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77、家事 不再是秘密

　　不知不觉中，早晚风里的燥意又多了几分，暑假的时间所剩无几。

　　傍晚，赵瑶珍睡得早，贺淮坐在沙发上整理相机里的照片，尹琛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屏幕滑过一张前几天的抓拍——漫天铺陈的绮丽晚霞。

　　尹琛看得入神，脱口而出：“贺老师拍的这么好看，以后是不是要当摄影师了？”
　　贺淮逗道：“词汇量告急？”话刚落音，胳膊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尹琛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

　　他立刻配合地蹙起眉，腾出一只手捂住“伤处”，委屈道：“嘶……好疼，琛琛下手也太重了。”
　　“你装什么装，”尹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声音有些低，含糊道：“再说了，就算真下手重，那也比不上你……”

　　最后几个字没说出来。不等贺淮反应过来，尹琛站起身，快步上楼去了。留下贺淮一个人回味着那句让人心口发痒的话。
　　学坏了啊。

　　直到晚上临睡前，尹琛才借着班里的消息跟贺淮说话。

　　支支不吱声(已写完作业版)：【同志们！暑假马上就结束了，最后不来波集体活动说不过去吧！(提示：西湖西湖！！！)［憨笑］】
　　许淼：【心情好，我赏你这个脸［勾手］】

　　许淼一发完，下面立刻跟了一长串复读机，就连平常不怎么冒泡的泽译都来凑热闹了。

　　泽译：【心情好，我赏你这个脸［勾手］】
　　同学A：【心情好，我赏你这个脸［勾手］】
　　……
　　支支不吱声(已完成作业版)：【ꐦ≖ ≖】
　　许淼：【报数接龙，1】
　　支支不吱声(已完成作业版)：【2】
　　林凌：【3】
　　……
　　同学C：【12】

　　尹琛碰了碰旁边的人，“贺淮，班里在说组团去西湖玩，我们要不要去？”
　　贺淮也在看群消息，转头看他：“我只想和你一起去。”

　　“诶你说我俩怎么这么心有灵犀呢？”尹琛笑了一声，勾住贺淮的小指，晃了晃：“明天？”
　　贺淮感觉尹琛在勾引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将人搂了过来：“嗯，明天。”

　　虽说两人已经达成了共识，但班级群里没看见他们的名字，还是免不了被单独艾特一番。

　　雪梅娘：【停停停，看了一圈怎么没发现你俩？@尹琛 @贺淮】
　　雪梅娘：【你俩不去吗？】

　　宋宁雪一发出，下面瞬间跟了五六个复制粘贴的句子，手机叮叮当当响了七八声。

　　尹琛把手机关了：“回一下，我先睡了。”
　　贺淮：“好。”

　　群里。

　　贺淮：【家里有事，我俩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沈韩：【嘶～家里有事？去年过年你俩集体失踪的理由好像也是这个？[摸下巴]】
　　支支不吱声（已写完作业版）：【你俩在线上能不能和我们有些互动？装什么高冷？】
　　爱打羽毛球的白总：【装什么高冷？】
　　！
　　下面瞬间跟了一长串复读机，声讨他俩的“高冷”行径。

　　贺淮看着瞬间刷屏的消息，犹豫一会，把手机递给尹琛：“要不你来？”
　　“你就这样回？”尹琛接过手机，看见贺淮回复的消息，有些无语。偏偏贺淮还满眼真诚地点了点头。

　　尹琛：【咱们开学是不是要提前两周去学校来着？我记不太清了，你们谁帮我回忆一下？】

　　群里瞬间安静了。刚才那几条“高冷”的控诉消息一个接一个地被撤回，连撤回的提示都刷了半屏。
　　尹琛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睡觉。

　　群聊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再恢复之前的热闹，只是说了游玩日期，碰巧就在今天。两人昨晚关了手机也没再关注群聊，一早就出发了。
　　周围的一些老人家跟赵瑶珍好的跟姐妹一样，尹琛跟他们提过赵瑶珍的情况，所以有时在路上碰见的时就会拉着她一起聊天。胖妞依旧跟个野孩子一样一天到晚不着家，巴不得每天住在外边儿。

　　夏末的西湖边，太阳晒着还是有点热的，但风已经开始转凉了，吹在身上刚刚好。湖边全是人，但还没到挤得走不动路的程度。
　　此次前来，两人都没有做攻略，只是沿着湖岸随意漫步，闲散得很。

　　尹琛看到一个岔路口有卖糖葫芦的，二话不说就买了一根。
　　贺淮跟在他旁边说他幼稚，尹琛没回，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贺淮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伸手拉住贺淮的手腕，带着他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路，“这里的梧桐大道可是网红打卡景点，带你去看看。”

　　贺淮由他牵着，尹琛刚想松手，贺淮的手指顺着滑下来，轻轻勾住了他的。尹琛也嵌入贺淮的指缝。
　　头顶的树叶挡不住太阳，碎碎的光斑洒下来，在他们握紧的手上晃啊晃的。

　　*

　　一脚踏进北山街，周遭的喧嚣忽然就沉了下去。
　　道旁的法国梧桐生得高大，枝叶缠结交错，铺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绿荫。日光被叶筛得落一地碎碎的光影。隔着树缝望出去，只有西湖的水面偶尔晃过一点亮。

　　“怎么样，好看吧？跟书里写的似的。”尹琛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侧过头看贺淮，“小时候来过几回，就觉得这儿特别静，好像多大的烦心事，往树底下一站就都没了。”
　　贺淮目光落在他脸上，淡笑着接了句：“美人配美景。”

　　等走到那处有名的“最美拐角”S弯，视野一下敞开来，道旁的梧桐也生得愈发舒展。

　　尹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贺淮，声音放轻了些：“我听说南京的梧桐道更气派，一到秋天，落叶铺得满地都是金的，跟童话里似的。今年秋天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去？”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过来，满树叶子沙沙地响。

　　贺淮望着少年眼里亮闪闪的光，比头顶漏下来的日光还晃人，心跳加快了好些。
　　他刚要应声，尹琛忽然松了他的手，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几步跑到拐角处光最盛的地方，转过身冲他笑。

　　“贺淮，帮我在这儿拍张照吧！”尹琛想到那本笔记本，想把这个夏日记成笔记。

　　屏幕里的少年站在光下，笑得明朗，身后是弯弯的梧桐道，还有远处碎金似的湖光。

　　贺淮拍完照朝他走过去，刚伸出手，尹琛就主动凑上来，掌心对掌心，贴得严实。

　　人来人往，光影交错。

　　尹琛看向前方无尽的道荫，轻声道：“贺淮，抓紧我。”
　　贺淮愣了愣，手指收拢，应道：“嗯，抓住了就不松了。”

　　两人后来也在梧桐树下合了张影。
　　北山街的绿荫长得望不到头，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想着松手。

　　贺淮走过七年的冷冬与长夜，到今天才算真正撞进了盛夏里。而他此刻正牵着自己的盛夏，走在树影摇晃的路上。

　　午后，他们进了抱朴道院，山门一关，外头的尘嚣就被隔在了身后。古木参天，香火裹着沉静的气息漫开来，满院都是。

　　尹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神色静下来，添了几分郑重。他请了香，走到殿前的蒲团上跪下。殿顶漏下的光穿过格栅，落在他垂着的眉眼上。他闭着眼，双手持香举到额前。

　　头一愿，愿奶奶身子硬朗些，少受点病痛苦。

　　尹琛眼前晃过奶奶时常茫然的脸，香火气静静绕在身侧。他深吸了一口，又深深拜下去。

　　第二愿，愿我和贺淮，往后都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跪了许久，尹琛才慢慢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来时，撞上贺淮的视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带着点苦。

　　贺淮走上前，在尹琛刚跪过的蒲团上跪下来。闭眼持香，神色一样的郑重。

　　愿尹琛往后岁岁平安，事事顺心。

　　等贺淮也插好香，两人往外走。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尹琛忍不住回头，又望了眼香烟袅袅的正殿。
　　贺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清楚他在记挂什么，偏生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斜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挪。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愿，都跟着缭绕的青烟，慢悠悠飘向了该去的地方。

　　*

　　傍晚时分，两人找了处人少的湖边小坡停下。夕阳正慢慢往下沉，把天和湖面都染成了一大片温温柔柔的金红色。雷峰塔的影子安安静静立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尹琛看着烧得通红的晚霞，忍不住惊叹，“这火烧云就像是把世界都点着了。”
　　贺淮抬头望了眼天空，晚霞确实艳得晃眼。可只看了一眼，视线就又落回了尹琛脸上。

　　尹琛浸在暮色里看得出神，贺淮却看着他出神的模样出了神。

　　往回走的时候，两人挤上了1314路公交。巧的是后排还剩两个座，尹琛坐靠窗，贺淮挨在过道这边。车开出去没多远就堵进了晚高峰，街边的灯刚亮起来，车子在车流里慢慢往前挪。

　　尹琛正侧着头跟贺淮聊小时候的糗事，嘴角还挂着笑，就见贺淮忽然看向窗外，眼神有点诧异。尹琛也跟着转过脸。

　　人行道上，支赋、许淼和一帮同学，正齐刷刷往车里看，脸上表情从震惊到起哄，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视线与众人对上的刹那，尹琛先愣了一秒，转念又想，看见了又怎么样？

　　他偏头对贺淮笑了一下，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很自然地把两人一直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对着窗外轻轻晃了晃。
　　窗外瞬间就炸了。泽译作势夸张地捂着胸口，沈韩手忙脚乱掏手机，其他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热闹。

　　尹琛却不在意了，晃了两下就收回手，往后一仰，眼皮就合上了。

　　“困了？”贺淮小声问。
　　“嗯。”尹琛往他肩窝蹭了蹭，“让他们震惊去吧，我先靠会儿。”

　　窗外的喧闹渐渐远了，人行道上那群同学后知后觉：合着之前说家里有事，说的是这个“家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