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J的恶魔》夏至和

4、时代

　　法阵，一种在现社会和黄赌毒一个级别的违禁品。哪怕走在什么偏到没有名字的小路上，你还是可以看见街边屏幕投影出的禁魔主题创意广告，还有海报，有标语，有无数血淋淋的案例，在网站上被视频博主们讲的栩栩如生。
　　法阵可以指向特定的恶魔，召唤来恶魔的气息与之交流。但那只是一抹气息，微弱到侦探通常都感应不到的气息，不是真正的恶魔分身。侦探们也拿这些法阵没有办法，只能用物理手段摧毁。所以，在针对法阵的小规模行动中，队伍里往往只有两名侦探陪同，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预防有恶魔分身出现的意外情形。
　　传言说法阵的有效有两个前提条件：施法者用心绘制，以及适度的献祭。召唤法阵纹路复杂且精细，对作画者的要求很高，要画出一张有用的法阵并不容易。所以，虽然法阵听起来很好传播，实际人世间流传的法阵却并没有多到能挥洒向天空产生那种漫天飞雪的效果的程度。相反的，人世间流传的法阵平均一下，可能每个恶魔也就只有几张吧。
　　恶魔当然可以绘制自己的法阵，不过，绘制自己的法阵然后拿在自己手中，有什么用呢？画好了要交给想诱惑的人类，现在侦探查得紧，恶魔和侦探之间又有天然感应，要潜入人世间不被发现地送出法阵……“就是在做梦”，某侦探如是评价。
　　每个恶魔一定都有过借助契约联系传递法阵图谱，然后看着契约者画出扭曲丑陋的废法阵时的崩溃时刻吧。
　　一想到这种情形可能发生，侦探们都会忍不住笑一下，骂一句“自作自受！该死的恶魔！”然后产生与搭档一起喝一杯的冲动。
　　也曾有异变突生，人世间突然出现了大量法阵流通。两位侦探在刑警的帮助下，一路追查，最终发现并捣毁了一个恶魔契约者的黑心工厂窝点。
　　两位侦探跟随队伍走进工厂，以为会看到若干苦力被压榨着以狂热的心绘制法阵，毕竟这在过去是常见的情形。被蛊惑的人因恶魔的恩赐化身永动机，实现从996到007，再到不可描述之境界的突破。
　　结果，入目却是几台能提笔写字的机器在工作，一个人影都没有。新绘制的法阵几乎是一张张被喷吐出来，如果同时使用，恐怕能反向把恶魔分解成气息形式。
　　时代变了啊。
　　最后迎接它们的是一场大火。
　　两位侦探没有想到，一次普通的工作的下一页是荣获特等功。
　　之前的传言自然被推翻了。野生法阵不需要什么“匠人的用心”，也能实现存活。
　　从那以后，由于印刷机的管制，自由印刷成了奢想。小孩子自己调制墨水，在纸上写下名字会被教育。
　　如果不在乎法律法规的话，其实……虽然不能买生产好的成品印刷机，自己在家制造一台印刷机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额，在几百年前？如今，这件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理论上很简单，但人类的平均动手能力都退化了……所以，也不容易？反正，买零件很容易啦，印刷程序随便找个老版本的离线傻ai都能写出来。不过，有了电子书写+投影屏，纸质印刷本身也显得麻烦，纸质产品更是沉重到显得累赘。如今印刷算是极为小众的爱好了，而且总有一点不见光，就像几百年前的纹身一样自带一种刻板印象。
　　说到底，这种“禁止”对成年人本质上没什么用，或许，主要是怕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走上歪路吧……
　　总之，纸制书的生产已经完全公有，而且被严格监管着。
　　好在如今这个时代，纸制书本来就是少见的。
　　人间的故事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纸墨罢了，人们早都习惯了赛博签名赛博考试赛博阅读了，也挺好。
　　也因此，对侦探来说，这小镇原始到超越她的想象。说实在的，她当初在历史课程上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看到那些介绍、图片、视频，还有一些小游戏，像是模拟手动拨打电话号码之类的模块的时候，还曾经在心里可怜过过去的人呢……多么麻烦的生活啊。
　　不过如今，她亲身体验到了，倒也没觉得有想象的这么累，事实正相反。事情麻烦一些也没关系，每一天都很简单，人接触到的信息也很少，像是……没有铺天盖地、没有躲不开的赛博投影传单广告，没有十步一人脸识别，没有那么多人，不需要每买一样东西都仔细检查条款，取消一堆自动购买的东西……嗯，需要做的事儿更少一些，只要想要，就可以安静地发会儿呆。
　　她与村民们问起通讯设备，竟然只有老旧的“电视”“电脑”“手机”——这些她只在历史课与博物馆里见过的通讯终端的雏形，在这里，她甚至一块投影屏幕都见不到！更别说手环、全息设备之类的了……就连手机信号，也和外界完全隔离了。她借过手机尝试拨打协会的电话，谁会去记30位的电话号码？或许是这电话她时常拨打，看的多了，竟然记住了，还在这时差点用上了。老电话都是十三位数字，不认她的三十位。她甚至试了只输入前十三位，在失真的电子提示音后听见一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是空号……”，循环往复。
　　不过，首先……天哪，这东西真的能用啊！她玩那些模拟体验的时候，都觉得很不真实呢！
　　抛开恶魔的存在不谈，这里美丽又安宁。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美丽，没有科技的色彩，或许这才是世界本来的面貌——脱离了科技的束缚，生命在自由的旷野上，生生不息。
　　当你打开手机，搜索记忆，一位一位的拨电话号码的时候，你心里一定会想，天哪，这么麻烦。但在这样的生活中，你又觉得这样的行为也有趣、也值得。
　　不再用ai自动保存，我认真记住了你的联系方式，在我的脑海里。
　　于是，这世上又有了一个与我被一条纽带连接起来的人。
　　在纽带之中，在记忆与眼睛里。我们都变得更加真实稳定。
　　【恶魔祸害了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不，它祸害了无数这样的美好啊……】
　　【但这里，也依旧有美好被保存着……】
　　自由生长，大片的旷野、绿植覆盖的山与路边的野花，被楼层遮盖，仿佛能看见“地平线”的天空。远处也有山峰，所以叫地平线也不贴切……你甚至能看见天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样子。
　　侦探只在教材里见过天空，旷野与高山。
　　雾气弥漫。
　　【如果，这里的人也能像花儿一样自由地生长……】
　　【如果，我能活在一个抬头就能看见天空的地方……】
　　看到零售店有卖纸笔时，侦探都恍神了一下。在这个落后的地方，她一无所有，但纸笔可以记录一切。
　　“纸质手写是坏孩子才会去做的事情。”
　　“可是，我今天看到读者上说，有一个艺术家专门在纸上作画……”
　　母亲没有再理睬她，在冷冷第一句话后就转身走了。
　　她的好奇与渴望，都让母亲恶心。
　　【可是，今天，再也没有她了……】
　　零售店的老板娘看着眼前这个怪异的小姑娘。她知道这就是那个神谕救下的人，不知从何处而来。
　　但这是不是太可怜了点？趴在玻璃柜上，看着上面摆着的笔架，嗯……这普通的、不咋值钱的黑水笔有那么好看吗？
　　这憧憬、渴望、仿佛被惊艳却又恐惧的眼神，可是，这不就是一支黑水笔吗？
　　她想起那些宣传海报来，深山里的女孩子脏兮兮的，用憧憬的眼神看着教室、课堂、书本纸笔，却又为无法得到而难过。
　　这小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实际上或许是神明将她治得很好，这孩子本来……可能是个很苦命的。孩子怎么能不读书呢？孩子当然要努力的走出去……到更好的地方去。谁稀罕这破地方啊？
　　老板娘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只是随手抽出一支笔递过去，“拿去吧。”
　　侦探一下慌了起来“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用的谢谢谢谢！真的不用的！我带钱了，我买一支吧！”
　　已经赚钱了啊……老板娘更欣慰了。
　　说出的话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诶，拿着吧，拿着吧！”硬塞进了侦探的手里。
　　侦探的手和语气都在颤抖，“谢谢！谢谢……”
　　落荒而逃到回去才想起来，啊，下次还要去买个本子……天哪，还要再面对一次！
　　【奇怪，为什么要送我？】
　　老板娘自己看起来家庭环境在这里算还可以的了，开着那么大一家小卖部，给人十分成功的感觉。
　　不过在侦探眼里，还是个极端偏远地区的穷人，过得一点也不好，穷到让人有点觉得他们可怜。他们一辈子就在这里过去了，这个三天两头断水断电断网断信号的地方，这个会用龙卷风的地方，这个破破烂烂很萧条的地方。
　　每个人的心思都在生存而无力谈及生活的地方。
　　或许他们本来会过得更苦，是恶魔的力量让这里不再有极端天气，不然，如今的环境，年年都是灾年，他们会在时间里贫穷，坠落，在每一天的叹息里，悄悄消亡于漫长的折磨。
　　可恶魔让他们过得好，是为了收割人类的灵魂啊。
　　现代社会里的人本质也是这样，一辈子就这么过去。可他们至少活在一个美丽整洁的世界里，少有恶魔觊觎人的灵魂，自动化机器解决最辛苦的工作，没有人需要早出晚归种地放羊，人们的皮肤白皙细腻，没那么多皱纹和厚茧。
　　老人们有自动轮椅、家务机器人与陪伴机器人，不需要独自一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每天爬高高的铁台阶回家。
　　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啊。
　　她不懂老板娘的心。因为她没见过小镇里努力以学习改变命运的孩子们，也不懂长辈对小辈的爱，农村人希望后代走出去的心情。
　　但是，【这里的人真好啊。】
　　只是他们努力考出去，也只是被恶魔换了个笼子关吧……
　　“诶！果子，快叫姐姐。”
　　“姐姐！”这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是卖菜李奶奶的孙女，在读小学四年级。
　　哦，对了，还有一点……这里的教育，是九年（6+3）义务教育，然后通过选拔性考试，优秀的进高中读三年，其余的还有职校中专等等……
　　但侦探的世界里，义务教育5+2+2，九年高中都读完了……奇怪，以前是这样的吗？
　　她学历史的时候并不认真。
　　“姐姐，”孩子的声音声调很高，活泼热情。
　　“下周就是成人礼了！我要成为神的信徒啦！”
　　李奶奶笑着摸了摸果子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