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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系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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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有位客官说,端上来的饭菜里有头发丝,还掺着一股臭味。
那客官骂骂咧咧的,嗅了掌柜、嗅了小二、嗅了厨子,最后嗅了被小弟拖过来的漆凡,认定那就是漆凡身上的味道。
为难漆凡的,正是漆横。
“晦气!怎么哪儿都有这臭小子?!”
金麟儿骂骂咧咧着,筷子剁着碗,借此撒着气。
比试大会召开的日子,附近的客栈生意多是不错,常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漆凡本只是在后厨洗碗的小工,因为狐手不够,掌柜才让他出来帮忙收拾桌子的。
越来越多的狐狸应声瞧来,掌柜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掌柜的,我知道你开门做生意不容易,但你要用狐狸也要打听清楚底细吧?这只狐狸,是个野种,他的阿娘,是个倡妇。你用这样的狐狸,也不怕砸了自家的招牌?哟,你这又是眼神?怎么,我说错了?我要是说错了,那你和你阿娘,当年又是怎么被赶出漆家的?!”
漆凡捏紧了拳头,目光依旧狠戾,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而漆横就是认准了他不会吭声也不会反抗,这么些年才一直刁难他。
漆横道:“我呢,是个讲理的。今儿的账,我只找他一只狐狸算。”
漆横的小弟们早就做惯了这种事情,麻利地把漆凡架了起来。掌柜虽为难,可不敢插手,跟着店里的客官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忖测漆凡接下来要遭受的。
小弟们搬来一条板凳和一个木盆。木盆本是盛着待洗的脏碗的,这会儿混着各种剩菜又掺了几口涎水。
漆横一脚踩上板凳,指了一指,说道:“你爬过去,再舔干净这盆,我就饶过你。”
就算是姜午,也不是所有狐狸都是善的。这里就是个小凡间,蛮横有黑狐漆横,袖手旁观如这里的客。
漆凡仍是忍着,极力地忍着。可忽而,有小弟从身后给了漆凡一脚,毫无防备的漆凡就这么跪下了身。
看客们的兴致更盛了,看客们的气焰也更盛了。
被摁着肩膀的漆凡,脑袋被迫往漆横的下身塞去。
猛地,有一脚踹在了漆横的脑袋上。毫无防备的漆横就这么直直摔了出去,顺带乱了不少桌椅板凳。
尉迟皞这会儿很生气,见不到阿嬗的尉迟皞真的很生气。此刻的尉迟皞,脸上是对狐狸少有的不善,是对漆横常有的愤懑。
掌柜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桌椅板凳,哀声连连。周围的看客只剩下了兴致,全探来了头,高声叫着好。
金麟儿向掌柜抛去两个金锭,道:“大小姐我今儿就带了这么多。这些酒菜钱我全抵了,这店里能换的我全赔了!若是不够,尽管去金府要!”
金麟儿抽出缠在腰间的天雷鞭,站在了尉迟皞的身边。贺年凭借两条腿追了上来,却被金麟儿一声呵斥,应声去一旁扶漆凡去了。
漆横被两个小弟搀扶着,爬了起来,嘴上仍是不依不饶。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姜午,最怂包的尉迟七公子吗?咱俩的比试还没轮到呢,这么快就来找削了?”
“急着来削你啊!”
漆横一抬手,让几个小弟退下。尉迟皞拦住金麟儿,只身迎战。
漆横拔出自己的剑,猛地朝尉迟皞砍来。尉迟皞一个侧身躲过,抄起漆横踩过的板凳,砸在了漆横的背上。
板凳断成两截。漆横转过身来,要再朝尉迟皞砍来。尉迟皞抬脚,往他胸口一踹,给他踹到了一张桌子上。
那桌的看客连忙起身躲去了一边。而漆横身上沾了各种饭菜汤汁,狼狈得很。
在这之前,尉迟皞和金麟儿虽没少同漆横干过架,但干的都是群架。今日这一架,还是尉迟皞头回和漆横一对一干上。
漆横觉得干不过,示意小弟们一起动手。金麟儿见漆横的小弟们都动了手,自然也要出手。
拆店的拆店,躲避的躲避。客官虽都跑完了,但趴在门扉和窗槛的看客是更多了。
胜的是尉迟皞和金麟儿。漆横是被小弟们架着走的,走时仍是不依不饶地骂骂咧咧。
尉迟皞看着客栈。
四下狼藉。
他把身上的银两也都给了掌柜,再保证会负责修葺等事宜后,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尉迟皞看着身上因为打斗惹了三两处破损脏坏的衣裳,犹豫着该不该回四方宅。
他想阿嬗看见……他又怕阿嬗看见……
把金麟儿送回金府后,又送了贺年回去。而后,尉迟皞才接着犹豫不决地往四方宅挪去。
后山实则无路,各棵应是树随性扎着根。地上尽是散落的应是叶,一踩一个簌簌声,在只有他的幽暗岑寂之间,显得更为刺耳。
月光透过应是叶,又在应是叶上洒下清辉。尉迟皞抬头去看,却看见了在那片灰白之中,一只小小的红蝶。
尉迟皞恍惚着,像是着了魇一般,向那灰白之间的小小红蝶,伸了手去。
红蝶扇扇翅膀,从枝头落下,落在了尉迟皞的指尖。
似通红的火光,是归路的提灯。
尉迟皞想见阿嬗。
纵然一身狼狈,纵然千万思绪。
再没有什么,比见阿嬗,更重要的了。
于是,尉迟皞提了脚去。
他往四方宅去,用走的,再用跑的。
“阿嬗!”
“去洗洗再睡吧。”
“好。”
阿嬗将手里的话本收到一侧,起身准备离开。
“阿嬗!”
“嗯?”
“我……”
阿嬗转回身来看着尉迟皞,尉迟皞在那目光下只抿了抿嘴。
他本想说“我回来了”,但此刻回来有一小会儿了,已过了说这话的时机。他又想说“我想你了”,可又觉得这话太过孩子气,不够沉稳。
尉迟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尉迟皞的肚子一串饿叫。
“呜我……”尉迟皞心头猛地一阵委屈,“我、我饿了。”
委屈的尉迟皞缩了缩脖子,垂了垂脑袋,鼻子没忍住地一吸,是更委屈了。
还不如“我想你了”呢!
阿嬗轻笑道:“很晚了。蒜香鸡翅来不及,也伤胃。做碗蛋羹吧?”
“好!”
在露池里洗好了身子的尉迟皞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正在四方宅里“噔噔”地跑着,一边还喊着阿嬗的名字。
这四方宅太大了,阿嬗又总会在各种地方。虽然他知道此刻阿嬗会在厨房,可他习惯了这样去找阿嬗。
厨房里的阿嬗老远就听见了,只是没有回应。她取了做好的蛋羹,放了一个饭匙,尉迟皞那笔挺的身子就出现在了门口。
尉迟皞顾不得烫,舀起一匙便往嘴里塞去。
阿嬗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有些无奈着。
“慢些,没谁同你抢。”
“我怕应佚闻着味儿找来了!”
嘴上虽皮着,可是尉迟皞的心绪,还有几缕挂在漆凡身上。
尉迟皞抬了抬眼,阿嬗坐在对面还是看着话本。
这些话本有的是从前山买来的,有的是从尉迟府还有尉迟颂府邸带来的。只是不论买的还是带的,姜午的话本都是凡间来的,也确是有趣。
“阿嬗你不问我,为何回来得这般晚,衣裳还破了吗?”
“打赢了吗?”
“打赢了。”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阿嬗手里的话本翻过一页,尉迟皞的脑袋瓜子愣了一愣。
“没关系吗?我毕竟是你的弟子,你的弟子在外头打架,还砸了一家客栈……”
“我当初收下你,自然也考量到了你的脾气秉性。你在外头出口相劝也好,出手打架也罢,自有你的因由。但既出了手,就不能输,输了才是丢我的脸面。”
尉迟皞说不出话,尉迟皞觉得好有道理。
离开客栈时,漆凡向他们道了谢。走出几步的尉迟皞仍是放心不下,便又折了回去去瞧他。
平日里的漆凡,和在比试大会上的漆凡,不是一个漆凡。比试大会上,尉迟皞看得出他心思沉稳,有谋略;可在平日里,他总是低着头,额前微卷挡了他大半张脸,脏兮兮的随时都会被其他狐狸踹倒唾骂的模样。
他少有话,除了干活儿还是干活儿。
尉迟皞折回去时,瞧见漆凡仍是低着头,和掌柜在说话。掌柜面露难色,低声说着什么。
这场架,尉迟皞确是为的漆凡出的手,但这之中又还有尉迟皞对漆横的不满和仇隙。
尉迟皞从小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后又拜了山神做师尊。他没过过漆凡那样的日子,他推想不得今日一遭,会让漆凡日后面对怎样的苦难。
他过得太幸福了,他活得太幸运了。
他对苦难迟钝。就像他四哥说的,他不计后果,不知计,也计不清。
尉迟皞再度离开时,他知道这是给漆凡添了麻烦了。
在那一场战里,他是个英雄。
自己的英雄,看客的英雄。
锣鼓响而战,喝彩止而退。
他只是餍足了自己,餍足了看客。
尉迟皞看着空空的碗,像是在四下狼藉之间。
“……阿嬗……”
阿嬗放下话本,看向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尉迟皞不敢说。但尉迟皞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带来的荣誉,带来的伤害。
“没怎么……就是觉得,能遇见阿嬗,真的太幸运了。”
“嗯。”
“我、我会努力,我会做得更好的!”
阿嬗淡淡笑着,起身道:“收拾厨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