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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薛草去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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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草去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馆。医馆内没有郎中坐堂,只有一个学徒百无聊赖地在偷懒。薛草就把自己要的药写成单子给学徒。
医馆学徒看了眼薛草写的单子,重新打量了薛草一身灰扑扑的装扮,说到:“客官,您要的药比较常见,以往都是便宜货,只是最近流民入城,带来的大病小病都有,要的药材也多,所以现在都比平时贵些。”
“不用计较,我拿的出钱,按着抓就是了。”薛草淡淡说道,转身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
“好嘞!”学徒看薛草听了这话面容大方不窘迫,就手脚麻利地去抓药了。
“客官,这是你要的药材,拿好!”不过一会,医馆学徒身手矫健地包好药材,薛草递出钱然后接过。
看着薛草拿出钱,学徒终于松了一口气。旋即为自己刚才的作为也有点不好意思,“客官,您别在意,最近流民多,好多人出不了钱,等我们抓好药材,直接抢着就跑的也不少。”
薛草颔首,不再多语,正准备离开。
忽然,一声嘶吼从医馆后院传来。
薛草只依稀听到“安江”“蛮子”“死……人”之类的词,但是这已足够让她停下来。
薛草直问:“你们医馆这是收了个什么病人?”
因为刚刚的冒犯,学徒讨好地回答:“是我师父在城外捡的,是个疯子,大概也是逃命过来的,刚捡到的时候也没有一块好肉,也不知道怎么还活着的。”
薛草好奇走向后堂,学徒也没有拦她,人人对看热闹都有兴趣。
走入后堂,可以看到后院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坐在榻上,哆哆嗦嗦地自言自语。
薛草走近,那人也不搭理她,自顾着自己的事。
薛草看他身形佝偻,很多地方都有简单处理过后的伤口,虽然十分狼狈,但是可以看出本来是个高大的人。
身后传来声音,“客官是来抓药的吧,前堂没人吗?”
薛草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上下不过二十岁,面貌长的十分清秀,正浅笑看着她。
“哦,不是,听到有人在叫喊,我一时好奇,冒犯了。”薛草抱拳拱手致歉。
“无妨无妨。我是这个医馆的先生,前几日一时心软把他捡回来的。”说罢,医师将手里的吃食递给疯子。
那疯子也不道谢,只一昧接过来,埋头吃起来。
“这个可怜人我最初捡到的时候,应该也是很久没吃东西了,但是只要递给他粥饭之类的食物,他就会打翻,净说是沙子泥巴,一概不吃。”
“我们只能给他找别的食物,才勉强吃进去。”
薛草听的直皱眉,她转身盯着疯子,质问道。
“米饭怎么会是沙子?你之前吃的什么?”
疯子只是埋头吃自己的午饭,没有搭理薛草。
薛草一把把疯子的碗抢走,继续问他。
“你为什么觉得饭是沙子?”
疯子见自己的食物被抢走,脸上空白了一瞬转而十分愤怒,挣扎着要去抢回自己的碗。
薛草怎么可能轻易把碗还给他,几个身形游走,碗还稳稳地端在她手中。
疯子徒然站起来抢夺,他的力气出奇的大,但是一次也没抓到薛草的衣角。
重心不稳,他直接摔在了地上。
薛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逼问疯子,“你是不是从安江逃过来的?”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到了疯子的那根神经,他突然嘴角拉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满是疤痕的脸狰狞地扬起来,笑嘻嘻地说:“安江,都死光了,死光了!王元义死的最早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草听完,把碗重新还给了疯子,像一旁一直在旁观的医师道了歉,出了医馆。
王元义是安江守军将领的名字。
这人八成是安江守军逃窜存活的官兵。
薛草感觉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她急匆匆回到胖丫家,确认春哥的情况,嘱咐胖丫熬好药,转而又出门了。
胡泽林居住的府邸前,说是府邸,也不过是个旧院子,这里远离闹市,大门处也未挂牌,四周有几分荒凉,看得出主人并不打算常住。
薛草站在大门正对面,距离她伤好离开已有半月有余。
在此期间她白天在码头帮忙借助来往的商贩打探各处消息,暗自记下,晚上借住胖丫一家休息。
薛草呼出胸腔中的一口浊气,迈步向前敲响了大门。
“谁啊?来了来了!……怎么是你?”
门口开了个缝,露出胡泽林身边小厮的脸。“进来吧进来吧,老爷说了,你要是来,不用通报。”
小厮把大门拉开,放薛草进院子,转而领着她去见胡泽林了。
胡泽林正在书房看书,下午的光线将草木的淡影投射在他朴素的衣袖上,时间和声音被书房隔绝在外面。小厮说明来由后就默默退下,只留二人。
“查到有底气的消息了?”胡泽林没有抬头看她,翻了一页书。
薛草忍住想上前掀了他的桌子的冲动,呼出一口气,把自己最近的发现捡重点都说了出来。
“我在码头运货时与商贩交谈,得知运往安江的粮船每次吃水都很深,但是朝廷每年都是在藁城购粮,运上船的粮食数目却总是低于前几年的一半,或者是说逐年减少,但是安江是我们与图达贡旗的防线,每年战火不断,朝廷大把的银子往这砸,粮船上有别的东西,一个粮船不运粮,那会运什么?”
胡泽林终于放下书,开始听她的话。
“我还在藁城府内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人,尤其有一个人最特别,他们大多口齿磨损十分严重,还有人称食物有沙子。他们很有可能是从安江逃出来的,而安江,有人动了安江的军饷!”
胡泽林把书放下,笑了笑,道:"连你一个小人物细心从中查探,都能发现,安江的军饷出了大问题,安江附近的那些大官又怎么会不知道,虎视眈眈的蛮子又怎么会放弃这种绝佳的机会。"他背着手,缓缓地从桌案绕行出来。
“我在陈县为官的时候,安江军官的征粮就没有断过。因为朝廷运来的粮有一半是沙子,有钱的军官熬不下去就出钱给自己买个挂名,实际早已不在编中述职;只剩穷困的官兵留守,或者就是别人买来顶替的人头。”
“但是朝廷自己也没办法,其实他们早就给不出钱来了,只能继续放任这种情况。”
薛草静静地听着胡泽林的话语,仿佛下一秒再有腐烂的事情也不能让她惊讶了。她此时突然想起来,某个夏夜里,薛老头还健在时说的话。
“过来。”胡泽林的声音传来,让薛草暂时回神。
胡泽林此时拉开了一地图,示意薛草来看。
“徐州本是必守之地,如今石寒枫领兵勉强收住破口,在赤壁一带重铸防线,蛮子不会就此不前,他们必会分三路,一路威胁赤壁,其余二路分别直逼豫州,扬州。”
“图达贡旗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兵力?”
胡泽林抬眼看着薛草,“图达贡旗是不可能一时抽调这么多,但是如果不止图达贡旗呢?还记得你杀的那两个蛮子吗?”
“他们不属于图达贡旗,而是东真旗。当年三旗来犯侵占大量土地,却不事农耕,放牧荒废,几十年他们将大量土地毁坏,粮食却不够吃了,这一战他们筹谋很久,抓住时机,不会轻易放手。”
“你再来看看,如果图达贡意欲夺下豫州,先往哪来?”
薛草看着地图,豫州北侧有崇山抵挡,武阙不会受到攻击,那就只有东侧,东侧是沣水,如果蛮子由沣水袭来,加上他们收服徐州的时间,过不了多久,他们直逼的,是藁城!!!
看到薛草变幻的神色,胡泽林知道她已经通晓自己的意思了。
“可是,可是蛮子自古擅长骑兵,中原一马平川,沦陷正因此因,但是这是水运,蛮子不一定擅长。”
“但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安江以北的土地不是没有河流。”
远离的战争重来没有远离,饥饿已久的禽兽,不会喝点安江水就停滞不前,一直停滞不动偏安一隅的只有南梁!
荷叶村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薛草的眼前,尸体腐败焦烂的味道原来一直停在她的鼻腔里没有散去。
薛草咬着牙,从僵硬的嘴唇挤出话来:“……那该怎么办?藁城还有这么多流民和正常居住的百姓,剩下能逃走的能有多少个?”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厮进来点亮了蜡烛,室内仍然很昏暗。
胡泽林叹了口气。
“死守,守到石寒枫调来援军的时候。”
“可是你管不了藁城。”
“马上就管得了。”
书房外,小厮轻叩门,说道:“老爷,沈知府来访,说有要事找您。”
“请他进来吧。”
——
胡府门口,薛草再次站在此处,外面已经明月高悬,院内书房明亮,显然是彻夜长谈的架势。薛草抬头看着头顶明亮冷寂的天空,薛老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如今朝廷内斗争不断,各争蝇头小利,南梁战事有危啊……”
薛老头,你是不是对这番景象早有预料?
她转身再次踏进胡府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