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知道》泥驴

9、我们的曾经（5） 尖锐的慌张

　　风轻轻吹过耳边，扬起飞舞的碎发。
　　林婳微眯眼，拂去调皮捣蛋的发丝，不经意瞥见那颗后脖子上的痣，下意识瞄了眼后视镜里的男孩。
　　身体坐正，目视前方。
　　很好，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女孩的手蠢蠢欲动，正遇上道路拐弯处，她伺机出手。
　　后脖传来一股微凉感，江谦起初没在意，却在瞥到镜子里某个心虚得异常明显的女孩时，霎时间明白刚才她的小动作。
　　她又戳了那颗痣。
　　在女孩察觉前，江谦先一步移开视线，红透的耳朵却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所幸神经大条的女孩没多想。
　　这是江谦的痣。
　　林婳莫名觉得它可爱极了。
　　好像，只要与他有关的事物，或者说冠上他的名字之后，一切都显得十分美好。
　　“江谦。”
　　男孩的身子略微顿住，“怎么了？”
　　林婳不答却再次唤他。
　　“江谦。”
　　江谦：“？”
　　“江谦江谦江谦江谦......”
　　她似是觉着有趣极了，在他后面摇头晃脑地笑喊着。
　　许多年之后，江谦回忆起这一幕，却如同咽下一块坚硬的铁，堵得喉咙发肿出血，吞不下又吐不出。
　　这个世界对他的女孩儿一点也不好。
　　他实在是万分心疼。
　　可这时的江谦注意不到那些细枝末节，他只感到内心慌乱，仅在心底猜着她唤他名的原因。
　　她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
　　笑得那样好看？
　　*
　　暮色渐浓，街头巷尾到处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楼下儿童嬉笑打闹，踩得地面踏踏作响。彼时万家灯火亮起，热闹又温馨。
　　窗边的少女使劲嗅了嗅裹挟香味的空气，却闻不出它的名字。
　　“江谦你过来闻一下，好香呀！”少女心上一计，回头朝厨房喊。
　　忙碌的江谦没有回应。
　　着急知道答案的少女一溜烟冲进厨房，拽着人衣服就往外面跑，“你出来闻一下啊！”
　　骤然有些狼狈的少年稳住身子，被带着走到窗前，他的鼻子轻动了动，“炒蒜的味道。”
　　“蒜有这么香吗？”林婳又猛吸一口，香得她味蕾直叫嚣，“怎么跟我平时吃到的不一样？”
　　“可能吃的时候，味道已经散了吧。”江谦望了眼天色，回厨房加快速度做饭。
　　“真想尝尝，”林婳咽了咽口水，跟在江谦后面走进厨房，“可以吃了吗？”
　　“还...”
　　瞥见少女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饭菜，江谦愣了一下，关小了火，拿出公筷和一次性手套，等她戴上手套之后，夹给她两块红烧肉。
　　锅底的火再次燃烈，江谦又一次看向林婳时，她正把吹得温度刚好的两块肉塞进嘴里，鼓起的两边脸颊一动又一动。
　　笑意染满少年的眼睛。
　　他看向她的眼神温柔极了。
　　可惜，少年不知，欢快吃肉的少女亦不知。
　　时间滴答转过，屋门锁头出声，一俊俏白皮少年进门就喊哥，“晚上吃什么啊？今天我都快累死了，写了十几张卷子，放学盛澈又拉我打了一小时的球，身体精神双、重、累。”
　　江谦专注做饭，旁边的林婳啧啧称奇。
　　怪不得江谦想让他弟闭嘴，这话说起来是停不下来的啊！
　　“今晚有滑蛋虾仁啊！”江望拿起公筷，夹了就要往嘴里塞。
　　“等会儿吃饭你就用那筷子。”江谦说。
　　他哥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江望含糊不清地回：“我可是你亲弟弟，之前也不见你嫌弃我口水。”
　　林婳刚巧冒头看他吃了多少滑蛋虾仁，与抬眼的江望恰好对视。
　　江望的脑袋缓缓飞出一个问号。
　　她怎么又在我家？
　　“哈喽弟弟。”林婳率先朝他露齿一笑。
　　江望：“......”
　　不开心。
　　江望瞬间耷拉下脸，“你...”
　　“小望叫姐姐。”江谦突然说。
　　江望一听，很不愿意开口，特别是看到林婳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心里更是觉得憋屈。
　　“嗯？”装盘完的江谦没听到江望喊人，不由疑惑地看过来。
　　“...姐姐好。”
　　那三个字很是艰难地从齿间挤出。
　　“你也好。”林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江望的嘴开了闭闭了开，随后不甚开心地回房写作业。
　　可恶，她和讨厌的跟屁虫一样，甩也甩不掉。
　　“江谦，弟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矫揉造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放到门把的手顿时停住。
　　“没有意见，他只是不习惯和女生相处。”
　　“这样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他讨厌我呢。”
　　江望：“......”
　　她绝对是故意的！心机坏女人！
　　“咔嚓”
　　风尘仆仆的陈蓉回来了。
　　“今晚吃什么呀？”陈蓉展露一副特别灿烂的笑容。
　　监督做饭的林婳兴奋举手，替江谦回道：“有滑蛋虾仁、红烧肉、蚝油生菜、蒜香鱼和白萝卜肉片汤。”
　　“哇！好丰盛呀！小谦真厉害！”陈蓉双手捧脸，眼睛亮闪闪。夸完注意到站在江谦旁边的林婳，陈蓉脑子一转，开口称赞：“小谦能把饭做这么快，林婳肯定也帮忙了，辛苦啦！”
　　林婳：“？”
　　下一秒。
　　“对对对，我也很辛苦。”林婳认真点头。
　　江望：“......”她绝对没有帮忙。
　　“坐吧。”陈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婳落座。
　　江望紧随其后，先他哥占据林婳的旁边位置。
　　休想再靠近我哥！
　　对于江望暗搓搓的动作，林婳毫无察觉。她正吃得不亦乐乎，没空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防备。
　　说实话，江谦的厨艺没有特别好，可偏偏对了她的胃口。
　　彼时的林婳不懂，却也知耍点小心机让自己留下来，享受一餐又一餐的美味。
　　后来才知那饭菜里藏着人间的烟火气，与她往日吃的那些流水线般冷冰冰的不一样。
　　外面的饭菜，若想吃得有味，便是在吃各种调料。若是想吃得清淡，便是如白开水般无味。
　　外面的酸甜苦辣咸，每种滋味总是过度，不像江谦做的菜，所有味道都恰到好处。
　　蹭饭的日子长了，陈蓉觉得自己多了个乖巧漂亮的女儿，江望觉得多了个讨厌的、爱和他抢哥哥的臭姐姐。
　　而江谦呢，他感觉什么都没变。
　　在他眼里，林婳一直都是表面高傲却内心善良的小公主。
　　未来的林婳偶然得知江谦的想法时，得意得不行。
　　她就知道自己魅力大，嘿！刚开始就把他迷得不知天南地北。
　　竟然错认为她善良，实在瞎得离谱。
　　这夜，晚间九点。
　　呼面而来的风吹得林婳快睁不开眼睛，从头盔偷溜出来的发丝胡乱拍打她的脸庞，若是放在从前，她定要发脾气，但现在，她的心思不在这。
　　“一个月六千够不够？”
　　突然出现的散漫声音在耳边响起，听清之后，江谦瞥了眼后视镜，女孩正目光专注地看着旁边，唇瓣贴合，应是没开口说话。
　　是他听错了吧？
　　江谦收回视线，重新一心二用，一看路，二在脑海中做题。
　　心理建设许久才开口的林婳没等到回答，心里的别扭逐渐散去，不满油然而生。
　　“够不够啊！还是要八千？”
　　语气十分冲。
　　还真是她在说话。
　　江谦不明所以，“你要挣钱？”
　　难道是和家人闹不愉快，要离家出走顺带养活自己？
　　“不是，饭钱啊！”女孩闪避后视镜里的目光。语气不耐烦，音量倒是稍降一些。
　　原来是这个意思。
　　江谦内心刚升起的担忧瞬间消散，“不用，多双筷子而已。”
　　“不行，我才不要欠你。”
　　女孩哼声，下巴仰得极高，露出又细又长的白皙脖颈，如同一只高傲的天鹅。
　　女孩悄悄瞥了眼情绪毫无波动的男生，心里一急，不由恶狠狠补充道：“我可告诉你，我每天都要过去吃饭的。”
　　若是偶尔来几次，那绝对不能收。
　　可她要天天来......
　　江谦想着那个度该如何把控。
　　这毕竟不像在摊位买卷饼那般简单。
　　“要不先跟你家长说一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谦没想到这句话竟成了她猛地爆炸的导火索。
　　他有想过她可能会生气，但没预料到她这么生气。
　　她那眼里欲喷的火似要将他吞噬燃尽。仅是说了这句话，她就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温情即刻消灭。
　　浓郁的失望随之而来。
　　他怎么能提起他们？
　　他怎么敢？
　　“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林婳冷笑，话里话外全是尖锐的讽刺。
　　就像一只踩到尾巴而炸毛跳脚的猫。又像一只刺猬，唰得一声竖起全身的刺，不扎得满身血便不罢休。
　　女孩胸口起伏很大，一看就知是气狠了。
　　这激烈的反应，全然因为他提及她的监护人。
　　江谦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对不起，却在看见女孩眼中弥漫的那片湿润而沉默。
　　凭什么要知会他们？他们从来不参与她的生活，有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她想干嘛就干嘛！他们管、不、着。
　　他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收的小弟，随时都可以被丢弃，相处这么久，竟还搞不明白自己的定位。
　　愚蠢！
　　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想缓和她与他们的关系。
　　可笑！
　　林婳脑子里正骂得起劲，底下娇小可爱的电动车却慢慢移向路边。
　　“这是想把我丢在这了？”林婳抱着胳膊，唇边的弧度透着满满的嘲笑。
　　“啧！”
　　等电动车停下，林婳腿一跨就下去，很快将头盔摘下放在后座。
　　“用不着你赶，我自己走！”林婳毫不犹豫，转身就离开，一点儿也不留恋。
　　女孩愤怒地快步走向黑暗，挺直身板维持自己的骄傲。她倔强地向前，忍着不回头，不愿看见那或怜悯或愧疚或恼怒的眼神。
　　她可是高高在上的林大小姐。
　　她绝不向任何人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