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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羅織成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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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慕將手指觸上筆記型電腦的鍵盤,打算儘可能地快速寫完給家長的通知信,在今天放學前發給自家語資班。
獨處時他便卸下了笑容。有時候同事都會說這種時候的你讓人無法靠近。那個活潑的形象是給學生看的,為了能與他們打成一片。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符合「開朗」兩字,只是他不得不裝得如此。
那年的他在心中決定,自己絕對不要再當一個無法親近、無法理解學生的老師了。
還記得當初知道要再度接任導師,還不是普通班級的時候,他著實跟上級婉拒了一番。問起原因,僅慕卻又回答不出個所以然。最後是有個相識多年的朋友拍拍他的肩,跟他說「四年前你不是也帶過語資嗎?那時的成績很不錯的,為什麼要看不起自己呢?」才堵得他口塞。
眨了眨眼,僅慕將思緒收回,向下看去,手環在黑色鍵盤的襯托下更加顯眼了。他的皮膚很白,平常那個銀手環套在他的手腕上,幾乎是不會意識到的。他用右手將它往上撥,以免它懸掛在左手腕上擾得他心慌。
那是他的失誤。
在那個哭過一般、帶點皺摺的晴日後,他將它戴上,為了提醒自己不貳犯。
──怎麼今天的自己這麼容易恍神呢?
僅慕抓了抓頭髮,微微一笑,口中彷彿含了酸梅般,突如其來的酸楚令他皺鼻。將注意力集中在螢幕上,其實中文字他打得很不順手,他幾乎已經憶不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把英文讀得比中文熟悉好多好多了。
自己打出的文辭他唸了都覺得饒舌,他嘆了口氣將一整段文謅謅的詞句刪除。該怎麼寫才好呢。僅慕玩心頗重地將原子筆在桌上轉了幾個圈兒,突然想起了上午授課的班級中,那個唯一敢大聲抗議自己不講中文的學生。
──是了,游似風。
與從前那個人擁有相同姓名的孩子。
想到他,僅慕忍不住笑了起來。即使那節課自己被百般叨擾,毫無進度可言,他仍舊沒有對那個名叫似風的男孩不耐煩。說來也奇怪,那個男孩的恣意、隨性、瀟灑,帶了一點點孩子氣的任性,明明就該是自己不敢接近的類型。
至於為什麼,自己的眼光會不自覺停留在似風上面,僅慕決定歸咎於他那不得不讓人注意的多話,像是停止一秒就要窒息似地。
當時,僅慕一直到最後五分鐘才想起還沒有選小老師,急急忙忙問了,在眾多游移不定的視線中只有似風的手高高舉起,他正覺得疑惑,這個老愛刁難自己的學生怎麼會有意願,卻被全班極有默契、一陣陣接續不斷的笑聲打斷了思考。
「老師!你別相信他啦!那傢伙每一個科目都舉手!」
「老師你千萬不要選他,他已經當了三科小老師了──」這聲哀嚎來自於某個想要拿嘉獎的學生。
僅慕將目光轉回似風身上,出乎他意料的是,對方的臉上沒有笑容。他以為至少他會露出個富有挑戰性、又具備慵懶的微笑,而不是像現在擺出一臉倔強。僅慕知道自己很不會看人的,但是在那當下他忽然明白,似風必定是一個愛逞強的孩子。
雙方的眼神都凝聚在彼此身上,彷彿要從對方體內挖掘出什麼急切渴望的事物。全班都沉寂了,至少在他聽來他們都靜默了。當時僅慕說服自己,似風不過是個孩子,一個還未經歷人事的毛頭小鬼。
可是,這樣的一個小孩子,又怎麼會以這種深切的眼神凝視著自己呢?
最後,拖到鈴聲都響了,僅慕才草草解決了小老師的問題,他選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女生,只因為她的長相帶了點混血兒的味道。他提起袋子走出教室,忍不住回過頭瞥了一眼,卻只見到似風拿著手機跟同學湊在一起的背影了。
「喂,你在看什麼?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突然,一隻手從後頭拍了拍僅慕的肩膀,戴著粗框眼鏡的同事歪著頭,好奇地看了看僅慕的螢幕畫面。「怎麼一片空白?你在幹麻,出考卷?」
「沒有啦,班上的東西。」僅慕笑著回過頭,下意識將筆電闔上。明明沒有什麼不能被看到的東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神經質什麼。
見同事走遠,僅慕瞄了眼掛在辦公室牆上的時鐘。四點多,看來今天是來不及完成了。他噘起嘴,有些不甘心地放棄繼續作業,站起身來收拾自己的提包,準備回家。
拿出鑰匙開了門,僅慕環視了一遍家裡的狀況,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幢房子是父母留下來的,全家人只有他一人留在台灣,還記得他那時正要考研究所,以學業為理由硬是留了下來。一直拖到現在,畢業都四年了,他還是留在這個小小的台灣。四十幾坪的屋子一個人住倒是過大了,他曾想過要將女朋友接進來,卻被拒絕了。
當時,她輕輕撥弄著耳環說,我們比較適合分開住。
其實僅慕到現在都還是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開學沒幾天,一堆雜事要處理。僅慕伸了個懶腰,決定先洗澡再說。然後泡一杯暖暖的咖啡慰勞辛苦一天的自己,縮在鋪了毛墊的沙發上繼續打那份通知單……在這方面上,他可是很懂得享受的。
他的生活,相較於他彷彿還是個大學生般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比多數人以為的都要規律而平淡多了。
這時的僅慕還不知道,在不久後的將來,自己過得如此簡單的日子,會被那個受了傷卻偏愛逞強的孩子整整打亂。
在那之後的幾個星期,重新代班的日子總算是慢慢步上了軌道。
或許是自己這副年輕面孔吧,都要三十歲了卻像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也或許是自己的教法與個性使然,僅慕開始發現,學生對自己的態度越來越隨意。並不是不尊重老師,華園高中與他前一所任教的學校不同,學生都是以PR98以上考進來的孩子,也因此,極少發生師生衝突的事件。
那是一種帶有親切感、氣氛舒服的相處模式。例如,學生會在他說起他沒有意識到、卻顯然已經講了許多次的笑話時,配合地笑個幾聲。也例如,學生開始不喚他為老師,甚至不加姓氏,直接「僅慕」一聲,親膩得有些肉麻的稱呼。
喚得最自然而然的便是游似風了。每次僅慕一推開似風教室的門,伴隨著涼涼的空調,那聲像是充足了氣的「僅──慕──」便竄了出來,直衝心臟。
在那聲之後,此起彼落的「僅慕」接連而出,他只得苦笑著一個一個應著。
忘了是從何時開始,僅慕學會了與他們笑鬧玩耍,他發明了「あなた」以投桃報李。他習慣在那聲「僅慕」衝破空氣之後輕輕回了句「あなた」,以緩慢而悠長,輕柔得真的像是對待情人的語氣。
曾經有人問過僅慕你是英文老師你幹麻說日文,他裝作沒有聽到。也曾經有人問過僅慕你怎麼都只喚班代あなた,你比較在意他吼,這次他就不能裝傻帶過了。
從那之後,他學會了「あなたs」。
他不承認自己對似風有比其他學生更多的關注,可是他也不能否認似風在這個班上比誰都還要顯眼。似風幾乎要成了這個班級的焦點人物,他不是他們的導師,可是這點他還看得出來。僅慕不只一次看到似風摟抱著別的男生,或是上課中跟同學交頭接耳了。
他甚至會冒出一個模糊而奇怪的想法:游似風不抱著誰就活不下去。
就像那個孩子關不住自己的嘴巴一樣,僅慕開始覺得,似風極需要別人的注目,極需要與別人肢體接觸,他的一舉一動其實都只是要受人矚目,因為……
因為?
僅慕沒有再思考下去。似風畢竟只是他眾多學生的其中一個罷了,他不必為了這個不曾為他惹出大麻煩的學生煩惱。
直到後來有一天,這樣的想法更明確了。
那是個風有些大的午後,秋意漸漸濃了,僅慕走過廊下要回辦公室,長了些的頭髮蓬鬆地蓋住眼眉。
「老師!」兩位女學生各抱著一本厚重的參考書,向僅慕快步迎了過來。他一眼瞄到封面就頭痛了,這個版本的答案錯誤百出,他實在很不想一再再修正解答。只是僅慕仍舊撐著笑應了一聲,接過參考書開始講解。
這個時候他注意到,前方操場的人聲鼎沸,然而再遠一點的籃球場上,卻獨獨站著一個纖細的少年。
孤零零的一個人,抱著一顆籃球在投籃,背影看起來倒有些瘦弱而孤獨了。
他知道那是他。是游似風。然而他同時也不敢置信,這樣的一個人緣極佳的班代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獨自打球?
女學生們可能以為僅慕正認真幫她們解決問題,其實他很清楚自己的心不在焉。遠方的似風運了三次球,提球,蹲低,投籃,橘色的球打在了籃框上往右側跌去。這一切都被僅慕收盡眼底,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對方不甘心地「嘖」了一聲。
突然,上課鐘響了,兩個女孩子急急忙忙接過了參考書,向僅慕道謝後便趕去上課。操場上的人都跑光了,似風卻還在打球,像是根本沒注意到鐘聲似地,一個人不斷不斷投著籃。
僅慕斜斜靠上了柱子,兩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掛著興味的笑容,就這樣注視了似風好一陣子。直到那個細瘦的身影右手抱著球,左手抹了一把額前的汗水,飛也似地跑回自己的教室。
那天的天氣正好,清水般蔚藍的天空中一朵雲也沒有,僅慕將瀏海往旁撥,與遠方的少年反方向,漫步走過他們相遇的這個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