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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间雪落,岁岁平安 人间雪落, ...

  •   深秋的雨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四合院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瓦当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道道浅浅的溪流,裹挟着枯黄的槐树叶,慢悠悠地淌过青石板的缝隙,最后钻进墙角的青苔里,晕开一片深绿。
      陆时衍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石凳被雨水浸得发凉,寒意透过薄薄的西裤渗进来,贴着皮肤一路往上钻,可他浑然不觉。
      手里攥着一颗糖蒜,是去年秋天姥姥腌的,坛口封得严实,埋在院子西角的土坑里,前几天他翻出来时,泥封上还沾着潮湿的土腥气。
      蒜皮薄如蝉翼,轻轻一剥就裂开,露出莹白的蒜瓣,裹着一层透亮的糖霜,剥开时还带着一股子清甜的蒜香,混着雨雾里潮湿的泥土气,漫进鼻腔。
      可他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味蕾却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那股甜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陆时衍三岁那年,父母因为感情破裂离婚,很快各自再婚,都有了新的孩子。他们默契地把他丢给姥姥,除了偶尔寄点生活费,几乎从不露面,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
      姥姥为了护着他,从来不说父母的坏话,只骗他“爸妈在外面挣钱,等你长大了就回来接你”。这句温柔的谎言,撑过了他整个孤单的童年,也让姥姥,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甚至钻进他敞开的领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他却懒得拂开,只是垂着眼,看着手里那颗晶莹剔透的糖蒜,看着糖霜在雨雾里慢慢融化,黏在指尖,黏得人心头发闷。
      葡萄架的藤蔓早就枯了,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灰沉沉的天,像一张疏疏密密的网,网住了满院的雨声,也网住了他心底翻涌的念。
      江逾白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春雨落在青瓦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驼色针织开衫,是陆时衍前几天逛商场时随手买的,尺寸刚好,穿在身上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
      他在陆时衍身边坐下,把温热的瓷杯塞进他冰凉的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的凉,忍不住蹙了蹙眉。
      “又在想姥姥了?”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院子角落的那片栀子花。
      花期早过了,枝桠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蜷缩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极了姥姥临终前枯瘦的手。
      可他总觉得,风里还飘着那年夏天的香气,甜得腻人,像姥姥喊他名字时的语调,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疼惜,一声“小衍”,能把人的心喊化。
      “你说,那边的世界,也有栀子花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刮过喉咙时,带着一阵细碎的疼。
      江逾白沉默着,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黑色衬衫传过来,熨帖着他冰凉的皮肤,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他知道陆时衍这些日子过得有多难熬,葬礼上强撑着的镇定,送走宾客后独自一人坐在灵堂的落寞,还有深夜里梦回时,压抑不住的哽咽。
      那些藏在眼底的红血丝,那些落在石桌上的烟灰,都是刻在骨头上的思念,磨不掉,也擦不去。
      陆时衍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扯动了嘴角的皮肉,带着几分自嘲。
      “小时候总嫌姥姥啰嗦,嫌她总追着我让我多穿件衣裳,嫌她腌的糖蒜太甜,齁得慌,嫌她讲的那些老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段,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时候总盼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个院子,去闯外面的世界。总觉得外面的天大地大,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沉闷,太过琐碎,一碗糖蒜,一句唠叨,就能把人困一辈子。可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原来这四方小院,才是我这辈子最想回的地方。”
      雨下得大了些,打在葡萄架的竹帘上,噼里啪啦的,像姥姥坐在窗边纳鞋底时,针线穿过布帛的声响,细密,温柔,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宁。
      竹帘被风吹得晃了晃,漏下几缕细碎的雨丝,落在陆时衍的手背上,冰凉的,像姥姥曾经抚过他脸颊的手,带着老茧,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陆时衍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剃着短短的寸头,皮肤晒得黝黑,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他总爱和江逾白逃课,躲在葡萄架下,偷摸拆姥姥藏在柜子顶上的糖蒜坛子。
      坛子很高,他们搬来板凳,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够,生怕弄出一点声响,被姥姥发现。江逾白比他高半头,总是他踩着板凳扶着坛子,江逾白伸手去拧盖子,两个人憋红了脸,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拧开一点缝,一股甜香就钻了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可每次,姥姥总能像掐准了时间似的,提着藤条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从来不会真的打他们,只是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嗔怪着“两个皮猴,小心呛着”,然后转身就去厨房,给他们端来冰镇的绿豆汤。绿豆汤熬得软烂,甜丝丝的,喝进肚子里,凉快得很。
      姥姥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温柔的光。
      那时候的天很蓝,云很白,葡萄架上的藤蔓长得肆意,爬满了半个院子,栀子花的香气漫过院墙,飘得很远很远,连巷口卖冰棍的大爷都笑着说,陆家的院子,香得很。
      “她总说,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忘,就是不能忘了回家的路。”陆时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轻轻发颤,像被风吹动的琴弦,“她说,去世不可怕,不过是换个地方,守着惦记的人。真正可怕的,是被人忘了。”
      “忘了她腌的糖蒜,忘了她讲的故事,忘了她在院子里等你回家的模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蒜,晶莹剔透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记忆里姥姥的手,总是很巧,指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腌出来的糖蒜不呛不辣,甜丝丝的,是独一份的味道。
      那时候他总嫌甜,偷偷吐给江逾白,江逾白皱着眉咽下去,却还是帮他瞒着姥姥。如今想再尝一口,却再也找不到那样的滋味了。
      可现在,这味道还在,腌糖蒜的人,却不在了。
      江逾白收紧了手臂,把他更紧地揽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我没忘。”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忘姥姥给我塞的零花钱,偷偷摸摸地放在我的书包里,怕我妈发现;没忘她在我生病时熬的姜汤,放了好多红糖,甜得能盖住药味,一碗喝下去,浑身都暖;没忘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这孩子看着犟,其实心里最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陆时衍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把头埋进江逾白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皮肤,闻到一股熟悉的雪松味,那是江逾白身上独有的味道,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安心的依靠。温热的液体沾湿了江逾白的衬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绽放在雨夜的花。
      他一直都知道,姥姥是偏心他的,偏心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小时候他和江逾白吵架,姥姥总是先训他,转头却塞给他一颗糖;他生病发烧,姥姥守着他一夜不睡,熬的粥软糯得入口即化。
      可她对江逾白,也从未吝啬过温柔。她会记得江逾白不吃香菜,每次做饺子都单独给他包一碗;会记得他喜欢吃甜口的月饼,中秋节特意托人从老家带来;会记得他换季时容易感冒,早早地就备好感冒药,放在他书包的夹层里。她看他们的眼神,总是带着欣慰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些藏在打闹里的在意,那些落在眼神里的温柔。
      他想起姥姥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她握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气若游丝地说:“时衍啊,别犟。喜欢的人,就好好抓住。姥姥这辈子,没抓住,悔了一辈子。”
      悔了一辈子。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割着,割得鲜血淋漓,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姥姥说的是谁,是那个唱着戏的温润少年,是那个葬在岁月里的遗憾。姥姥守着这座四合院,守着一份回忆,守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能说出口。
      他以前总觉得,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是报纸上的讣告,是电视里的新闻,是别人故事里的悲欢离合。
      他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却从未想过,会轮到自己。
      可直到姥姥闭上眼的那一刻,直到医院里的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直到医生摇着头说“节哀顺变”,他才明白,死亡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是灵堂前白色的布幔,是再也没有人,在他回家时,笑着站在门口,喊他一声“小衍”,是再也没有人,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逾白,”陆时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一场,又像是强忍着泪水,“你说,姥姥会不会在那边,也种了一院子的栀子花?会不会也坐在葡萄架下,等我们回去?”
      江逾白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珍宝。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雨丝,落在陆时衍的心上,漾开一圈圈暖意。“会的。她一定在等我们,等我们带着糖蒜的味道,带着这个院子的记忆,去看她。
      她会笑着给我们端绿豆汤,会笑着骂我们是皮猴,会像以前一样,坐在葡萄架下,摇着蒲扇,听我们讲这些年的事。”
      陆时衍抬手,捂住了眼睛。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来,砸在冰凉的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雨丝冲淡。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夕阳挣扎着,想要穿过厚厚的云层,洒下最后一点暖意。
      远处的巷口传来几声犬吠,混着雨声,格外清晰。
      陆时衍站起身,走到栀子花苗前,蹲下身,轻轻拂去叶片上的雨水。
      那几株栀子苗是姥姥亲手栽下的,那年夏天,她还笑着说,等明年花开了,就给他们做栀子花饼,软糯香甜,好吃得很。
      可如今,花还没开,栽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泥土沾在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带着生命的气息。
      “姥姥,”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雨里,细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今年的糖蒜,我腌得很成功,和你做的味道一样。我按照你留下的方子,放了冰糖,放了米醋,封了整整三个月,埋在西角的土坑里,甜丝丝的,一点都不呛。我尝了,真的和你做的一模一样。”
      “院子里的葡萄架,我加固了,换了新的竹帘,比以前更结实了。明年夏天,还能结满甜甜的葡萄。到时候,我和逾白还像小时候那样,坐在葡萄架下,吃着糖蒜,喝着绿豆汤,听你讲那些老故事。那些故事,我再也不会嫌烦了,真的。”
      “我和逾白很好,我们没有犟,我们抓住了彼此。我们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闹别扭,耍脾气,把在意藏在心里。我们会好好的,会守着这座院子,守着你留下的一切,过一辈子。我们会每年都腌糖蒜,每年都等栀子花开,每年都来看你。”
      “你看,我没忘。”
      “我什么都没忘。”
      风穿过四合院的月亮门,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姥姥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在低声呢喃,说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陆时衍直起身,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看着那一点昏黄的光,慢慢染红了半边天。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达了眼底,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温柔,像雨后的阳光,暖得人心头发颤。
      去世不可怕。
      遗忘才是。
      只要他还记得,只要江逾白还记得,只要这个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还记得,姥姥就永远都在。
      在每一个落雨的深秋,在每一个栀子花开的盛夏,在每一颗甜丝丝的糖蒜里,在每一句“小衍,回家吃饭了”的呼唤里。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人间雪落,岁岁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人间雪落,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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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绘少年,意气风发,虽在纸上,却似真人。 我在这里,他们在那里,隔着一页纸的距离,却仿佛是永恒的鸿沟。 我试图捕捉他们的灵魂,却只抓到了影子,我欠他们的,是实体,是温度,是呼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