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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训 人心在左, ...

  •   烈日,是一把骄阳的火,炙烤着皮囊之下的意识。

      训练场上温度酷似熔浆,站在操场一侧的班主任集团,有的打着遮阳伞,有的干脆躲在阴凉的棚子下。防护措施一应俱全,晒不到半点太阳。

      唯有顾老师一个例外,身袭卡其色修身风衣,黑长直披在身后,右手覆在左手上,不染凡尘。

      笔直挺立的,站在整齐的班级连队末尾,耳边传来总教官中气十足的叮咛与训练兵王的要求。

      林闲渟身穿迷彩军训服,晒得血液循环不畅。她个子高挑,顺理成章站在女生队伍最后,十分不解老班这……

      小心翼翼的询问:“老师,你不热吗?”

      顾老师面对学生突如其来的关心,面上波澜不惊,“认真听。”

      林闲渟瘪着嘴应了声“哦”,小声嘟嘟,“我是一根雪糕,我要融化了。”

      转眼来到军训第四天。

      顾长亭第一次当班主任,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满是迷彩、狼烟四起的训练场,监督学生军训。

      还没踏入连队,她远远地观望,林闲渟首当其冲,下蹲地身姿绷得笔直标准,嘴里叼着汗臭味军训帽。

      “阳光明媚,晒晒均匀。”

      教官周越,人送外号“炼狱魔鬼”,双手搭在腰带上,眼里冷酷无情。

      “报告教官,我蹲不住了!”

      林闲渟牙关送出颤音,深蹲了半个小时,浑身打颤,双腿发麻无力。

      “枪打出头鸟,这次是教训。下次还有谁不服,尽管站出来比一比。”

      周越冷冽的声音落下,片刻后稍松口,“看在你重情义的份上,起。”

      可林闲渟发麻发僵的下半身不听使唤,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阖、沈慈见状一左一右地展开后勤,拧开矿泉水投送到她嘴边。

      就因为教官训得比其他教官更狠,不少同学都受伤了,包括林阖。

      林闲渟趁喝水的间隙,替大家说公道话,“大家整个暑假都在放松休息,谁扛得住狠练?况且接连有同学受伤,我个人认为,教官应适当调整。”

      被教官视作顶撞、不服从命令,其余同学休息,她独自受罚。

      同时同地,军训的日子日复一日,顾长亭提着医药来到训练场,操场上不少三班学生被教官罚跑。

      经过身边时,顾长亭恰好听见林闲渟边跑,边小声跟同排女生道歉,说等会儿结训请大家逛超市。

      她每天看着,林闲渟在领罚的路上越走越远,每次皆是事出有因。

      不免好奇今天又是为了什么,找到教官了解情况。

      这次受罚的缘由叫人无奈,林闲渟左右不分,停止间转法接二连三的出错。按照十四连一人犯错、全排受罚的规矩,整排人都被连累负重跑圈。

      大家多多少少都出过错,被罚得多了早脱敏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看林闲渟过意不去,反倒都安慰她别自责,以后还要继续当同学呢。

      一公里跑完,林闲渟作为排长上前一步,脚跟用力并拢立定,朝小麦色有股兵痞子气的周越敬了个军礼。

      “报告,十四连一排队受罚完毕,申请归队,请教官指示!”

      “几次了排长?”教官单手撑腰,他恨铁不成钢,“你就比这个顺拐的好点,你再跑一圈长长记性。”

      “不要啊……”林闲渟当场就垮了气势,“我已经在努力成长了。”

      “两圈。”

      她吓得撒腿就跑,生怕教官再加圈,高声应道:“绝对服从!”

      去他丫的。

      军训摆明就是场服从性测试,磨掉少年人的锐气。让学生服从纪律、心存敬畏,方便日后老师管教。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林闲渟,此刻却委屈到爆,眼巴巴地羡慕原地休息,热闹地搞才艺表演的同学。

      偌大的跑道,只有她孤零零地跑着,孤单的感觉并不好受。

      平日里最要好的朋友请假离校不在身边,林闲渟低着头,一遍一遍想她们在就好了。

      而不远处,顾长亭站在树荫下看着林闲渟,这样高强的训练与惩罚,常人难以承受,何况是半大的孩子。

      不免心疼。

      与之而来,还有压不住的担忧。

      犹记得开学那天,看过林闲渟的学生简历,健康状况一栏明白写着健康,但她清楚,这个家伙有隐疾。

      大家围在场内观看表演,肯定没人注意到她悄悄散起了步。

      林闲渟暗自想着人不能太老实,先找个地方缓口气,等喘匀了气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摸回到队伍中去。

      刚抬眼就发现顾老师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又被罚了。”

      林闲渟撑得快要崩溃,看见眼前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老班救命,教官是魔鬼,要把我累死在跑道上了。”

      顾长亭盯着被汗水泡过的林闲渟,这小鬼头机灵得不行,方才还偷偷侦查四周动静,明着胆躲罚。

      这么走到跟前,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站都快要站不住。

      即便她动了恻隐,碍于校规在前教师不得阻拦、制止教官决定,也只能袖手旁观,不能明着替她摆平。

      沉默片刻,顾长亭把甜食递给晒黑好几个度的小姑娘, “吃块巧克力。”

      林闲渟盯着那条伸向她的巧克力,内心一暖,她嗜糖如命,尤其情绪低落时,甜味是她唯一的救赎。

      利落地撕开包装咬下块,在口腔里慢慢嚼化,满心的苦被这点甜填满。

      谢谢这块巧克力,这份好,她记一辈子。

      “终点不远了,趁人群还热闹再撑撑,不然教官发现该又罚你了。”

      被看穿心思的林闲渟没吭声,拖着快垮掉的身体跑走了。

      好歹是位足球运动员,不过是军训被罚,不过是生过一场病体力大不如前,踏过坎绝不能就这样露了怯。

      顾长亭转过身,拿出手机给许久未联系的叶泛舟拨去了一通电话。

      后来,原定二十一天军训,林闲渟因为身体原因,在叶女士百般阻挠下,没能有始有终,落下遗憾。

      剩下的日子,林闲渟就如同开学自我介绍那样“闲不住”。帮同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一会儿蹭到看似不好惹的教官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用自己的善良与纯真无邪,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仿佛所有美好的褒义词,是为她而生。

      一会儿,又跟在顾长亭身后转。

      跟顾老师待在一块压抑,林闲渟打着太阳伞,滔滔不绝跟她分享军训发生的各种笑料。

      她只听,不说也不笑,嫌吵了投个眼神,嘴巴上的拉链就锁上了。

      一周后,一场难忘的试炼在军哨中散场,林闲渟被教官破格评为优秀标兵,成为三班唯二的热血兵王之一。

      崭新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篇章,经过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林闲渟跟班上同学全都混熟了。

      正式上课刚满一周,顾长亭提前通知第一节班会竞选班委。

      这帮人事先串通一气,班长必须选自己人,安插在班主任身边当内部间谍,为广大群众谋幸福。

      “从班长开始,有哪位同学,毛遂自荐,想要担任班长一职?”

      经过顾长亭一系列考察,认为林阖具备担任班长的能力,话刚问出口。

      台下只有林闲渟高举着双手, “老师,我来!”

      同时班级内响起轰鸣的拥护声,都在大喊她的名字,动静大到引起巡视领导的注意,她抬手压了压民意。

      “安静下来。”声音不怒自威。

      这些小鬼头的心思,顾长亭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垂眸看向讲台下的林闲渟,少年人意气风发,大有势在必得的自信,不忍她希望落空。

      佛系拍板:“既然大家呼声这么高,班长就由闲渟跟林阖一起担任,考核期一个月,共同监督。下一个……”

      班委暂时就这么定下,眼看快下课,学生心思都快飞到食堂门前。

      顾长亭却没放过这几分钟,临时抽查前天布置的背诵作业。

      特意在点学号抽背之前,先让课代表做个示范,没想到打脸来的如此快,林闲渟只记得个开头。

      顾长亭想头开成这样,没必要继续了,便放了学把林闲渟带走了。

      林闲渟一路心惊胆战,心里疯狂喊完了完了,人心在左,老天保佑。

      可真到了语文组,顾老师没骂也没训,指了个位置说,“背完再走。”

      课后的顾老师非常沉默寡言,好像杰伦哥哥御用作词家,一字千金,时不时会出现重金难求的现象。

      林闲渟面朝墙角,把课本卷成筒一下又一下砸脑袋,用这种笨法子逼自己记东西。最讨厌上通篇背诵的语文课,远不如数学的美感来得动人。

      这时张艺打完卡,从走廊外走进:“卿卿,下班了,还不走?”

      “我这边走不开,你先走吧。”顾长亭从备课本里抬起头。

      原本面朝墙角,嘴里嚼着诗文的林闲渟,背书声骤然顿住。

      为什么隔壁班老师喊顾老师叫卿卿?

      这声亲昵的称呼让她毫无预兆地想起幼时难忘的邻家姐姐,只是时隔太久,努力回想也拼不出清晰的模样。

      张艺点点头先离开了。顾长亭将转椅挪向墙角,盯着占用她私人时间,114个字背了整节课的人。

      竟然还走神了!

      “还要我给你多久?”

      林闲渟猛地回神,心里叫苦连天,后悔方才贪图那点美色头脑一热,“我不当你课代表了行不行?”

      顾长亭投来一记再敢说一遍试试的眼神,神情冷淡,“现在背给我听。”

      林闲渟蔫蔫地把书合上,磨蹭蹭走到她面前,开口背《沁园春·长沙》。

      背到一半直接卡壳,磕磕绊绊总算勉强背完,以为能逃离魔爪时。

      顾长亭一针见血地指出:“停顿重音不明显,没有情感,像台麻木的机器。给了你那么长时间,还是不够熟练。”

      “老师你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吧。”林闲渟哭丧着脸。

      人生苦短,再要求重背,干脆拿根数据线勒死她算了。

      顾长亭像是没听见她的抱怨,两耳不闻,冷冷甩出,“重背。”

      直接击垮了林闲渟预设的心理防线,抱着从顾老师手里拿回的课本,颓废地蹲回墙角,怀疑人生。

      “坏人……恶魔……不通情理的女人……我和你才认识几天啊,干嘛苦大仇深的互相折磨,再说,您不饿吗?”

      顾长亭低头备课,耳力好,墙角那边说她坏的碎碎念听得一清二楚。

      她暗自接了句,“我和你认识,可不止这么几天。”

      算了,别逼太紧了。

      顾长亭偏向墙角缩成一团的林闲渟,嘴角抿着笑朝她勾了勾手,眼里说不清为什么会有怜爱。

      “你过来。”

      林闲渟这会儿又饿又累,眼眶都背红了,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挪过去,边走边偷偷抹掉没掉下来的眼泪。

      “老师……”

      居然会有人背诗文,背哭了。

      “有怎么折磨啊?”

      顾长亭张开手掌,盯着毫无课堂笔记的课本,似笑非笑地剜她一眼。

      “死记硬背是不管用的,要理解诗句含义,我读一遍,你认真听。”

      林闲渟乖乖点头,心里却虚得一批,她每节语文课都坐着发呆,无论顾老师提醒多少次,也无济于事。

      这让顾老师很恼火,气得搬出被上届学姐学长誉为“八大酷刑”的体罚。

      “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顾老师的嗓音是真的悦耳,尤其是字正腔圆,朗读诗文的时候,温柔又有力量。

      神态软得像块海绵,干净得像件素白的瓷瓶,又像是大雪纷飞里独自傲骨芬芳的梅花,高洁而淡雅。

      顾老师在林闲渟心目中是那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高材生,什么文章到她嘴里都立马活过来。

      林闲渟在心里默默钦佩。

      可再怎么钦佩,她的注意力早飘没影,浑然游走在办公室的各处,久久停留在顾老师的貌美的容颜上。

      直到耳边传来顾老师柔声细语的问话,“记住了吗?”

      林闲渟猛地回神,对上顾长亭的眼睛,慌慌张张:“记、记住了。”

      心虚的语气并没有令她折腰,反倒自信地挺起腰板。

      “那你读一遍给我听。”

      一向老谋深算的顾长亭,有双明察秋毫的眼睛,谁也逃不过美杜莎的审视。

      “没问题!”

      林闲渟笑盈盈地拿起课本,学着顾老师刚才的腔调,一脸从容地把书一卷,头微微一扬,直接就脱稿了。

      恰在此时,一抹夕阳从窗外斜照进室内,窗台上摆放着一盆君子兰,一盆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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