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朕,从来想过 ...
-
“所谓求卦占卜一事,其精妙处,全在一个‘求’字上。”
时间悄然倒流,溯回十年之前。
京都郊外,监天司所属的后山草堂,春深日暖,草长莺飞。
简陋却洁净的堂屋内,须发皆白的老国师盘膝坐在蒲团上,声音苍老却清晰。底下仅有两名少年学生并肩而坐,一个玄衣劲爽,眉目间已有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锐利,正是年方十三的姬宴;另一个则穿着半旧的月白布衫,容貌俊秀,此刻却因春困而眼皮打架,正是刚被老国师收养,年方十一的夏无命。
“尔等听仔细了,”老国师捋着雪白的长须,摇头晃脑,“监天司承袭古礼,问卜天道,自有其不可逾越的规矩。这规矩归结起来,便是三大禁忌。”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逐一屈下:“一,自身前程命数,不可问。二,血脉至亲、挚友良伴之祸福,不可问。三,国运兴衰、兵革战事等社稷大事,不可问。
除此三者之外,百无禁忌。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问卜之心亦需持正,不可存机巧亵渎之念......”
“老师。”底下的姬宴忽然举手,打断了老国师即将开始的,自己听过许多遍的“持心正道”长篇大论。
少年姬宴坐得笔直,眼神专注而锐利,直指核心:“学生愚钝,敢问老师,若......不慎触犯了这三条禁忌,会如何?”
老国师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捋须的动作停顿,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望向姬宴,又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旁因这提问而稍稍清醒了些,看着一旁正揉着眼睛的夏无命。老人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唏嘘,更深的则是某种沉重的告诫。
他沉默了半晌,堂内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夏无命渐渐平稳的呼吸。
终于,老国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玄奥的意味,仿佛在转述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
“知可为而为者,顺天应人,或可得天助。知其不可为而强为者......”老国师顿了顿,目光深远,“便是逆天而行,自绝于天望。天望既绝,则灾殃反噬,必加己身。轻则损及福寿,重则......祸延亲近,乃至殃及国本。”
姬宴眉头紧锁。他天性聪颖敏感,立刻捕捉到老国师话语中未尽之意与深藏的警告。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身旁似乎又有些昏昏欲睡的夏无命,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他张了张口,正欲追问得更明白些——
“夏!幼!安——!!”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陡然炸响,如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草堂内玄奥沉重的气氛。
只见方才还仙风道骨的老国师,此刻已须发戟张,双目圆瞪,抄起手边的戒尺,“腾”地站了起来,目标直指姬宴身旁那个不知何时已小鸡啄米般点着脑袋、显然又去会了周公的夏无命。
“哎哟!”夏无命被吼得一个激灵,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睡意全无,茫然四顾。
“老头子你干什么!我睡个觉又怎么惹你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
老国师气得胡子乱颤,戒尺在空中挥舞,“老夫教了你这些年了,连最基础的占星定位都磕磕绊绊!姬宴才来听了几日课,提出的问题都比你深!
你倒好,竟敢在老夫讲‘禁忌’时打瞌睡!朽木不可雕也!老夫今日就要替祖师爷清理门户!!”
“哎呦!疼!老头子你别真打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夏无命抱着脑袋,绕着蒲团和矮几狼狈躲闪,嘴里还不忘讨饶辩解:
“我对那些星象卦爻本就没什么天赋嘛!打个瞌睡怎么了?阿宴他聪明,天赋高,你让他好好听,说不定以后你这监天司的衣钵,还能让他给继承了呢!哎哟!别打头!”
“你还敢顶嘴!看尺!”
一时间,草堂内鸡飞狗跳。年过八旬却依旧身手矫健的老国师,举着戒尺追得年少的夏无命满屋子乱窜。
桌椅被碰得歪斜,蒲团踢翻,方才那关乎天道禁忌的严肃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活宝”上演着每日几乎都要重复数次的追逐戏码。
姬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方才想要追问的话语彻底被堵了回去。他望着眼前这熟悉又令人无奈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将伸出的手收回,整理了一下被碰乱的衣襟和书卷。
大夏立国已久,监天司虽名义上仍是朝廷重要机构,掌观察天象、推算历法、祭祀礼仪等事,但随着儒学与经世致用之学的日益兴盛,这种带有玄秘色彩的“问卜天道”之学,早已逐渐式微,被主流士大夫阶层视为虚妄或辅助之学。
及至姬宴与夏无命少年时,偌大的监天司,登录在册、真正传承了核心“问卜”之道的,其实只剩下后山草堂中这位脾气古怪、却真正有本事的老国师一人而已。
老国师是在四年前寿终正寝的。无病无痛,于睡梦中安然离去,享年九十有三,在大夏已算极为罕见的高寿。
姬宴曾听夏无命提过,监天司代代相传着一些独特的养生导引之术,老国师的长寿与此密不可分。然而姬宴也曾暗自思忖,若非当年先帝在位时,江南与河东数道连续三年大旱,民不聊生,先帝强令老国师为国运占卜祈雨,耗费了老国师极大的心神元气,或许......这位睿智的老人还能活得更长久些。
所谓禁忌不可轻触,天机不可轻泄,便是如此。问卜于天,看似能窥见一丝未来轨迹,但其代价,往往沉重得超乎想象,或以寿数,或以福泽,或以其他难以预料的形态偿还。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现实冰冷的触感重新包裹上来。
寝殿内,烛火依旧,药香氤氲。姬宴的手指,仍停留在夏无命发间那束刺目的霜白之上,指尖传来的是异于常发的干枯触感。
“你告诉朕......”
姬宴的声音再次响起,较之方才的暴怒嘶吼,已然低沉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与哀求。他强迫自己松开钳制夏无命下巴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了夏无命苍白的脸,拇指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影与冰凉的脸颊。
“退之,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告诉我,好不好?”姬宴那双惯于掩藏情绪、总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凤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夏无命憔悴的容颜,眸底深处翻涌的,不再是帝王的猜忌与怒火,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柔软与深切的恳求。
前世,姬宴曾被夏无命在绝望中斥为“独夫”,在烈焰与背叛中走向毁灭。重活一世,他机关算尽,想要将这个人牢牢锁在身边,想要杜绝一切可能的背叛与伤害。
姬宴想要补偿,亦想要占有。他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朝堂的阴谋与夏无命不肯安分的心,却从未想过,致命的危机,竟可能源于夏无命自身一次他全然不知的、违反禁忌的占卜!
“退之,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姬宴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握住夏无命无力垂在身侧的手,将那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下传递到夏无命的掌心,还有属于姬宴那温热真实的体温。
这是姬宴罕有的、彻底卸下心防的时刻。
那个以猜忌为甲胄、以冷漠为武器的暴君,在关乎夏无命性命的真相面前,无奈地、甚至是狼狈地,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他不在乎什么帝王威仪,不在乎什么算计得失,他只想知道,是什么让夏无命甘冒奇险,不惜触犯监天司最核心的禁忌,甚至可能付出了折损寿元的代价!
夏无命的手被他握着,掌心下是年轻帝王急促而真挚的心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急切、恐慌,以及深藏其下,那不容错辨的在乎。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夏无命唇间逸出。那叹息声飘渺得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带着看尽世事沧桑的疲惫,又似悬崖之上掠过的寂寥风声,空茫而无力。
他没有挣脱姬宴的手,反而微微动了动手指,似是回应般地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指尖有些颤抖,却异常轻柔地,拂过姬宴微微泛红的眼角,拭去那里不知何时积聚起的一点潮湿水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击溃了姬宴最后的心防。他猛地将夏无命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单薄病弱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恐惧与不安。
夏无命顺从地靠在他肩头,没有挣扎。他将脸埋在姬宴的颈窝,呼吸间满是熟悉的龙涎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姬宴本身的清冽气息。良久,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在姬宴耳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天命元年,夏无命......押于殿前,配五马......而死。”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死寂。
姬宴拥抱着夏无命的手臂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猛地推开夏无命一些,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是否是幻觉。
“退之......”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中磨出,“你......你说什么?”
夏无命迎着他惊骇欲绝的目光,苍白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极疲惫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他重复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姬宴心上:
“我看到......在我为你卜算的那一卦里......未来某一年的‘天命’纪元,我会被定罪,押解至金殿之前......受五马分尸之刑。”
夏无命顿了顿,看着姬宴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以及那双骤然被巨大惊恐攫住的眼眸,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叹息,与深藏其下的、微不可察的眷恋与不甘:
“幼安......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