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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寻找 算计哥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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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带着虞进从后角门闪进院子,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两盏,晕晕淡淡,尚能看清脚下的路。
二人进到沈镜暂住的耳房,丫鬟早先来添了灯油,燃了大半尚未耗尽。虞进环顾一圈,瞅着儿子问:“这是哪儿?”
在牢里折腾一遭,虞进心气散了大半,父子重逢虽是喜事,但这些天一惊一乍,也是够他受的,喜悦心情也折减了大半。
“一处落脚的地方。”沈镜随口一说,将门掩了,把灯拨亮了些,又斟了一碗递茶水过去,“爹您安心在这住着,先把身子骨调养好,等得空了儿子再同爹细说。”
事发突然,沈镜现下自己也是孤身一人,又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虞进连喝两大碗才算解了渴,惦记另一桩大事,急问:“你妹妹呢?你可有见着?她留了字条说去找你,结果跑出去好几日都没回,她是不是叫丁家的人捉了去—”
“我会找到浓浓的。”沈镜说。
虞进瞧着多年未见变得更成熟更稳重也更有气势的儿子,生出几分陌生感:“你自己也要当心。”
沈镜安抚忧心忡忡的老父亲:“我自有法子去查,太晚了,爹您先歇着。”
说罢,沈镜转身出屋。
虞进怔怔望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下又是一阵惶然,儿大了,跟爹生分了,在外面干了什么,也藏着掖着不跟爹说了。
这一刻,虞进又觉得女儿招婿的主意其实也还不错,起码人就在身边,有个什么,自己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沈镜穿过院子往正堂走。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他上了台阶,掀开帘子进了堂屋。
贺兰正坐在桌边等着他。一盏油灯搁在桌角,她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不曾看。听见帘子响,她把书合上了,搁在一边,抬着眼看他。
“深更半夜把人从大牢里带出来,沈公子可真是能耐,“贺兰面上透着一丝倦意,语气不急不缓,“县衙的大牢虽比不得京里的天牢,却也不是说进就进说走就走的,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镜在另一侧站定:“这丁卫就是个庸才,手底下的衙役也是些酒囊饭袋,略用些伎俩,便足矣。”
话语简略,可该说的已经说了。
贺兰端详着男人,近乎审视:“你从牢里带人出来,就不怕我拒你于门外?”
“贺姑娘会收的。”
“劫牢的罪,往大了判,杀头都使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担这个干系?”
“就凭,姑娘此刻已与沈某同在一条船上。”
男人语气平平,说得理直气壮。贺兰冷笑:“沈公子可真是大言不惭。”
沈镜盯着女子:“你舅父赵怀安,这两年若想往上挪一挪,我能替他办到。”
贺兰眼神变了变,绷紧了声音:“你究竟什么来头,好大的口气。”
“我此番出行只为私事,不便张扬。”沈镜依旧沉着,处变不惊地回,“你替我掩着,你舅父的事我替你办妥。”
贺兰没有立刻答话。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盏好半晌才抬眸,心思转了又转。
这人瞧着信誓旦旦的样子,好似真有些本事,如此笃定泰然,倒不像是胡言诓她。
贺兰心里颇有几分没底,自己这引入室的到底是狼,还是何物。
“还有一件事想托贺姑娘。”沈镜又道。
贺兰没好气地瞥看他,这人可真是得寸进尺,明明求她办事,却一点求人的姿态都没有,反而活像她欠了他。
“我有个妹妹,前些日子走失了,其实姑娘也有听闻。”说这话时,男人脸色沉了又沉,眼底的阴鹜,贺兰瞧得明白,心头咯噔一紧。
不会吧,竟是这般巧合。
贺兰反问:“所以,你父亲因为拒亲才被抓进了牢里?”
这样看来,这家人也确实倒霉。如此想过,贺兰心情缓和了些,唇角扯了扯:“还有没有旁的事儿?一并说了,省得一趟一趟地往我这儿跑。”
沈镜拱了拱手:“多谢。”
说完人就告辞离开,一刻也不多逗留。贺兰独自坐在屋内,灯焰还在细细跳着。
她端起凉透了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坐了片刻,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夜风涌进来扑在脸上。
对面耳房的灯还亮着,一团暖融融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合上。
赴丁夫人的赏花宴,已是三日后的事。丁家在城南,宅子修得齐整,前后两进,后头还带了一处园子。正值秋初,海棠开得正好,一丛一丛堆在回廊底下,衬着青瓦白墙,倒也富丽。
丁夫人在花厅里设了茶席,请了本地几位官眷作陪。贺兰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三四个太太,正围着桌上几碟新摘的芍药说笑。
贺兰上前,正要行晚辈的礼节,就被丁夫人拉住了手。丁夫人打量一番,先夸她气色好,又问她一个人在这住得习不习惯,若是无事,可得多走动。
贺兰一一应了,在丁夫人下首坐了,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便将话题往闲处引。
“夫人这园子收拾得真好。”她环顾一圈,语气随意得很,“这下人也管教得好,进来出去的,面生的要问上好几遍。”
丁夫人拈了一块糕,闻言笑道:“总有些不开眼的人来闹事,不严点,可不行。”
坐在贺兰对面的周太太插了嘴:“贺姑娘才来不知道,丁夫人府上的规矩严,不是没原因的,不长眼的人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没轻没重的,还敢闹上门。”
贺兰挑了眉头,仿佛被勾起了兴致,一副愿闻其详的八卦模样。
周太太说得更起劲了:“原本要纳进来做二房的那姑娘,我们县令夫人瞧上她,是她的福气。谁晓得这家人脑子进了水,居然敢说不嫁,还把女儿藏了起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是欠收拾。”
贺兰眉头一跳,看了周太太一眼:“原来这样啊,我倒是听了一耳朵,那姑娘真不见了?县衙这么多人都没寻到?”
周太太哼了哼:“乡下人眼皮子浅,有福不会享,最好一辈子别出现,否则有她好受的。”
“行了,你够了,年纪不大,嘴倒是碎,”丁夫人一声呵斥,周太太便笑了一笑,将话头收了,低头去拿碟子里的点心。
贺兰便也不再追问,陪着丁夫人又说了会儿话,赏了赏花。
起身告辞时她脚步略慢了一慢,从花厅到二门这段路上,前后碰见了几个丫鬟婆子。她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出了丁家的院门上了轿子。
回到庄子时日头已经偏西。沈镜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一碗凉茶,似乎在等她。
贺兰径直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青芽赶紧把茶斟上递给主子。今日说了不少话,在外头也不敢多饮,主子怕是渴到了。
“丁府后宅我替你看了。”贺兰指尖在碗沿上转了转,闲适地道,“你妹妹应当不在丁家,她们似乎也在找,但不愿多谈。”
沈镜手搁在桌面上叩了叩,沉默片刻才道:“也算庆幸。”
然而妹妹到底去了哪里,饶是沈镜本事了得,眼下也毫无头绪,无奈得很。
贺兰看出男人情绪的些许波动:“你可有你妹妹的小像,我暗中再托人找找,这县城说大不大,可藏一个人也够你找一阵的。”
同为女子,贺兰心知女子在这世上活着有多不易,哪怕不为沈镜,她也得试着找找。
沈镜深深凝视眼前的女子,她的胆量和气魄,还有一些不寻常的言论,在他接触过的女子里,算得上是异类。
但正是有所不同,才让人有探究的欲望。
入夜之后,沈镜从后角门出去了。街上行人稀疏,一路遇不到几个,更夫的梆子声从隔壁街道传过来,提醒着路上的行人该归家了,莫再外面闲晃。
他顺着白日里走过的路线往城西去,脚步生风,不带停歇。
走到甜水巷口,他步履顿住,一个人影忽而从眼前闪过。
巷子深处没有灯,尽头那扇黑漆门没关严实,透了点光出来。他贴着墙根站了片刻,侧耳倾听周遭动静,无人现身,四下悄然,连虫鸣都稀落。
他缓步往巷子里挪动,在黑漆门前弯下腰,借着一点淡光查看门槛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木茬子还透着白,像是什么锐器撬过留下的。门槛根脚沾着灰土,土很薄,底下有极浅的擦痕,像是靴子反复踩过留下的,且不止一个人。
然而,沈镜直起身,手抬起贴着门板,正欲推开,又转念放下。
请君入瓮这一招,他也用过。
就在沈镜思虑再三,准备退出去的当口,后颈忽而一凉,本能反应使得他旋了个身,避到了一边。
只见一道银光从他眼前闪过,在夜色下尤为扎眼,那光闪进门缝里便没了影。
这种危险的感觉似曾相识,沈镜不禁眉头紧皱,只觉这里已不安全,要赶紧找到妹妹,把家人带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安顿。
沈镜悄声退出巷子,步速没有变,拐过街角也没有加快,直到绕过巷子后才猛地侧身贴进一处墙根。整个人隐在暗处。
观察了好一阵,见没有任何异样,他才离开。
回到贺宅时夜已深。沈镜从后角门闪进去,穿过院子往自己屋里走,廊下的灯笼还亮着,贺兰屋里的灯已经灭了。他推门进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阖上了双眸。
另一处宅子里,怀祯坐在桌前,打开一张字条,上头一行字:“沈镜已至甜水巷,未入,折返。”落款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
他将字条凑到油灯上点了,看着纸灰落在桌面上,拿指腹拢了拢掸进茶碗里。
陈良从暗处走出来,瞅着主子脸色,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怀祯偏头看他,陈良这才道:“他既然已经摸到这附近,这个地方怕是不能住了。”
怀祯没有说话。他把油灯拨亮了些,看着那一簇光,过了片刻才开口:“他明日还会来。”
陈良顿了顿:“那—”
“暂且不动。”怀祯目光平平,淡声道。
陈良跟主子这么多年,知道主子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计较了,便没有再问,正要退出去。
谁料男人忽而一句:“她在山中可好?”
陈良身子一僵,心里发苦。
这算个什么事,要杀哥哥,又惦记人家妹妹。
陈良不知如何回话,便木木地道了句:“该是好的。”
有吃有喝的,人人都得让着她,能有什么不好。
怀祯瞥了男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日清晨,怀祯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头戴宽檐帽,混在一早出城的菜农担子后面,从西城门出去了。陈良跟在他后面,隔了十几步远,一前一后的出了城。
当日午后沈镜又绕到了甜水巷,他没有像夜里那样贴墙根,而是大大方方地从巷口经过,在黑漆门前停住了。
他抬手叩了叩,门板发出沉闷声响,一下一下的在巷子里回荡着。
没有人来应门。他又叩了好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板应手而开。
院子里却是空的。
他一脚跨进去,缓步打量四周,灶房烟囱没有冒烟,廊下晾衣绳上干干净净的,屋檐底下的水缸边缘积了一层细灰。
沈镜走进灶房摸了摸灶膛,里头的碳灰早已凉透,像是许久无人做饭。
正屋的门上了锁,锁身上锈迹斑斑,瞧着便似空了许久。
沈镜走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站了会。风吹过空落落的廊檐,将墙角一片枯叶吹起来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了原处。
过了好一阵,实在搜不到线索,沈镜才转身出门,顺道将黑漆门从外面带上。
沈镜回到贺宅时已是午后,贺兰正在廊下剥豆子玩,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那副神色也没有多问,只道:“有眉目没有?”
沈镜在石桌边坐下,他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些才道:“尚无。”
贺兰剥豆子的手一顿,将手里那根豆荚搁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是这宅子里唯一察觉到他心绪的人,可她也没有说破,只道:“世间的事就不可能太顺,也别太心急,我也在请人打听,你妹妹兴许在别处过得还不错,凡事多往好的想,才不会太累。”
沈镜没有接话,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就进了屋。
里头还有个虞老爹,等着他应付。
贺兰坐在廊下继续剥豆子,手里的活儿没停,耳朵也别闲着,一直在留意他屋里的动静。
他爹比他情绪外显,找不到女儿,一日比一日着急,男人每回出去了再回来,总要关上门哄半天。
此时一处山坳里,陈良正蹲在一棵松树底下看火。他面前生了一堆极小的火,火上架着一只陶罐,罐里的水正在冒泡。
怀祯坐在几步外的一块石头上,把手里一张字条叠了两折塞进袖中。
陈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看了他主子一眼,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主子,咱们就差一点,就这么撤了实在可惜,趁着那人伤还没完全好,不如我们再使使计策,就不信他孤身一人,还真能逃掉。”
怀祯没吭声,他目光专注地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又跳。陈良见他不答,又嘟囔了一句:“那姑娘也不能一直待在山里,总要回去的。”
男人之间的争斗,不波及无辜。
“不急。”怀祯道。他的目光落在罐口腾起的水汽上,那白汽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只收不拢的掌。
“他不仅在找我,也在找他的妹妹,这也是个契机,就看如何利用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但愿主子没别的私心。
陈良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怀祯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丢进水里,拿一根干净的树枝搅了搅。那饼渣在滚水里慢慢泡开了,变成了一碗看不出原来样子的糊糊。
他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烫得嘶了声,可他还是把剩下的喝完了。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把火堆的烟吹斜。
怀祯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县城方向,看了很久才将目光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曲了又松开。
陈良端着空罐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出声了,将罐子里的残渣倒干净了拿沙子搓了搓,扣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晾着。
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暗下去了,只剩一缕青烟在风里散开。
且说虞浓缩在屋里住了三五日,闷得骨头缝里都发痒。这日午后实在坐不住,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透气。郑七正倚着廊柱坐在廊下,嘴里叼着一截草茎,一条腿伸直了横在廊板上,正拿手抠靴底的泥。听见门响也不抬眼,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虞浓缩在门内瞧了他一阵,慢悠悠叹了口气:“唉,你们这山里头风光倒好,就是一个人闷得慌。”她说着跨出门槛,也不嫌地上脏,挨着另一根廊柱坐了,两只手搭在膝上,仰起脸望天边的云。
郑七把靴底抠干净了,拿手拍了拍,斜睨她一眼:“你有话说话,别绕弯子。”
虞浓被他这一句话逗笑了,偏过头睃他:“你又知道我有话?”
“你这种姑娘家,嘴唇子一动我就晓得你要做什么。”郑七哼了一声,从嘴里把那截草茎取出来,又换了一根叼着。
虞浓也不恼,只低头拿手指头拨弄廊板缝里一根青苔,拨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你们大当家在这山里住了不少年头了吧?”
郑七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不晓得。”
“你跟了他多少年?”
“也不晓得。”
虞浓伸手将那根拨出来的青苔拈起来瞧了瞧,又丢回缝里去:“你这个人,什么都说不晓得。那你们大当家平日里待你如何?”
郑七这回没有答不晓得,他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粗声道:“大当家待我恩重如山,我为大当家豁出性命都使得。”
虞浓听出他这句话里带着的分量,便没有再接下去。她坐在廊下又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像是望够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转过身来瞅着他:“你排行老七,我猜你前头还有哥哥。他们人呢?”
郑七正要将那根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听她问出这句话,那草茎在他唇边停了一瞬才落进嘴里。他没有即刻答话,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都没了。”
虞浓没有再追问,睃了他一眼便转身进了屋,将门合上了。郑七坐在廊下,听着那门板合拢的声响,将那根草茎在齿间咬了两下,狠狠吐了。
到了傍晚,郑七端着晚饭来了。他把托盘往桌上一墩,碗碟撞得叮当响,搁好了却不曾立刻走,站在桌边拿手在腰带上擦了擦,粗声道:“大当家明日回来。”
虞浓正弯腰去吹灯台上的灰,闻言直起身来,把灯台搁回桌角,转过身睇着他。郑七被她那一双眼睛望着,粗眉拧了拧,把脸别过去了。
“我都还没下山,他就回来了?”虞浓小声嘟囔。
人回了,她更走不出去了。
郑七说完便侧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偏过头来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你莫要再往坡上那边瞧了。”
虞浓的眉梢微微动了一动。她没有应声,只走到桌边坐下,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
郑七在门口站了一站,见她不再问了,便迈过门槛去了。
虞浓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低头把粥喝尽了,将碗搁回桌上,伸手拢了拢灯罩。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她这处望过去,密密缀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