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是酱鸭的味 ...
-
王娘子被街坊热情的称赞恭维砸得晕乎乎的,扭头进来便见这娘儿俩似的坐在檐廊下亲亲热热的说话,你问一句在扬州玩儿得好不好,吃饭香不香,我问一句身体可否康健,无病无灾。两人都说很好,笑得一个满眼堆褶皱,一个月牙眼,展青芒双手比划着扬州的鱼有多肥硕,枇杷有多甜。
王娘子瞧得眼红泛酸,再一扭头,院子里进进出出,展家几个妇孺都没等沾手,就见江家老二带着几个脚夫将几车物什都搬了进来,箱笼堆放在檐下等着慢慢规整。她脸一热,只觉自个儿好不应当,那股酸劲儿顿散了个干净。
江祁川擦了把脑门儿上的汗,顺手数出铜板结了工钱,这惯是个知人情懂世故的,多给了几十文钱让人家去前街沽酒吃。
月亮悄无声息的出现,一行人往江家去。江家向来人多,门庭喧闹。只是今儿江祁山没留一众师弟在家里吃,给出一吊钱,撵了这些个皮猴儿去玉带河前街的瓦子潇洒去。
如今天热,饭菜摆在了院中石桌,支应两三盏油灯,几人坐在葡萄藤架下等着客至。听着门前动静,蓉娘和沈碧玉妯娌俩往外走迎了迎。俩捉虫子的小孩儿从菜地里冲出来,也不认生,脸颊沾泥好奇地看向来人。
“这是我小孙女福姐儿,孙子宝哥儿,”杨雁招手唤俩小孩儿近前,又道:“这是你们展家姨奶奶和小姨。”
“姨奶奶,小姨!”姐弟俩手牵手,异口同声喊得响亮,仰着小脑袋好奇打量着,如出一辙的聪明相,若是不说,倒像是打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
展青芒:“……”
忽然觉着自个儿上年纪了。
她惊呆的眨了眨眼,就见旁边换了身衣裳的小财神偏过脸去笑话她。
展青芒鼓了鼓脸颊,状似茫然的指着小财神问小神童,“你们唤他什么?”
“小叔叔!”
展青芒心满意足的点头。
公平十分呢。
“这一对儿姐弟瞧着就让人喜欢。”王娘子热情道,从玉红递来的匣子里取出一个赤金莲花纹项圈儿往福姐儿脖子上一戴,又往那莲藕似的小手上套了对儿缠了红绳的银镯。银镯有两对儿,三岁小宝哥儿脖子上被挂了只赤金长命锁,上面缀着小铃铛,小孩儿觉得稀奇,摇头晃脑得要铃铛响,惹得众人大笑。
沈碧玉见惯了好物,这会儿也不免吃一大惊。这见面礼实在贵重,便是往那官宦人家送也是极体面的了,更别说是他们江家这样的平头百姓人家。她不好擅自收下,扭头看向婆母,示意她拿个章程出来。
“这也太贵重了!银镯我便腆颜收下了,这赤金的项圈儿金锁还是快快收回去!”杨雁也吓了一跳,险些被那金子闪瞎了眼。她的娘啊,她活得这年头都只有个金手镯,一只金簪子,还是逢年过节拜访亲故时才舍得拿出来戴的。这要说出去,不得让人嫉妒得红了眼去?!
王娘子:“杨姐姐别与我推辞,我也是听高僧讲经说,小孩儿命格弱,得有件贵重的压身。福姐儿宝哥儿平安长大,才是不枉费我心意。这赤金的是招人眼了些,平日妥帖收着就是。再说了,我瞧这俩孩子日后都是有大出息的,这东西又顶得什么贵重。”
王娘子在扬州几年,虽是有亲姐姐照拂,但到底是不比从前不管事的,人情往来,轻了重了的,都是有讲究的。今日给江家孙辈的见面礼,她也是犹豫许久才定下。虽说她从前在玉带巷住不过几月,与江家众人也实在算不得亲厚,可架不住自家闺女与人家旧故,且不说江家老二这几年登门数回,就是书信寄物也愣是没断。
往前数便罢了,往后她们一家子搬了回来,两家少不得往来走动,于阿芒那是认了江老爹做师傅,于王娘子平心而言,也算作多了门亲戚,这见面礼自是不能薄待了去。
小孩儿不知贵重,却是个懂漂亮的。这金灿灿的稀罕又喜欢,知晓这是给他们的,欢喜不可名状,想起娘亲的话,嘴巴甜甜的与王娘子道谢,弯起的眼睛亮晶晶,再是纯粹赤诚不过了。
江祁川与展家娘儿俩见得多,便也少了许多委蛇客气,大手一挥,道:“既是王姨诚心送的,那便收着吧。”话一出口,后背就挨了一记铁砂掌。江祁川闷哼一声,佯装没瞧见他大哥瞪来的眼,招呼众人,“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杨雁虽觉贵重不好收下,可眼下再推辞确实也不大好,顺水推舟承了这情,请人入内。“阿芒好几年没回来,快来尝尝师娘做的酱板鸭香不香。”
“好呀!”
饭菜摆了满桌,色味俱佳,饶是丰年除夕时也不过如此了,王娘子落座时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她礼备得厚,如此也不算占人家便宜了。
“那歹人呢?”江祈年将菜码整齐的小碗面放在展青芒面前,问道。
“捆着呢。”展青芒说着朝他手臂看了眼,笃定保证道:“你放心,一会儿回去我就砍他一刀!”
江祈年:“……”
他也不是问这个啊。
他们回来不曾掩人耳目,想要对展青玉下手的人想必已经得了消息。那歹人未得手,还被捆了,他背后之人就算是为着不被攀咬,也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展家这会儿门户空,若是想要动手,没有比此刻更好的了。
江祈年朝圆桌隔着几人的展青玉看去,她四平八稳的坐着,背脊清瘦却挺拔,伸手接过他二哥递来的酒盏。
“不!要砍两刀!”展青芒呼噜着面条反悔道。
“……酱鸭腿吃不吃?”江祈年说。
展青芒眼睛明亮的连连点头,唇角沾了一点面条上裹着的酱汁也不觉。
江祈年撕了条鸭腿放进她碗里,手指朝自己嘴角旁指了指,提醒她沾到了酱。展青芒嘴巴里塞满了香喷喷的面条,腾不开嘴,脸朝他一递,要他帮忙擦擦。
满桌的人,老的少的。平常百姓家没那些食不言的规矩,众人边吃边说话,气氛热络,杨雁劝客多用饭,展家无男丁,江旌的劝酒话无用武之处,满脸羡慕。满桌佳肴,最数小孩儿欢喜,豆丁大的人愉悦的晃着脚丫,缠着阿娘要吃这个,要吃那么,筷著忙个不停。没人在看他们。江祈年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抬起手伸过去——
忽然,手指被一截湿濡软乎的舌舔了一下。
他像是被小猫咬了一下似的,手指蜷缩进掌心捏紧,耳根渐渐红了个透。
展青芒也愣了下,还以为他嫌脏不情愿替她擦呢,她囫囵咽下口中食物,舌尖朝嘴角一舔,没成想舔到了小财神的手。不过,也是香香的呢。
她脑袋往人家跟前一伸,笑得没心没肺,“是酱鸭的味道!”
江祈年:“……”
饭吃一半,忽有个脸熟的街坊气喘吁吁的跑来,说是展家遭贼了,快快回去瞧瞧。
众人大惊!
展青玉一把摁住阿娘,她放下筷著拭了拭唇瓣,不疾不徐的起身道:“多谢款待,大家慢用,我去看看。”
江旌哪里能让她一个竹竿儿瘦的姑娘家自己去,怕是贼人捉不到反倒被伤着,“老大老二,你俩跟着青玉去。”
哥俩没二话,踢了凳子就走。
展青玉虽心下自有盘算,但也没拒绝这番好意,三人一道快步走了。
等人绕过影壁没了影儿,展青芒在众人忧心说着‘好端端怎会遭贼’的话音儿里,撂下筷子,拉着江祈年溜走。
“做什么。”被拿走碗筷,江祈年嚼着鱼糜丸子也不恼,问道。
展青芒手指竖在嘴巴上,小声说:“去看热闹啊。”
“……怎不与他们一同走?”
两人做贼似的悄声跟在后面,展青芒给了他一个“你笨”的眼神,小声:“阿姐不知打什么算盘,她才不带我呢。”
两刻钟前出门时,展青芒可是瞧见了的,她阿姐敲碎好些碗盘,破瓷片就洒在墙头上,巷子里阿伯砍来的蒺藜柴火没回自个儿家,反倒被她阿姐借了来,拖进了她家院子里,这还不止,若是有人进了她家院子,怕是要炸成了过年猪。
这样的热闹可不是天天有,自是要抢在前头看啦。
江祈年心说,也不必偷偷摸摸的,他都看见他二哥微微侧了侧头,分明是察觉了后面跟着的俩尾巴。可看她在兴头上,就没说。
几个人前后脚回到玉带巷,展青芒满脸兴奋的拉着江祈年藏着挤在巷子里的街坊里,她闻到了空气里的硝烟味,想来是她阿姐准备的炮竹都炸完了,桀桀桀!
她脑袋往前一凑,好家伙!
熊熊大火啊!
展青芒顿时急了,急急忙忙就要往里面冲,手臂被一把抓住了。“干嘛呀,走水了!”她急得原地蹦。
“别进去。”江祈年说着,手没敢松开,他朝院子里扫了眼,明白了夫子讲的请君入瓮的意思的。火势看着大,但只烧着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高柴垛,离屋子还远着呢,就连檐下的箱笼行李都未波及。展家院子里就有口水井,邻里拿桶拿盆的救火心切,院儿里乱糟糟的,只怕展青芒急吼吼的冲进去,半分帮不到不说,还被人撞着碰着的。
火势灭了大半,里面传来了拳脚打斗的动静。
“还想跑!”
“大哥!撂他!”
展青芒扒着自家院门,透过晃动的人影和火光,看见了院中情势。那灼然处一个黑衣人正与江家俩哥哥打斗,不远处蜷着那个被武钊用杀猪扣捆着的贼人。七八下没决出胜负来,旁边方才救火的街坊也不甘示弱,手里的木桶木盆哐哐往那黑衣人身上砸……呃,有两个砸到了江二哥。
江祁川都给砸疼了,一扭头就见他大哥还笑。
“回去加练。”江祁山说。
江祁川垮起脸:“……”
展青玉立在不远处,要她说,她原也没想着能将人捉着,不过是借此将事情弄大,街坊都是人证,到时好在公堂诉状。可这会儿,那兄弟俩脸色认真,打得如火如荼。
江祁山沉稳,一招一式都稳健,拳拳到肉。江祁川凌厉,凶得很,最后一棍子给那人敲在了他大哥脚下。
就此,展家捆了俩贼。
展青玉想了想,她受这样大的惊吓,府事大人也别睡了吧。当即趁热打铁提着捆的俩贼就往大理寺去。街坊们叽里呱啦的兴奋说着话跟在后面,堪称——浩浩汤汤。
展青玉领着众多人证告到了大理寺,李遂被传话过堂时,险些没被一口茶水噎死。
“我是蠢成猪了不成,这时候派人刺杀她?!”
李遂瞠目结舌,只觉荒唐十分。
这满朝的眼睛谁不盯着那几个牝鸡司晨的女人?那几人隐隐以展青玉为首,要将她们赶出朝堂,首当其冲的便是将展青玉先踢出去。可弄死她是最不值当的,等展青玉上了值,多的是法子让她堂而皇之的去死。这时候派人去刺杀她,他又不是狗急跳墙,何苦来哉?
李遂打定主意这是展青玉使了出苦肉计污蔑他,他心里冷笑,若是借此就想将他扳倒,怕不是痴人说梦。
李遂带着管家去见了等候多时的大理寺卿,却是听闻指认他的并非是展青玉,而是那俩贼人熬不住酷刑,当堂就招供了。
李遂:“?”
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气得口齿磕绊道:“……他、他们说什么你们都信?!”
大理寺卿朝他一揖手,道:“李侍郎既是觉着子虚乌有,下官也不好深夜请您过堂。只是此案牵涉两位朝官,大人明日会上书,将此案上达天听。”
一个寻常的夜晚,一石激起千层浪。朝臣攻讦自是大事,可那是展青玉,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等她上任时,多的是法子收拾她,反倒是李遂……
“人在朝堂怎能没有政敌?那样一个攀高结贵、汲汲营营的角色,自以为入了阁,攀上了程阁老,便能扬武扬威了。”展青玉吃口面条,轻笑道:“狐假虎威,倒是忘了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可有人记着呢。”
“刀子递了出去,他倒与不倒,落得何种下场,权看要握刀的是谁,左右是因果报应,谁都别想逃得脱。”
展青芒听得云里雾里,往嘴里塞了个酸果子肉,登时一激灵,含着口涎含混不清的问:“可是……阿姐不知那俩贼人是谁家的,岂不危险?”
于展青芒而言,朝堂之事离她远着呢,她就是个小老百姓呀,家人的安危才是最最紧要的。
“我知道。”展青玉摇首道。
“啊?”展青芒愣了下,连忙追问是背后之人是谁。
展青玉却是端着吃光的面碗往灶房走,撵她回去睡觉。
“谁呀谁呀。”展青芒尾巴似的跟着。
不只是她,李遂也想知道!
清晨雾薄,宫人洒扫干净的宫廷内,整齐穿戴朝服的诸臣分两拨、又各自三两的站在一处等着上朝。展青玉着朝冠朝服的立在一角,左右皆空荡无人。少顷,李遂自宫门入内,脸色阴沉的朝她走来,“何故冤我?”他的声音不高,却是咬牙切齿。
展青玉扫了眼霎时安静,分明竖起耳朵的众人,不轻不淡道:“招供的是刺客,侍郎大人又何故寻我麻烦?前头便是清明堂,大人喊冤,该与官家才是。”
展青玉官阶未至五品,本是没有上朝的资格,此刻站在此处,也是拿了大理寺的令,等候此案上报时,受官家传召。
有人拢着袖精神抖擞,闻言高声替展青玉说话,“展大人说的极是!李侍郎既是觉着抱屈,合该同官家哭诉才是!”
李遂眼神犀利的扫过那讲话之人,没再言语,抬步要走。转身之际,耳边声音很轻——
“侍郎大人怕是忘了,自己是如何入阁的。我既能将你推上云梯,也能将你拉下来,可信?”
李遂猛然扭头,目眦欲裂的瞪着她,心中轰然一声,如一头困兽。
展青玉目光直视,清瘦的身躯微弯,朝他揖礼。也像是,在送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