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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当奸臣的第一件事 ...

  •   “十一月,立冬,殿试既毕。帝归寝,至夜,帝大怒,遣羽林卫疾驰御苑,杀良驹。复召刑部尚书夤夜入宫,闭门密议。次年,天命元年,车裂,炮烙废,天下大吉。”

      ——无人在意的一处

      时序流转,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一日,正是礼部放榜、传胪唱名之时。皇城承天门外,人潮涌动,翘首以盼。当那洪亮悠长的唱名声次第响起,最终念至“第一甲第一名,洛城武到韫。”时,人群先是一寂,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与议论。武道韫之名,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无数世家子弟与朝堂诸公耳畔。

      又三日,新科进士入宫谢恩,行释褐授官之礼。

      金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肃穆无声。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绿罗袍,头戴三枝九叶冠,垂首恭立于丹墀之下,虽极力克制,仍掩不住眉宇间的激动与志气。唱礼太监手持黄册,声音尖细而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武道韫,上前听宣——”

      一身绿袍的武道韫稳步出列,行至御阶之前,撩袍,端然跪倒。

      “叩谢陛下天恩。”声音清越,虽刻意压低,仍透出一股不同于寻常书生的坚韧。

      “宣状元家世籍贯——” 太监继续唱道。

      另一名司礼太监展开早已核查无误的籍册,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殿中许多人的心头:

      “北地洛城人士。曾祖武大耕,佃户;祖武三粮,佃户;父武安土,佃户,早亡。母陈氏,纺织为生。三代白身,别无仕宦。”

      “白身”二字,被特意拖长了音调。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窣的议论声。

      无数道目光,或惊异,或审视,或鄙夷,或复杂难言,齐刷刷落在那跪得笔直的绿袍身影上。世代佃农,彻彻底底的寒微出身,如今竟鲤跃龙门,高踞榜首,成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天子门生之领袖!此等荣宠,堪称本朝未有之殊遇。一时间,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老成持重的官员则暗暗皱眉,心生隐忧。

      依制,接下来便是状元率全体新科进士,向皇帝行礼,正式谢恩。

      就在武道韫深吸一口气,准备带领众人行礼之际——

      “陛下!臣有本奏!”

      一声略显尖锐的高呼,陡然从百官末列响起。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服、品阶不高的御史跌跌撞撞冲出班列,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之上,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圣上明鉴!当今新科初试,天恩浩荡,遴选英才,本为国之盛事!然......然这状元郎......”

      他猛地抬头,手指颤巍巍指向跪在前方的武道韫,脸上涨红,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嘶声道:

      “她......她分明是一女子啊!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登科,旷古未闻!此举何以取信于天下士林?又将我朝衮衮诸公、礼法纲常的颜面,置于何地啊!!!”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整个金銮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有些许低语的殿宇,此刻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尽皆垂首敛目,不敢去看御座上的帝王,亦不敢去瞧那跪着的御史与状元。

      许多人额角渗出冷汗,心中暗骂这愣头青不知死活,竟敢在如此场合,撕破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御座之上,十二旒珠冕微微晃动,遮住了姬宴大半面容,唯见其下颌线条倏然绷紧。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去看那伏地颤抖的御史,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移向文官班列之首,落在了须发皆白、神色凝重的陆文远身上。

      “陆爱卿,”姬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陆文远心中一沉,知道这把火终究是烧到了自己身上。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持笏出列,步伐沉稳,走到殿中,先向御座躬身一礼,方才缓缓开口,声音老迈却清晰:

      “回陛下。老臣遍览史籍,自前朝开科取士以降,千有余年,确无女子登科及第、位列三鼎甲之成例。我朝《科举令》、《礼部则例》中,亦无允许女子参考之明文规定。”

      他陈述的是事实,语气平和客观,未曾加入个人情绪,亦未直接指责皇帝或状元,首先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殿中许多官员暗暗点头,姜还是老的辣。

      然而,陆文远话锋并未就此结束。他身为文官领袖,有些话,即便明知可能是陷阱,也不得不说。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

      “然,科举取士,首重才学。如今殿试卷宗尚未公示于朝堂,状元文章究竟如何,众臣未曾得见。若无过人之才学实绩,恐......难以服天下之众口,慰百官之疑心。”

      这番话,说得依旧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众人不服,是因为没看到真才实学的证据,又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皇帝和那神秘的“状元文章”。这恰恰也是那出头御史,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之人的真正意图:逼皇帝在朝堂之上,公开状元答卷!

      姬宴听罢,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却让一直留心观察的几位重臣心头一凛。

      “言之有理。”姬宴淡淡道,听不出喜怒。他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未落,早有准备的内侍已手捧一卷装裱精致的试卷,恭敬地呈至御前。姬宴并未去看,只示意身侧的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会意,躬身接过试卷,向前几步,面向满朝文武,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宫中腔调的嗓音,高声诵读起来:

      “臣对:昔前朝末世,钟鸣鼎食之家,膏腴万顷,广厦千楹,然府库空虚,士卒羸弱,百姓啼饥号寒,路有冻死之骨。王朝更迭如几度,豺狼方去,虎豹复来,黎庶命贱如土,辗转沟壑......”

      文章开篇,便是一幅沉痛淋漓的前朝末世图景,笔锋犀利如刀,直指豪强兼并、民不聊生之弊。太监每读一句,殿中百官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头颅便低下寸许。这哪里是寻常书生泛泛而谈的治国策论?这分明是裹挟着血泪与烽烟的檄文,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打在他们这些世代簪缨、家资丰厚的“钟鸣鼎食之家”身上!

      文章继而笔锋一转,提出“限田均赋”、“清查隐户”、“兴修水利以安北地”等一系列具体而微、且明显触犯既得利益集团根本的方略。

      诵读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当最后一句“故臣冒死妄言:欲固国本,必先安民;欲安民,必先均平”读完,总管太监合上卷轴,殿内已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面如土色,汗透重衣。他们终于明白,皇帝哪里是徇私舞弊?这分明是早有准备,设下圈套,用这篇无可指摘、甚至堪称惊艳的雄文,堵住所有人的嘴,更是借此良机,将“均田平赋”这等敏感议题,狠狠地砸在了朝堂之上!

      寂静持续了数个呼吸,沉重得令人窒息。

      终于,以陆文远为首,数名位列朝班前方的重臣,率先出列,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干涩而齐整:

      “陛下圣明!状元才高,心系黎庶,臣等......心服口服。此前疑虑,实属不该。臣等愿自请罚俸四月,所罚钱粮,悉数用以资助各地寒门子弟,修缮学堂,以彰陛下重学爱才、泽被天下之心!”

      有人带头,其余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只能纷纷出列,黑压压跪倒一片,附和请罪之声此起彼伏:

      “臣等附议!”

      “臣等愿同罚!”

      姬宴高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脚下匍匐的臣子,那冰冷的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称得上满意的、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准奏。”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事已至此,他借武道韫此文敲打豪强、推动改革、并顺势解决女子身份争议的目的,已然圆满达成。

      然而,就在百官以为风波即将平息,暗松一口气之时——

      “夏卿何在?”姬宴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戏谑的慵懒。

      一直静立于武官班列稍前位置的夏无命,闻声出列。他今日身着紫色麒麟补服,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却无损其风仪。他行至殿中,与跪着的武道韫相距不远,躬身施礼:

      “臣在。”

      姬宴身体微微前倾,冕旒轻晃,目光在夏无命与武道韫之间来回逡巡,脸上那抹笑意加深,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慢悠悠地问道:

      “夏爱卿,你且替朕再看看,也替这满朝文武再看看......”

      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孤钦点的这位状元郎,依爱卿之见,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啊?”

      问题抛出,方才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夏无命身上。

      夏无命神色不动,甚至未曾侧目去看身旁的武道韫。他迎着姬宴的目光,拱手,声音平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回禀陛下。臣看得清清楚楚,陛下钦点的这位状元,自然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略微抬高声音,目光扫过周遭神色各异的百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有那么点“你们莫非都眼瞎”的意味:

      “人道是,天下英雄出我辈,自古状元皆须眉。何来‘巾帼’一说?臣,从未听闻。”

      一君一臣,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语气之理所当然,态度之坦然无畏,仿佛方才那御史的指认、百官的疑虑、乃至武道韫那过于清秀的容貌,都只是众人一场荒诞的集体幻觉。

      刚刚因主动认罚而脸色稍缓的百官们,此刻脸颊肌肉又是一阵抽搐,好不容易恢复些许血色的面孔,再次齐刷刷白了下去,比之前更甚。

      还能说什么?

      皇上问出问题了,他最宠信、也最狡猾的臣子夏无命指鹿为马,睁眼说瞎话,偏偏皇上还信了。

      论才华,武到韫那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的状元文章都拿出来了。再纠缠性别,岂不是自取其辱,坐实了自己等人有眼无珠、乃至心怀叵测?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在殿中蔓延。

      终于,还是那位须发皆白的陆文远,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伏低身子,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却又不得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带头高声道:

      “陛下明鉴,夏大人所言极是!状元公才高八斗,学贯古今,实乃国家栋梁之才!巾帼不让须眉。

      臣等......再无二话!心服口服!”

      有了他带头,其余百官如蒙大赦,连忙跟着叩首,乱七八糟地附和:

      “臣等再无二话!”

      “状元公实至名归!”

      “陛下圣明!”

      山呼之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少了些激昂,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姬宴高坐御座之上,看着脚下伏地叩拜的群臣,又看了看殿中并肩而立的夏无命与武道韫
      ,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畅快的,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好戏,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当奸臣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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