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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学 《沉默是金 ...

  •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

      可日子久了,林闲渟藏在马克思乖巧皮囊下的顽劣本性暴露无遗,经常是三天上房,两天不闹浑身发痒。

      班级里凭空少了三个人,从体育课消失到课后集合清点人数时才发现,让习惯散养的体育老师长了心眼。

      顾长亭得知消息,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联系不上,人也找不到。

      她严重失职要是三个孩子出事,没法跟家长交代、领导层解释,谁也负不起责,就在无计可施准备上报学校,忽然生出一线转机。

      寂寥无声的教室后排,站着此次小团体逃体育课上网吧打CF的三位。

      林闲渟惨兮兮捂住被拎红的耳朵,心里暗骂:“一山不容二虎,真是倒霉,今早出门肯定忘看黄历了,笑面虎跟我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顾长亭双手交织眼眸里带着吃惊,她的年级第一林阖、三好学生沈慈也被撬动来搅这趟浑水。

      她就搞不懂了。

      華清物产丰盈,无所不有。食堂什么好吃的没有,超市什么零食没有。课后娱乐设施、校园活动更是多得眼花缭乱,就差在操场摆个游戏厅了。

      何况林闲渟还是走读生,上几节课就能回家,为什么要给她找不痛快。

      用得着翻墙?用得着逃课?理智告诉她,肯定是另有原因。

      “说说吧,谁起的头?”

      她心知肚明看破不挑明,顾忌小姑娘的脸面,直直地盯着“主谋兼精神领袖”低垂着脑袋,等林闲渟主动承认。

      事情的起因,压根没有正当理由。

      不过是自由活动时,百无聊赖地杵在绿网墙边。三个人手指勾着铁丝网,一扯一放,反复晃荡,动作整齐像约好过,伸手去够墙外的自由。

      听着墙外远远传来的车声,林阖先憋不住眼睛一斜,“走不走?”

      沈慈立刻跟着附和,“Gogogo,待在学校都霉了,咱要逃就趁现在。”

      唯独林闲渟迟疑了一瞬。

      她们能闹,她不行。

      她可是顾老师盯得最紧的那一个,说是班级里头号重点关注对象、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再顶风作案,那真是往枪口上撞纯纯犯贱了。

      见她们半天不吭声,像提前串好了口供,顾长亭压不住火气了。

      “说话。”

      林闲渟听这怒火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是我的主意,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有什么狠招尽管冲我来。”

      好大的口气。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林阖和沈慈立刻上前,死死扯住林闲渟的手臂往下拽,秉持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朋友准则。

      林阖一把捂住她口不择言的嘴:“顾老师,这件事真是我的主意,是我提议逃课出去玩的,晚修前回来,闲闲是在我的撺掇下才勉强跟着去的。”

      沈慈也上前帮腔:“老师,您真的错怪木呆子了,因为她对翻墙路线熟,被我们硬拉过来当导游的。”

      顾长亭沉默着,看她们争先恐后恨不得把所有锅都揽到自己身上。

      目光一转,林闲渟依旧吊儿郎当的、半点不服气的倔强,即使嘴困在林阖指缝里还在用气声为自己抹黑。

      “都不许为她说话,你自己说。”

      “是这样的吗?”

      话一出口,该说话的人反而沉默了。

      林阖和沈慈在一旁急得后背发凉,疯狂拽着林闲渟衣角,求她快点开口,恨不得替她把话说清楚。

      可林闲渟眼皮都没抬一下,既然顾老师认定她带头,那就认。

      没必要上告知府击鼓鸣冤,大不了来场“六月飞雪”以证清白。

      顾长亭定定盯着半点服软意思都没有的林闲渟,紧抿的唇勾起了极冷的笑,“好啊,了不起的骑士精神。”

      一道冷厉的眼神扫过全场,能明显感受到平日脾气温柔,人很好的顾老师,瞳孔里聚起怒气滔滔怒火。

      “林闲渟,屡教不改,擅自逃学、带领同学上网吧,被抓后仍不知悔改,无视校纪校规,无组织观念,无纪律意识。罚抄班规一百遍,扫教室卫生一个月,检讨两千,限今明之内上交。如有下次,勒令回家反省。”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公开处刑,硬生生剐着少年人的脸皮达到以儆效尤的效果,这样重的惩罚似乎泯灭人性。

      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顾长亭转身深深吸一口气,才走向讲台。

      “其他人放学,林闲渟,留下。”

      此话一出,全班同学都不敢多做停留,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书包。

      沈慈急得直跺脚:“祖宗,你要急死谁?”

      林阖更是抓心挠肝,“顾老师都气成这样了,你说两句实话能掉块肉吗?别脑子一根筋死杠了行不行?”

      “你看我说她信吗?她已经认定是我干的,我解释再多有什么用。”

      “我就是个坏学生,不服管教、讨人厌、讨人嫌的家伙。”

      林阖听得一阵无力,太了解林闲渟一旦气头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讲台上冷着脸的班主任用眼神清场,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她一直觉得小闲本性不坏,就是性子野了点、贪玩调皮居多。故意把人留下,并非刻意刁难,只是想给她重新解释的机会。

      顾长亭站在班级前门,盯着林闲渟从后门走进,提着半桶水的水桶,推开卫生角的老木门,拿出扫把、拖把、抹布,承担值日生的卫生工作。

      林闲渟缓缓走到讲台上,拿抹布用力擦拭黑板上的板书,是谁下笔那么用力,板书印在黑板上擦都擦不掉。

      顾长亭误以为林闲渟怨气深重,借机发话, “你是对我的处罚结果不满意,还是强咽一口气,对我不满?”

      “不敢。您可是老师,您认定的事情,有回旋的余地吗?”

      林闲渟依旧埋着头专心整理讲台,动作比往常麻利许多,她是走读生不住校,晚回去妈妈又要悬着心。

      顾长亭微微蹙起眉,散去先前肃声的强硬,声音不自觉放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师怎么了?”

      “如果你觉得我错怪你,大可以解释清楚。板着一张脸,闷声不吭,能解决问题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顾长亭已经把台阶铺到脚边了,只要林闲渟松一句口,她都愿意顺着话往下圆。

      可林闲渟偏是软硬不吃,宁愿自己背锅受委屈,也绝不会为自保把朋友供出来,这有辱江湖道义。

      顾长亭颔首低眉掩去复杂的情绪,再软的心肠,遇上这样油盐不进的人,难免会又是头疼又是心凉。

      “你没有那么坚挺的脊背,就别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守着自以是的英雄主义,能换来什么?”

      她不再逼迫林闲渟开口辩解,既然不肯说,那就烂在肚子里别提了。

      顾老师转身一步步离开教室,林闲渟还维持着扫地的姿势,直到声音远去,她飞快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天没暗回到教师公寓,蝉联三年优秀教师的顾长亭,此刻坐在书桌前,一度陷入自我怀疑觉都睡不好。

      夜里10点15分,搁在桌面的手机短促又突兀地振动,她拿起来看,收到两条来自陌生号码、超长的短信。

      对话框里详细还原了真相,顾长亭一字一行看下去,通过发件人的语言风格,很快认出来自谁的手笔。

      身为过来人,深知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青春意气带点不讲道理的疯,想来也情有可原,反正人平安回来了。

      追究什么暂且不论,可顾长亭越想越忍不住,吾日三省吾身。得亏小艺上网吧和老友熟络感情碰上了,不然闹得学校上面麻烦大了。

      等看完内容,她把来龙去脉重新复盘了遍,这回完全错怪了林闲渟。

      一上来就凭着刻板印象直接定罪,典型的狼来了效应,等同于用最伤人的偏见把一个好孩子给误伤了。

      再加上当时过分失望让她情绪没克制住,在全班同学的面,只狠狠批评重罚林闲渟一个人。

      一夜的愧疚翻来覆去,顾长亭睡不着觉。觉得自己这样武断又偏激的做法枉为人师,抽出本教育类的书。

      等到隔天下课铃刚打响,林闲渟从座位上起身,把抄好的班规递上。

      为了能早点交差让顾老师消气,林阖和沈慈请假回家,陪着林闲渟从天黑抄到天亮,三个人分工赶工。

      顾长亭伸手接过,面上表情管理做得滴水不漏,一百遍一晚上就能抄完,多少有点惊讶。

      班规不是法律条文不长,抄得当然快了,秘诀也很简单,好朋友、复写纸、六双手、十二只笔,缺一不可。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只扫了一眼字迹,就什么都明白了。

      思来想去有过叫停的想法,可转念想,按林闲渟的态度,八成会把惩罚不当回事,一百遍能拖到天荒地老。

      呵,又一次想当然了。

      顾长亭把那叠罚抄压在课本底下,心口不一地问:“抄了这么多遍,有没有一条记在心里?”

      台上的林闲渟背着手,扫过台下的林阖、沈慈累倒在座位头靠着头、眯着眼补睡,真的对不住了朋友们。

      本着当日事留在当天的性格,林闲渟表示洒洒水, “小菜一碟,我现在倒背如流,您随便抽背。”

      “背诵,班规第一条。”

      “爱国守法,尊师敬老,诚实向善,团结友爱,严肃做人,认真做事。”

      话音刚落。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一句轻得像羽毛、重得像惊雷的道歉,直直砸在林闲渟耳朵里。

      她听的一清二楚,错以为耳背听出幻觉了。

      高高在上的班主任,居然向自己的学生道歉,百年难得一遇。

      “两千字检讨不用写了,在校期间,还是要遵守校规校纪。”

      “好耶!”

      林闲渟又激动又委屈,抬起抖得跟筛糠一样的手,“老师,我的手快要抄断了,再也不想被罚抄班规了。”

      “能长记性,也不白抄一场。”她斜斜看一眼,那双抑制不住发抖的手。

      听着不算安慰的话术,林闲渟没头没脑地问:“老师,你发大财了吗?”

      顾长亭的喜怒悲哀常常不形于色,脸上匆匆闪过片刻疑惑,盯着林闲渟,她何出此言。

      “为什么怎么说?”

      “因为,沉默是金。”

      林闲渟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她没忍住,短促的笑声如山间溪水般清冽。

      “好冷的笑话。”顾长亭柔和的目光转向教室中央正在讨论问题的同学。

      “老师,你喜欢吃雪糕吗?”

      顾长亭心里虽不解,还是转头看向讲台边的林闲渟。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毛毛雨,穿着单衣都凉还吃雪糕?

      “干什么,想请我吃雪糕。”

      “我就问问,今天又冷又下雨,吃雪糕胃会冻成冰雕的。改天,我请你。”

      “不讨厌。” 顾长亭没有正面回答。

      她今年27岁,饮食方面极为养生清淡,向来忌食生冷,为人处世也相对佛系随和,没什么浓浓的人味。

      “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吧。”

      “你没满18怎么能进网吧?”

      林闲渟一脸鸡贼,“只要钱给得够多,有什么规矩不能打破,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最后还不是饿死了。”

      网吧老板是她大学同学,心里记下改天和老友小聚,非得给老板加固一下底线意识,尤其对管理员工方面。

      顾长亭就这么凉而不冷的看着,“暴露了两个知识盲区还敢这么理直气壮?读书先求真,首先不为五斗米折腰讲的是气节;其次陶渊明是病逝,民间演义听听就得了。”

      她算是发现了,寡言少语、清淡得像杯白开水的顾老师,话多的时刻,永远是在教训她的康庄大道上。

      顾长亭拿起课本又淡淡抛来一句,“你觉得你比陶渊明强在哪儿?为了进网吧,主动拿钱去破规矩。”

      林闲渟一脸羞愧,无言以对。

      她发誓从今天开始要变成小哑巴,祸从口出,打死不多嘴!

      开玩笑的。

      “我自罚。”林闲渟头埋得低低的,态度虔诚得能入党,“写一篇五柳先生的读后感,下周一给您。”

      顾老师严肃颔首:“嗯,用心反省,别让再让我抓到你往网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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