物于卫左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朦胧胧的，很难牵动他的情绪。

　　但卫左又自认是个“标准的正常人”，他会做出一些他认为正常人会做的事情，比如安慰面前这个疑似濒临崩溃的小女孩……尽管他贫瘠的词汇库甚至不足以让他立刻说出一些安慰人的话语。

　　很久以前，他还会感到悲伤与痛苦时，没有人注意到过他，更没有人安慰过他，所以如今，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一个陷入悲伤与痛苦的人。

　　他是理智的，冷静的，共情能力极差的。

　　“阿米。”

　　卫左抬手，微凉的手指拂过阿米额前的头发。

　　那感觉就像是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眉间，冰冰凉凉的，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香味，阿米忍不住眯起眼睛，她很喜欢卫左的手，白皙修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精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她看见卫左微微启唇，她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或许是句安慰她的话，或许是要骂她是个坏孩子……

　　“妈妈死去那一刻，妈妈的感情就永远静止了。”

　　阿米睁大了双眼。

　　要卫左完全理解和共情对方的痛苦和悲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独自一人生活的日子让他习惯了被风雪淹没，习惯了冰冷和孤独，他不会在下雪时去主动寻找那些被风雪困住的人，他只会默默将倒在自己身边的人拢进羽翼下。

　　没有理由，只是想那么做，所以就那么做了。

　　因此这一刻，选择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卫左眼眸低垂，浓密睫羽在眼睑下投落一层浅灰色阴影，他轻声道：“妈妈对阿米的爱也永远静止了。”

　　“永远静止了……”阿米呆呆地望着卫左，喃喃重复。

　　她的心跳变得很快又很慢，握着糖果的手掌心沁出了汗。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分不清是额头淌下的汗糊住了视线还是满溢的眼泪挡住了目光。

　　阿米听见卫左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轻：“在妈妈那里，阿米永远是个好孩子。”

　　卫左俯身，学着幼时曾看到过的别人的母亲，亲吻了阿米的额头。

　　一触即分。

　　“阿米是个好孩子。”

　　话音落，一只灰蓝色的蝴蝶自卫左脸侧缓缓飞出。

　　阿米看见了，却在下一秒闭上了双眼。

　　没人知道这只蝴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有越来越多的灰蓝色蝴蝶接连不断地从卫左身边浮现，那么多，那么美丽，阿米却死死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将脑袋埋在卫左怀里。

　　这一瞬间如潮水般涌来的悲苦几乎快要击垮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

　　阿米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眼泪在不断滑过脸颊，她在妈妈面前曾经是个爱哭鬼，但失去妈妈后她就很少再哭了，可此刻她好像又变回那个在妈妈面前会因为一点点委屈就放声大哭的小女儿，哭得声嘶力竭。

　　“妈妈我好害怕，妈妈不要丢下我，妈妈我好想你，妈妈……妈妈……”

　　她好害怕。

　　她一直都在害怕。

　　她害怕妈妈对自己失望，害怕妈妈不喜欢自己了，害怕以后做梦时再也梦不到妈妈。

　　直到今晚，全世界最美丽的精灵温柔地告诉她：“在妈妈那里，阿米永远是个好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阿米哭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时卫左已经不见了，而她自己正躺在自己那口小棺材里，她看见一只灰蓝色的蝴蝶正停在她的小兔子玩偶上。

　　阿米翻身坐起来，翻出了自己的日记本和笔。

　　她开始写。

　　阿米的墓地日记（偷看的坏蛋会被施加永远长不高的诅咒）：

　　今天，墓地来了一个人类叫卫左，他好漂亮，阿米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类，矮人大叔说他是高贵的月精灵末裔，老巫婆说他是纯洁的白玫瑰，盔甲怪物甚至主动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阿米记得，阿米以前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盔甲怪物的盔甲，当时盔甲怪物的眼神让阿米觉得自己可能会立刻上天堂和妈妈团聚。

　　今天的墓地没有睡懒觉的懒虫，大家都被他吸引了，就像阿米以前见过的被花蜜吸引的蜜蜂，嗡嗡嗡地围着花蜜打转。

　　阿米写到这就停了，她发现无法用文字描述出自己那时的心情。

　　她放下日记本和铅笔，重新躺下。

　　灰蓝色的蝴蝶停在阿米的额头上，她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她在心里又写了一次日记。

　　今天墓地来了一个人类叫卫左，矮人说他是高贵的月精灵末裔，女巫说他是纯洁的白玫瑰，野兽说他应该待在王座上被人敬仰和供奉，大家都把他说得那么遥不可及那么高高在上，就好像那是一个误入荒芜之地的神灵。

　　阿米不知道卫左是不是从天上来到地上的神灵。

　　她只知道今天她用一颗过期的糖，从一个叫卫左的，香香的人类那里，换来了一场蝴蝶雨。

　　阿米今晚会睡得很香，她会梦到妈妈，然后在妈妈的怀抱里，兴奋地告诉妈妈自己今天认识了一个叫卫左的香香的漂亮人类……

　　她会告诉妈妈，她失去了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颗糖。

　　她只剩爱了。

　　阿米只剩妈妈对阿米的爱了。

　　这爱永远不会再增加，却也永远不会再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