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75、相册 总是这么细

　　最后一门考完，教室立刻被兴奋填满，讨论假期计划的声音此起彼伏。

　　尹琛伸了个懒腰，想问贺淮有什么安排，就看见董涵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叠印着“暑期快乐”和高三提前返校的粉色通知单。

　　教室瞬间安静了一半。
　　董涵说：“尹琛，你带着各科课代表去办公室把练习卷和资料卷搬过来，有一些可能在文印室还没拿过来，到时候去看一下，顺便把暑期安全通知单拿一下。”

　　尹琛应声，招呼了几个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课代表去拿作业。
　　当他们抱着一大沓试卷回来的后，只能听到试卷分发时哗啦啦的、令人心碎的声音。刚才还在畅想美好假期的同学们，此刻表情精彩纷呈。

　　董涵无视了底下的一片“惨状”，简单交代了暑期安全和返校时间，最后才像是恩赐般吐出两个字：“放学。”
　　同学们这才重新活过来，假期的诱惑还是过于强烈，试卷的阴霾一晃而过。

　　等尹琛把最后一张试卷塞进包时，班里只剩个别人了，一个个跑的速度感觉都能去考国二运动员证书了。要是被体育老师看见这一幕，估计都要哭死在操场上。

　　回去的路上时，尹琛胃里空得厉害。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贺淮：“咱们直接去葛叔那儿吧？想吃他做的面了。”
　　贺淮应了一声：“好。”

　　葛叔的面馆依旧热气腾腾。这个点的面馆人还没有那么多，看到并肩进来的两人，葛叔脸上立马笑出褶子：“好久都没瞧见你们俩了？今天考完啦？看这表情，作业不少吧？”
　　“好久不见啊葛叔。”尹琛闻言，虽然并不打算写，但还是苦着脸道：“对啊，这个假期有的忙活了。”
　　贺淮在一旁点头附和：“《假期之被试卷狠狠宠爱》”

　　葛叔哈哈一笑，熟练地抓面下锅。他的目光掠过柜台外，看见尹琛脸上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琛娃儿身边能有这么一个朋友真好啊。

　　葛叔额外给两人碗里都多加了个荷包蛋，尹琛和贺淮礼尚往来地把那钱补上。

　　饭后，暑热稍稍散去，微风卷着白日的余热和路边大排档的烟火气，慢悠悠地吹着。时间还早，两人也没急着回家，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敬老院下午打电话来了，”尹琛双手插在兜里，用脚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说这几天有针对病况的统一活动，我们等活动结束后再去接奶奶吧。”
　　“好。”贺淮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旁边的店铺。

　　路过一家亲子互动店时，他瞧见了橱窗里摆着的几个素白石膏娃娃，想起了当初和尹琛一起涂的那个相互依靠的小熊。
　　尹琛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却没提旧事，只碰了碰他的手背。欲要收回，不料被贺淮勾住了小指。

　　尹琛的手指不老实地挠了挠贺淮的手心。这一挠，惹的贺淮直接牵住了尹琛的手，尹琛也由着他牵。
　　两人没再说话。被余晖拉长的影子在脚下交错重叠。晚风吹散白天的燥热，只剩下属于夏夜的温热。

　　两人在外游荡了快一个小时，才慢悠悠地晃回家。

　　尹琛一到家就把自己扔进沙发，没躺几会手机就响了。是支赋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他咋咋呼呼的声音。

　　“琛哥！淮哥！晚上战队赛，对面是沈韩和江景白那帮孙子，输人不能输阵啊！求二位爸爸带飞！”还发了个表情包：[哐哐磕头.gif]

　　尹琛嗤笑一声，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贺淮，让他听了一遍这段声情并茂的求救。

　　贺淮刚洗好水果过来，坐下：“叫爸爸也没用，他那技术可不兴带。”
　　“知我者，贺淮也。”尹琛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回绝了支赋的激情邀约。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身体往下滑了滑，脑袋一歪，枕到了贺淮的小腿上。
　　贺淮玩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腿上的小脑袋。

　　尹琛闭着眼，一副心安理得准备补觉的架势。贺淮将原本随意支着的腿放平了些，让他枕得更舒服。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尹琛还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

　　放假后的尹琛抱着游戏机在沙发上一待就是半天，贺淮拿着相机站在阳台，天际流云、阿猫阿狗都拍，也会拍窝在沙发上的人。

　　尹琛对此早已习惯。有时打游戏累了，会凑到阳台，看他刚拍的照片，信口点评：“这张光影不错，怎么给我拍的这么乖？”
　　贺淮会任由他贴着，手指滑动屏幕，应一声：“你本就很乖。”
　　尹琛思索了一会，这应该是在夸他，转口就回了句“谢谢。”

　　晚上的时候，这只很乖的小猫就张牙舞爪地扑向贺淮，在他的背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而小猫的身上也布满红痕。最后软乎乎地睡着了。

　　两人就这样潇潇洒洒，平平淡淡地过了半月。

　　尹琛从房间里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对正在阳台调试镜头的贺淮说：“管理员那边说活动结束了，我们下午去把奶奶接回来吧。”
　　贺淮回过头：“好。”

　　接奶奶回家那天，阳光比前几日都要透亮。到敬老院时，康复活动刚结束不久，老人们正由护工陪着在庭院里晒太阳。

　　尹琛和贺淮在活动室门口找到了赵瑶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捏着一块彩色的粘土，桌上放着完成了一半的、形状模糊的小动物——是胖妞。

　　带组的老师瞧见他们，走过去说：“赵老今天状态不错，跟着做了快半小时。成品也比前些日子做的更像了些，偶尔也能记忆起来一些往事。”

　　尹琛看着奶奶专注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生的焦躁忽然就平了。他对带组的老师道了谢，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轻声说：“奶奶，我来接您了，我们回家吧。”

　　赵瑶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话，抬起一只没沾粘土的手，碰了碰尹琛的脸颊。

　　胖妞也小跑过来，围着尹琛的脚边绕来绕去，竖起尾巴，轻轻摇摆着，像是在责怪他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他们。

　　赵瑶珍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就让尹琛喉头瞬间一哽。
　　他掩饰自己的情绪：“我是您孙子，尹琛，后面那个是我的恋人，他叫贺淮。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是来带您回家的。”

　　贺淮在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把时间留给两人。

　　赵瑶珍微微点头，眉头蹙起又松开，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尹琛知道赵瑶珍需要时间，于是轻轻握住奶奶布满皱纹的手。出乎意料的是，赵瑶珍没抗拒，甚至在他引导着迈开步子时，还回握了一下。

　　尹琛惊喜，转头看向贺淮，贺淮也笑着看着他。

　　*

　　赵瑶珍回来后，家里逐渐热闹起来。
　　一开始她在家里安静的，但是在看见胖妞经常跟在尹琛和贺淮后面，再加上他们对她的关照。渐渐的，她相信这两个纯良的孩子，老人的话匣子也就由此打开。

　　这日午后，赵瑶珍靠在藤椅里，望向正在擦相机的贺淮：“孩子，你为什么总在拍照？”
　　贺淮拍下一张，回头道：“我怕自己记性不好，拍下来放着，回头还能看看。”

　　“好、好……”赵瑶珍没再追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相机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她最近常常这样，话说到一半就静静沉下去。

　　尹琛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贺淮放下相机，尹琛顺手拿起桌边那本相册。他见过贺淮攒它，却从没打开看过。

　　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手上的动作慢慢慢下来，里面有他没见过的赵瑶珍。
　　有一张，奶奶靠在敬老院的长椅上打盹，头微微歪向一侧，阳光落在她发白的鬓角上，怀里还窝着那只大橘猫。有一张是做手工那天，她低着头，手指沾满彩泥，捏得很认真，眉梢眼角全是专注，像身边什么都不存在。
　　还有几张拍得仓促，构图歪着，背景都糊了。是她发呆的样子，出神望着窗外的样子，还有突然笑起来的样子。有些连尹琛自己都快想不起的神情，全被贺淮悄悄留了下来。

　　尹琛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动。
　　贺淮也低头看着照片，语气很平：“留着，以后看。”

　　尹琛没回头，喉结滚了一下，才 “嗯” 了一声。

　　窗外日头缓缓移着。赵瑶珍已经靠在藤椅里打起盹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阳光落在相册封面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