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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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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棺木远去,展青芒咬着糯米糕,对走过来的江祈年小声说:“那花花好漂亮的,我也想要。”
江祈年:“……那是死人才用的东西,不吉利。”
展青芒神色茫然一瞬,问:“死人是什么人?”
两个小孩儿大眼瞪小眼,片刻,江祈年说:“就是要住那个木棺的人,再也见不到的人。”
江祈年已经记不得阿爷长什么样子了,可他记着,那日阿爷被爹和叔叔们抬进了这样的大盒子里。他不想让阿爷睡在那里,但二哥抱着他说,阿爷死了,人死了都要躺棺材的,以便安葬。
展青芒傻愣着,嘴巴里的糯米糕都忘记吃了,眼睛一点点的睁圆,茫茫然道:“那我阿奶也死了……我阿奶睡着两个木棺啊……”
江祈年嘴唇动了下,犹豫片刻,在她说到被阿娘抱着,朝两副棺木磕头时,他小声说:“一个是你阿奶,一个是你阿爹。”
展青芒:!
茫然空洞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她像是只没有眼睛的娃娃。
江祈年太小了,他说不清此刻心里的难受,正皱着眉毛绞尽脑汁的想安慰她的话,却猝不及防的被重重推了一把,脚下不稳的后退了两步。
展青芒哭了,嚎啕大哭着说他骗人。
手里没吃完的半个糯米糕啪叽掉在了泥坑里。
“我阿爹没有死!他会回来的!”
“你胡说!”
展青芒哭得太用力,短短时刻眼睛鼻头都红了,反驳完,她转身往家跑。
江祈年下意识的跟随两步,在街边行人好奇的目光里,又手足无措的停下。
他被讨厌了。
可他也没有骗人啊。
展青芒哭着回来,委实吓了王娘子一大跳。她慌手慌脚的从屋里出来,“怎么了这是?”
“棺材……棺材……”展青芒哭得停不下来,“阿奶的棺材……呜呜呜……让阿爹回家……”
王娘子心头一惊,抬眼便与站在撑开的窗棂前的展青玉对上了目光。
展杳出事以来,她们有心瞒着,谁都不曾与展青芒说过。只有那日老太太过身,展杳尸身敛于棺椁,王娘子抱着她对着两幅棺木磕了头,便匆匆让人将小闺女送回了家去,守灵也好,安葬也罢,她再无来过。
这么些日子了,展青芒时常念叨阿爹何时回家,王娘子心酸难过,却也没说。偏今儿知晓了,不知是哪个长舌的,对着个几岁的孩子说这些闲话。
王娘子心下微恼,却是一时没个主意,不知是趁此言明了好,还是粉饰几句哄过去的好。
犹豫间,展青玉从房中出来了。
天色未因时辰而放明,依旧昏沉着,乌云一朵压着一朵,大有倾盆之势。
小姑娘抱着人脖颈,哭得抽抽噎噎,委屈极了。她问阿姐,“阿爹怎么还不回家呀?”
展青玉轻拍着她后背,“想爹了?”
展青芒胡乱抹着眼泪,可还是看不清阿姐,但她点头,眼泪随着动作乱飞。
展青玉用绢帕替她擦脸,眼泪几乎浸湿了整张帕子。她神色平静,又问:“想阿娘吗?”
“阿娘在……”展青芒瘪着嘴说。
“可是爹的阿娘不在了,他也想阿娘了,去找他的阿娘了。”展青玉说。
“可我想他呢……”展青芒委屈的说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展青芒年纪小,可也不是未开智的时候了,她从阿姐的话里听出了。
小财神没有骗她。
小孩儿哭闹,或是惹人厌烦,或是让人不忍。展青芒是后者。她不闹,却是哭得让人心尖儿都颤。
王娘子在旁侧,单薄的双肩颤抖,掩唇无声的落泪。
“那就去看看他吧。”
后来,展青玉说。
……
江旌带着儿子和徒弟们押镖回来时,正赶上瓢泼大雨刚下,被浇了一头。杨雁拎着十来条白巾子过来,一人扔了一条,“快擦擦,别染了风寒。”
宽阔的厅堂,挤着大大小小的,说话声呜呜喳喳的比外面的雨声还吵。
杨雁索性拆了江旌挽着的头发,白巾子往脑袋上一罩,呼噜着擦。江旌也不动,一张脸被遮着,他闭着眼跟妻子低声说话。
“带回来两箱子布料,你给大郎二郎媳妇儿都分一分,剩下的,给老二老三和阿婉送去……”
他没说完,就被杨雁打断了,“还用你吩咐。”她把罩在他脑袋上的白巾子一扯,又说:“先喝碗姜汤发发汗,蓉娘在厨下热饭呢。”
姜汤是早备着的,就怕这几个爷们儿回来淋着雨,身上的雨水将擦,沈碧玉就拎着一桶姜汤过来了。
姜汤的热乎气儿,渐渐将堂屋的冷雨驱散了,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瘦了啊。”江祁川端给大哥一碗,一拳怼在对方肩上。
与他宽肩窄腰的青年模样不同,江祁山已经逐渐有了江父沉稳的气质,腰背宽阔,看着四平八稳的。
江祁山也不计较这一拳,吹着烫舌的姜汤,边侧目看他一眼,“你倒是长胖了。”
江祁川:……
堂屋里吵得很,江祈年安安静静的坐在末端的椅子上,垂着眼皮看啪啪啪的雨。
没一会儿,就听江旌喊他。
江祈年扭头,走了过去,就被他爹抱在了膝上。
江祈年:……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挣了挣,没挣脱,然后就不动了。
江旌有仨儿子,老小是他跟妻子老来得子,刚怀上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姑娘呢,两人稀罕得够呛,后来生了个小子,说不上失望,顶多是有点失落罢了。江旌两口子对这小儿子也疼的厉害。出门俩月,江旌这会儿抱着小儿子有点稀罕不够,从吃食问到功课,然后往他小手里偷偷塞了两锭银子。
江祁川眼尖得要死,当即嚷嚷:“还是小儿子惹人疼啊,我们这种的,靠边儿站都碍眼。”
被老子一记眼刀瞪过来。江祁川嘴巴又说:“给他那么大一锭银子,那羊肉锅盔的小店饶钱都费事儿。”
江祈年当听不见,将那好大的银子费力塞进自己的袖袋里。
唔……有点硌。
“就你话多。”杨雁骂一句,“去帮你大嫂端饭去,让她注意着些,如今是双生子了,别滑倒。”
江祁川手一扬,大有一呼百应的架势,带着一群问东问西的小孩儿去厨下端饭了。
江祁山怔忡:“蓉娘有了?”
“是啊,你要当爹了。”杨雁说,“还不稳当呢,一个个儿别出去乱嚼,走路也慢点儿,仔细冲撞着她,要我知道你们谁磕着碰着你们大嫂,我可不饶。”
“知道啦……”
满屋的半大小孩儿拖着调子应。
旁边站着的沈碧玉听得悄悄翻了个白眼儿,心里泛酸,到底还是姑侄做了婆媳亲近。
也近晌午了,菜摆了两张八仙桌,才勉强挤着坐下,满桌都是呼噜呼噜吸溜面条的声儿。
吃饱喝足,才算舒坦。众人或坐或靠,有些犯食困。
外面的雨还在下,江旌将此趟押镖所得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出工的分八成,没出工的分剩下的两成,这是他们镖局百来十年的规矩。
杨雁没掺和这事,领着俩儿媳妇儿将江旌他们带回来的几口箱子开了。
“这料子真鲜亮。”蓉娘抿唇笑着说。
“咱们上京的东西也不差,但这料子说到底还不如人家江南的好看,这色儿好看,料子也软和。正也开春儿了,你们俩挑两匹,裁了衣裙穿,看着也高兴。”
蓉娘:“娘先挑吧。”
杨雁摆摆手,“你们挑,挑你们喜欢的,剩下的再给他们分。”
沈碧玉听不得这姑侄俩你来我往的推让,她出声道:“那我先挑。”
蓉娘/杨雁:……
沈碧玉也不管杨雁的脸色,在箱子里翻了翻几匹料子,又看看花色,最后选了一匹银红烟罗绢,一匹桃粉绣花的绫缎。她刚要抱着走,就被杨雁喊住了。
“那匹银红的,给你大嫂吧。你另选一样。”杨雁道。
看看!
看看!
偏心眼儿!
沈碧玉满腹怨怼,抱着不撒手,看向旁边神色温婉的蓉娘,“大嫂有了身子,裁衣裙阔了些,等到生产后都不合身了,这样好的料子若是压箱底了,太可惜了。”
杨雁一听这话就来了气,“照你这话,吃了也要拉,不如勒紧肚子躺着等死罢。”
“娘……”蓉娘朝她轻摇首,眼眸清台,与沈碧玉道:“弟妹穿这样的鲜亮色定然好看,这匹银红绢你用吧。”
沈碧玉不领情,哼了声,抬脚就走。她才不要看她们姑侄俩相亲相爱。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杨雁气不打一处来,“她家是开衣料坊的,哪儿稀罕这点儿东西,不过是瞧你性子软欺负你,你也是不争气……”
蓉娘看着她笑,“都是一家人,争那个闲气做甚,我瞧着这匹海棠缎子就很好。这匹烟蓝的,给娘裁身新衣,出门吃酒穿,娘喜不喜欢?”
沈碧玉听着那隐约的声音,抱着料子回了西跨院。
江祁川已经回来了,靠在榻上闲适的翻看一卷杂书。
“咚!”
沈碧玉将料子往榻上一扔,气闷的说:“我们也生个孩子!”
江祁川听得好笑,“急什么?娘催你了?不能啊……”
沈碧玉过来,往他身上一压,噘着嘴唇满脸不高兴。
馨香入怀,江祁川合上书,换了个姿势平躺着,手臂搂着那抹细腰,“怎么了这是?”
沈碧玉咬着唇,半晌,道:“我们分家吧。”
雨下到傍晚时方停,翌日出了太阳。
而江祈年连着三日,没在街角等到展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