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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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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新年前最后一天。
晨祷和谈论结束得比往常都要迟一些,沉重巨大的会议室尖顶拱门打开后,主教由一列卫兵护送着离开,余下的人们等候片刻,鱼贯而出。
日影浅照,伊万看了一眼走廊的挂钟,身边有人擦肩停留,朝他发问。
“你今天在晨会上的发言有什么意义?”
“你指哪一句?”
“「执剑者将随剑一同灭亡。」”
“就是说有些冠冕堂皇的暴力是不可取的。”
“抱歉,科兹洛夫,但你是在指摘骑士团这次的功勋吗?”他不愿让更多人听到双方的对话而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使得阴沉的语气更加强烈,“是今天的晋级使你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来评判——”
伊万这才注目对方。
没有人会不承认,弗兰西斯科·伯伊勒的脸庞岂止称得上俊美,他高贵骄傲的容貌,如古典雕像般含着嘲讽的嘴角——即便那张自矜身份的脸根本就不允许别人对它进行无礼的审视,他平素的笑容却依然灿烂生动,叫人挪不开眼——主教说过,就像是在冰山林立的荒原上看到第一眼春的绿色。
此时这张脸正以一种极力克制的问责态度,冷冷地看着他。
“真难得,你居然会主动向我搭话。”伊万说,“如果你对于骑士团歼灭敌人的行动倍感荣耀,又怎么会在意我无足轻重的评价?”
弗兰西斯科嗤笑了一声,“的确是无足轻重。”
“主教会有自己的判断。”伊万也笑了,“即将是新的一年了,为何我们不能好好共事,伯伊勒?”
这位天之骄子没有搭理,转身离开,骑士参会所着的贴身轻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曾经伊万对这种声音感到烦躁,今天他却不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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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耶尔提前抵达,等在他的宿舍附近,伊万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和一只四脚的小小翼龙对话——那会喷火的玩意通常是高阶官员用来传递阅后即焚的消息的,不知道怎么会跑来这里。
直到他走近,从上而下的影子照在她身上,她才从自己兴致勃勃的世界里抽身回来。
“上午好,科兹洛夫先生。”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您今天要带我去哪里呢?”
“你很期待吗?”
“当然。”
“对于带一位女士该去哪里我没有过往经验参照。”他直言,“抱歉,我的安排便是白天都听你的安排。”
这不是他一贯做事的作风,伊万观察着她的反应,尤利耶尔却没有因为这样的随意而生气,仿佛这样的率性是一种自然而然和理所应当。
“那么您想去哪里呢?”
“我想更了解你。”
“那由我带您转转吧。”她笑着说,“新年前夕的集市人很多,让我们去安静一些的地方。”
搭乘马车离开城市的大路,他们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入城郊森林的谷底。
在身旁的山坡上,巍然挺立着杉树和松木那高大深沉、如金字塔般的躯干,在他眼中犹如一座座最原始不过的雕塑,上面是碰撞着在阳光下,颤动不已的、茂盛阴柔有着刺绣般繁复纹理的叶子。冬季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脸上,他看不见山路转过弯后的下面有些什么。
伊万不知道尤利耶尔可以在这样的树林崎岖小路中走的这样快,连他都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放慢速度。但他很快就看不见她了,只能听到间或的声音。
先是听见了瀑布的响声,随后便看到晶莹碎裂的水流自山崖上潺潺溅落。
水声通过二人内心隐约的乐曲,以极力回想与之对应的微弱节奏传来——他们聆听着水声,然而,另外一种声音好像变得更加清晰和响亮,它并非来自于森林溪流里,而是发自内心的某个地方。山路回转,周围的声音像是那天天台上一起听到的救赎第五协奏曲的旋律——温柔得仿佛能回忆起舞步的碰撞。
前方的崖边涌现出一片艳如宝石的湛蓝色,将道路阻断,伊万意识到那原来是一片湖,有些地方结着冰。平静的湖水将天空中的碧蓝和山岭间的满目青翠浓缩到了一处,艳丽到令天空都显得黯淡苍白。
一道溪流从树丛间奔腾而出、从错落的石壁上跃下,消失在静谧冰凉的湖水里。
“这一片是矿泉之地,就在里面了……您会看到我最漂亮的宝贝。”
她吟哦一些他听不懂的音节,伊万猜测那或许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不多时,湖边树丛深处缓缓走出来一只独角兽,高大的生灵弯下线条优美的脖子,去舔舐她的手掌。
“您也试一试吧。”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书籍上的罕有生灵出现,伊万脱下手套,伸出手去,它却侧过头躲避了他。
尤利耶尔见此情景,语气宠溺地责怪着,“也许是饿了,所以又在闹脾气呢。”他无法作答,只能转而摸了摸动物雪白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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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在森林里度过了一整个白天。中途尤利耶尔溜到守林人的木屋里拿了些吃的,就这样分给他——“王城辖地的守林人有义务为神职人员提供食宿。”她理直气壮地解释。
当他接过尤利耶尔递给他的食物,她的身子正好向前一倾,于是发现自己几乎要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不由停住片刻,抬头向他望去。伊万也正低头看着她,既不掩饰心里的感受,也不做进一步的表示。尤利耶尔将身体挪了回来,但明白他们都感到了同样想靠近的心情。
伊万也挪开了眼神,环绕在两人四周的、他正在望见的仿佛不是起伏的山峦,而是时间的波峰。
晚餐时分,他们总算回到了街道上,伊万提前预订好了餐厅。
烤火鸡和葡萄酒被放在规整的绣花台布上,蜡烛光里的网状的葡萄和藤叶影影绰绰。这里的晚餐服务是一流的,尤利耶尔把玩着手中半透明的东方瓷器,上面烤制印有一只蝴蝶的纹理图案。
“我记得这里很昂贵。”她说。
“只想到钱和钱所代表的东西便不是高雅了。”
“至少这里……新年夜是很难订到的。”
“你带我去看的森林是更难见到的景观。”
尤利耶尔笑了,显然是很受用,双腿在桌下轻快地晃了晃。
“你和动物是如何对话的?”他斟酌着问法,“或者说,真的存在一门动物的语言吗?我曾翻阅过神秘学的典籍……当然,是非常粗略地阅读,始终没能找到其中的文法。”
它们往往没头没脑,毫无根据。与魔法动物沟通的章节也位列其中,再年轻些的时候,他曾觉得这或许是个有用的技能,他的拉丁文与希伯来语向来都是优等,唯独在这里摸不着关窍。
“如果形容的话,它接近一种感知?”她想了想,“很多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可是小的时候,只要你观察动物,试图将思维与它们的节奏同调……自然而然就可以交流,并不需要学习什么……这就像心流一样水到渠成。”
他感到震惊,“那你知道自己在发出怎样的声音吗?”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对自己发出来的究竟是猫还是狗的叫声,或者鸟类的啁啾——还是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声音是没有知觉的,只是交流,刨除掉形式,遵从本能去做到……”
“很难理解。”
“这大概和每个人的天赋有关吧。”尤利耶尔将手搁在眼前,她面前的叉子像一片羽毛一样浮起来,过了一会又重重地落了回去——“看,我的御物魔力连控制这样的小玩意都做不到呢。”
“世界上绝大部分人是不具备魔力天赋的。”
“魔力也分成很多种。我尝试学习挚友的炼金术,除了将她的实验室弄得一团糟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她笑着说,“以及我的厨艺,您看,这根本用不上魔力,连最贫穷的人也会将食物做熟,而我完全做不到!”
交谈过程中伊万的话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聆听她天马行空的诉说,再适时抓住其中的重点作出回应。
对面那张脸和记忆里的模样逐渐重合至清晰,从模糊到确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伊万低头看了看怀表,尤利耶尔注意着他的举动,立刻问道,“您有其他安排吗?”
“很抱歉,我不介意和你多谈一会。”他说,“还有一些军务不得不处理。”
“新年夜总是这样,我想希尔达应该也还在办公室。”
“雪天很冷,我把外套留给你。”
伊万发觉她总是穿得非常单薄,决定先送她回去。尤利耶尔却说不必,正好可以顺路去研究所找希尔达。
“你和塔格特很熟悉?”他意识到这点,“是了。你们应当一直有往来。”这些同样出身的贵族孩子,当然是一起受洗、从小一起上的教会学校,相熟相知不足为奇。
“当然!上次的包裹就是央求她给我的呀,不然怎么有机会认识您?”
“那么,伯伊勒呢?”
“您是说弗兰。”她笑起来,“噢弗兰……他是我们当中最有趣、也是最要强的一个。弗兰的……”
“我该走了。”
他打断她的话,尤利耶尔马上察觉出他语气中微妙的冷淡,也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我会尽快腾出以后的时间。”
“没关系的,科兹洛夫先生——”
“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
“当然!伊万、伊万。”她轻轻地呼唤了两声。“没关系的。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当时,他没有细想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那天只差一分钟十二点,他结束了军务,从楼中出来的时分,疲惫和寒冷支配了他的身体。
“——再晚一点点辛德蕾拉就要遗失水晶鞋了。”
这样的声音突然点亮自己的神经,伊万停在了原地。
视线里是尤利耶尔趿着单鞋,此刻就站在他对面的雪地里向他挥手。
外面罩着他的大衣,黑色,一点花样也没有,越发显得笑容明眸皓齿,斗篷似的衣摆露出下面一截赤着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