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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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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儿如意巷,往里数三户是一座三进院的宽敞大宅。此刻,十几个半大少年,光着上身就着桶里的凉水攥了布巾擦身,说话声吵得人头疼,浑似十几只麻雀在耳边叫嚷。
少顷,一绾发的貌美小娘子从厨下端着新出锅的肉饼过来,一瞧,红着脸背过了身去,语调嗔道:“青天白日的,哪有在院子里光着身的!”
竟是些闹人的,一个个不以为耻,竟还有笑哈哈答话的,“天儿暖啦,在院子里擦洗省去很多事哩!”
也有说着浑话,故意羞人的——
“小嫂羞甚脸,二哥的身子可比咱们几个结实多了!”
院中一阵哄笑。
沈碧玉堪堪跨过月亮门的脚,被这话羞臊得又缩了回来,转身往后院走,迎面撞上抓着条巾子,赤膊出来洗漱的江祁川。
“呦呵,今儿这肉饼香啊,”江祁川顺手从她端着的一摞肉饼里拿了个,张嘴就咬了一半,亲昵的促狭道:“娘带着大嫂去庙里还愿,给她知晓了你用这么油,回来擎等着挨骂吧,我可不替你说情。”
这招猫逗狗的性儿,偏爱惹人生气,再贱兮兮的凑过去哄。换作往日,沈碧玉飞他一记白眼,嗔骂一句‘不爱吃拉倒’,今儿却是抬手就拧他手臂,压着声儿恼道:“好啊,竟是跟你学的,大白日的光着膀子到处走!”
男人的腱子肉再硬,也总有处软得怕疼。江祁川被拧得哆嗦了下,嘴上却振振有词,“都是半大的小孩儿,看着就看着了,怎的,还害臊了不成?”
气得沈碧玉踹他一脚,抢了他手里那肉饼,气势汹汹的往厨下走。
江祁川揉着被掐疼的手臂,出来给几个抢水的小子一人一脚,“你们谁欺负我媳妇儿了?”
几人擦着脸嘿嘿笑,个个儿眼神炯亮。
“小嫂嫂可真好看,我日后娶妻,也要娶个漂亮的!”
“去你的!”江祁川失笑得给那毛还没长齐的小子一巴掌,眼睛寻了两圈儿,没看见自家老三,顺手扯了架子上晾着的薄褂子,边往外走边穿好。
出了巷子,便是熙熙攘攘的长街,有南来北往的商贩,河边浣洗的姑娘,也有临门儿吆喝着做生意的,可谓热闹。
江祁川也没去别处寻,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小不点儿去哪儿了。走上百来步,往右——
嗬!
今儿出息了,没站在人家那木桩下偷吃糖葫芦,倒是跟个胖丫头坐在小摊儿上分吃一个羊肉锅盔,粗糙的木桌上还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江祁川瞧得有趣,抱臂笑了好一会儿,才晃悠着步子走过去煞风景。
“吃独食呢。”江祁川说。
江祈年没说话,闻声仰头朝后看,轻轻叹了声气,喊:“二哥。”
江祁川在他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儿,扯过旁边的木凳坐下,腿脚一翘,看向那嘴角啃得油汪汪,睁着双黑亮的眼睛瞅他的小胖姑娘。
“你是谁家的?”江祁川问,手痒似的揪人家的小花苞头。
展青芒把手里的牛肉锅盔递给空着嘴巴等的小哥哥,嚼吧嚼吧咽下,才说:“我是阿娘和阿爹家的!”
掷地有声,嗓音清脆。
翘着的小下巴得意坏了。
江祁川笑了声,“叫什么名儿?”
“她叫阿芒。”江祈年说。
“问你了?”江祁川笑哼,手指又捏捏人家可爱的小花苞,“住哪儿啊?”
展青芒喝着暖乎乎的羊汤,眼珠子骨碌一转,脆生生的问:“二哥住哪儿?”
江祁川听乐了,扶着腿笑,颇有意趣的看着俩人儿一人吃一口喝一口的,“你俩这怎么着,凑钱吃朝食?”
展青芒吃掉小哥哥剩给她的最后一口羊肉锅盔,拍拍腰间扁扁的小荷包,很是坦然大声:“我没钱!”
江祈年:“……我结了账。”
他说罢,顿了下,又道:“羊汤是阿姐给的。”
江祁川往那热腾腾的小店儿里瞅了眼,笑话他:“可真行,你二哥再穷,也没跟人姑娘同啃一张饼的。”
“阿芒,吃饭了。”
忽的,一声自巷子里的清泠声传来。
扎着俩花苞头的小姑娘咚的蹦下木凳,“来啦!”
说着,就要朝阿姐跑去,忽而想起什么,又停下,脑袋一扭问:“我明儿还来,你来吗?”
明亮的大眼睛,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江祁川目光从远处那容貌妍丽的姑娘身上收回,手臂搭着木桌扑哧乐了。
江祈年叹气:“……来。”
展青芒满意了,欢喜的跟阿姐回家。用过半顿朝食,见着阿娘煮糊的粥就不香了,勉强吃了碗滴了香油的蛋羹溜缝儿。
“……瞎子今儿又没来,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他也太不勤快了,”展青芒吃饱喝足,嘴巴嘚吧不停的话痨,“我见着他送我的贵人啦,我好喜欢呢,嘻嘻~”说到兴尽处,自个儿捂着嘴巴偷乐。
王娘子问她什么贵人,展青芒捂紧嘴巴又不说了。
王娘子茫然的看向展青玉。
展青玉倒是看着了那三人同桌而食,只心里想着,估摸是展青芒嘴甜,哄得那桌吃朝食的食客大方分她一些罢了。这贵人之谈,她也不甚明白。
自那日起,展青芒的清晨很忙呢。
迎着初升的日头,小姑娘跟个小大人似的,背着手从街这头巡到那头,又迈着精神的步伐回来,最后往那糖葫芦桩子下一杵,左右前后的眺望。
可是天儿热了,糖葫芦不在了。
那日,卖糖葫芦的小哥说,明儿就没得吃了。展青芒虽失望,但不难过。可是瞎子没告诉她,他不再来了。而展青芒却没再见过他,也没来得及给他看看自己的小财神。
那样一个刚下过雨、泥泞的清晨,展青芒起晚了。王娘子在厨下烧饭,就见自家闺女风风火火的踩着院中水洼往外跑。
“阿芒!要吃饭了!”
王娘子喊。
小姑娘的嫩黄衣裙像是迎春花似的,在影壁前一晃而过,没个影儿了。
昨日连着夜下了一场大雨,空气里满是泥土腥气。今日摆摊儿的小贩不多,多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门前的蒸锅一揭开,白雾似的热气在那小片半空蒸腾。
展青芒着急忙慌的跑来时,街角已经有个小小身影在等了。
江祈年看见她,似是愣了下,而后道:“别跑了,慢些走。”
展青芒跑过来,累得双手抱着他手臂喘气,下一刻,却是仰头咧嘴笑,“我还以为你走啦!”
她总是这样欢喜的笑,成日里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开心。江祈年没告诉她,昨儿下了好大的雨,今日不必做早课,师兄们都在家睡觉呢。他掏出两块用箬叶包着的糯米糕,分给她一块。
“哇!还是热的!”
展青芒开心,睡得毛躁的两个发啾跟着开心的晃。
两人坐在屋檐下的长凳吃着清甜的糯米糕,看着街上为生计奔波的行人。
江祈年说:“我爹和大哥今日要回来了,这甜糕是我娘特意给我爹蒸的。”
展青芒咬一口甜糕,望着迟迟不出日头的灰蒙天色,叹气道:“我也想我阿爹了。”
江祈年扭头看她,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有些迟疑,还有些欲言又止。
巷子里没有秘密,展家搬来没几日,个家情况就被街坊知晓得差不离了。更何况,展杳是被斩首的。这于寻常百姓来说,可是大事。那日他二嫂与隔壁的多说了两句,回来便在吃饭时说了这事。
只是,那时江祈年还不认识展青芒。
跟着二哥回家时,二哥说:“那丫头估计就是玉带巷刚搬来的展家的。”
江祈年刚吃饱的嘴巴微微张圆,难免吃惊。
却是听他二哥笑,“后悔请人家吃朝食了?”
江祈年摇头,心想:阿芒没有阿爹了。
刚过辰时,不该是出殡的时刻。可不远处却有人抬棺而来,不见哭声,也没有捧灵位的孝子,却是有几只纸扎的灵马,慰藉的冥币。
有些吃朝食的食客,见此觉得有些晦气,“怎的大清早的出殡。”
“瞧着像是孤寡人,想来昨日大雨,才误了时辰,今儿雾又迟迟不散,谁知还会不会下雨,早早出殡了也好。”
街边的人细细碎碎的说话。
江祈年吃完糯米糕,将箬叶折叠。看着那纸马,眉眼间神色不解。又不能骑,带着做甚?
正疑惑,余光里身侧光影一闪。
就见捧着刚吃一半的糯米糕的展青芒,朝那木棺跑去,脖子上挂着的红绳歪歪扭扭露出一截,铜钱在胸前叮当响。
玉带河虽在城东,离各官署衙门不远。可也非是贵人们爱踏足的地儿,地面多年不修,坑洼不平,经昨夜雨,多是积水的水坑。而此刻间,一朵白色的小纸花安静的躺在水洼里,被展青芒捡了起来。
江祈年只以为她喜欢,要拿着玩儿,正当欲说这东西是安葬的,不吉利。却是见,展青芒咚咚咚跑着追去,将那纸花插进了棺椁的缝隙里。像是木棺安葬,生出的一朵极致干净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