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与灰烬与蝶》常守奢

2、第 2 章 *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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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岁出头刚参军的时候，每次他回到位于东部的家里，父亲都在书房里抄写公文。常常他将刚获得的金光闪闪的勋章拿出来，便又放下了。
　　就像此时此刻，窗外正午的日光宛如灰沉的薄暮，笼罩着萧瑟的房顶和光秃秃的树梢，这个地方既非乡村，却也永远赶不上城市的模样。暮色和湿气似乎浸透了厨房的墙壁，一叠早餐的盘子堆在水池内。炉子上炖了一口锅，飘着一阵阵廉价的肉所发出的肥腻的味道，一架灰尘满面的打字机埋在桌上的纸堆里。
　　他离开后，父亲一直独居，这里没有女主人。
　　伊万在这里出生长大，已经过了二十年。二十岁以后他离开了家里，却不得不在此刻回到家里。
　　今天是他三十岁的生日。孤独像是一只手臂，向着无尽的沉默兴师问罪般地直伸出去，屋内空空如也，屋内回荡着父亲的咳嗽声，他站起身，穿好衣服去了镇上的酒馆。
　　在残阳的暮色时分，金色爬上小镇街道，他找到一家老的酒馆，客栈的火光、麦酒、烤羊排温暖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小桌旁有几位旅人和东陲商人，其他多为本地镇民，这些镇民为了好酒、消息、闲聊而来到店里。
　　伊万很少喝酒，一向觉得用酒精来结交朋友或是麻痹自己是低阶的行为，但今天可以破个例。

　　几个小时过去，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客栈的人已经换了一波，夜客的氛围向来为人所不喜欢。
　　正准备付钱离开，骨碌碌地——一枚圆润的红色宝石滚落到他的脚边，卡在了吧台桌底和他的靴底中央。
　　“先生，真是抱歉，您可以帮我捡起来吗？”
　　清脆的声音出自面前一位娇小可爱、帽子上面装点着乌鸦羽毛的女士，伊万颔首，于是弯下腰去拾起了那块宝石，将它递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些微的眩晕。

　　一种不真实感突然攫取住了心脏，迅速又蛮横地控制了他素来以冷静理智为骄傲的大脑。
　　这一瞬间伊万的脑中闪过许多真实可怖、毫无根据的记忆画面。其中的主角回过头来，是一张熟悉的脸。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宝石便被拿走了。面对面地，这位眼神机敏的女士向他道歉，他这才从那巨大可怕的脑中漩涡当中勉强找回神志。

　　“请您站住。”
　　他的职业直觉眼前的人是不对劲的。东部近期人员出入严加看守，可异端者总有本事凭借各种障眼法和荒唐把戏逃得生天——巫师和兽人往往能在外形上装作和常人无异，但一开口一交往便会露馅。而自己刚才的眩晕绝不可能来源于晚上多喝了两杯麦酒。
　　于是对方在他严厉的呵令声下停住脚步，有些单纯无辜地转过那张帽沿下精致的脸来——伊万上前一步，旁边阴影略过，有人和他速度同样快，伸手拦住了他，将那位女士护在身后。
　　那人身形分明高大，且穿着黑色的披风，而他没有动身之前却几乎让人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坐在近旁。
　　伊万一眼便看到了此人胸前小小的刺绣家徽，那是公爵级别的贵族才能拥有的颜色与古老图案。他抬起头，和对方的眼睛四目相对，那人朝他微微一笑，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有种不言而说的风度。
　　他紧绷的嘴部弧线冰冷地下垂，适时住嘴，没有再去追问。

　　莉莉安和身穿黑袍的男人一先一后地离开了小酒馆。
　　“这个东西被普通人碰到，会不会出事儿呀？”她跳上道路一旁的台阶，快活地说，“刚刚那位先生的脸色都不对劲了，为什么它在我身上就毫无作用呢？”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怪，“明明是从仓库里拿出来给你玩的，非要招摇地带在身上。不要再那样冒失了，这样的敏感时期——”他吓唬她道，“如果碰上什么坏家伙，就算是我都有可能兜不住哦。”
　　“这明明是您送给我的礼物，我当然要天天带在身边。”莉莉安听出他是在虚张声势，这次她不会再上当了，“罗斯蒙德先生才不会不管我呢——这会有损您的声誉不是吗？”
　　“说起来，刚刚捡到的人如果真是个普通人，还真是有了不得的意志力啊。”
　　他们谈笑着走远了。

　　酒馆内的伊万沉默了一会，看向自己的手掌，刚才红色宝石余留的触握感还很清晰，而掌纹纠缠的线路仿佛诉说着星图一般的宿命。

　　第二天回到王城以后，他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弄清楚了尤利耶尔究竟是什么人。
　　教皇厅的职级备案凭借目前的权限，不费多少力气就能借阅，资料写得很清晰，她是莫奇家族这一代年纪最小的孩子，在城郊的占星阁居住就职，也是教皇厅年纪最轻的神职人员之一——自然和希尔达这些古老家族的后裔们一样。
　　对于占星与预知这一类的领域，伊万的态度始终是否定的，他坚信那是教皇编制出来方便教会管理的必要设置。自然，相关的文献材料浩如烟海，但其中艰深晦涩的术语、无从梳理的逻辑、更无从考证的历史而令人感到这是一套神神叨叨而不可信的知识体系，他不认为这是真有人能驾驭得了的荒唐能力，故而倾向于相信是王贵为了统治而编造出来的荒诞话术。
　　他以往对尤利耶尔毫无印象。大抵是因为莫奇家族本就低调，是个不太抛头露面也极少活跃在社交名利场的边缘贵族。他们不像伯伊勒家的人那般积极招摇、也不像塔格特家族那样一直在研究机构和学院中掌控教育资源，更不像威克威特家族占据着市政厅举足轻重的政治位置。因此能查阅的材料也是少之又少。

　　而在梦境当中反复记起的那段记忆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在紧随其来的梦境里，那些重叠的画面使得他越发确信那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脉络。
　　伊万不禁陷入疑窦，这样一个跟记忆中长着同样一张脸、又有同样熟悉感觉的人又是为什么要邀请自己跳舞呢？她那些不可言说的神秘学能力也会昭示着命运吗？
　　就像是不容置疑的一宗启示，一则预言。和其他任何需要去做的目标一样，他一定要去亲自确认这一点。

　　他想，上帝真是给了他一个绝妙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
　　半个月后。
　　新年逼近，连日的军务繁忙与突发状况，使得这件事暂时被搁置在后。
　　晨会结束，教皇厅外面的露水刚刚干涸，太阳刚刚开始变烈，伊万眯起眼睛，将其他与会人等摒除在视线之外。

　　后面传来轻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匆忙又急切的呼喊。
　　“科兹洛夫先生！”
　　他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张脸。
　　“你好，莫奇小姐。”
　　“好久不见。”
　　“我正想找你见面。”
　　“啊……”她的脸上焕发出显而易见的快乐神情，并且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真的吗？”
　　“不过得等到手头的工作结束，你介意吗？”
　　“那您什么时候能结束军务呢？”她急切地追问。
　　不等伊万回答，尤利耶尔又很快地道歉，“抱歉，我不方便问这个问题。”
　　“不是你的错，你可以问，我也可以不回答。这对你也同样适用，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他说，“我会尽快抽出空来见你。”
　　她为他的耐心而微笑，又问，“您想什么时候见面呢？”
　　他没有思索，“明天早上九点。”
　　“好的，”尤利耶尔点点头，接着却用好奇的眼神探究地望着他，“您是下午有工作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一般……”她小声嘟囔着，“一般都会选在下午或是晚上。”
　　“理解了，但是我希望和你度过一整天，尤利耶尔。”
　　他突然直呼其名让尤利耶尔睁大了眼睛，顿时感到喉咙都要被烧干了，她紧张起来，无所遁形。
　　“我也想和您度过一整天。”
　　“位置可以定在我的宿舍附近，我把地址写给你。”他补充道，为了工作便利，“我通常不住在城郊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