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岑寂》依然双箭头

12、茶 三人带

　　三人带着岑微和欧阳闻见穿过花园，那花园里的花枝基本已干枯委顿，被一些藤萝蔓草侵占了栖身之所，满地的尘土混着腐烂的落叶，秋风过处，枝叶哗哗作响，几片新叶簌簌覆盖上去，尽给人衰败萧条的感觉。
　　“我们三年都没来过这儿，也没叫人来打扫过，省得徒增伤心。”文氏对岑微道。
　　走不多远，便见到一座小轩掩映在荒榛乱莽之中。小轩的门上贴着林御盖章的封条，胡秦关撕掉封条，“咿呀”一声，打开门来：屋梁的灰屑被振落下来，整个屋子被尘氲笼罩着，走进屋中，便留下一串脚印。
　　“外阁是丫鬟住的地方，里面才是卧房，”文氏道。
　　岑微游目四纵，见左首靠墙处摆着一张塌，上面胡乱堆着一床衾被，塌前有一张八仙桌，配一张小矮凳，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
　　推开里面的门，墙隅檐角蛛网结尘，室内一切家具无不翳着灰蒙色。
　　“见过老夫人，老爷，夫人。”岑微转过身，见一个美貌韵致的丫鬟站在他们身后，她的声音喑哑沉闷，和那推门声差不太多。
　　岑微走到梳妆台前，见桌子的右边放着梳子、粉盒、头油、香膏一类物品，她拿起梳子，凑近鼻前嗅闻，尚有残香；岑微擦擦鼻子，转到床边，见那被褥掀开，绣枕歪斜，床褥凌乱，好似在这里发生过一场争斗；离床不过三四步的地方，安放着一张圆桌，靠床一侧有张凳子，对面靠门一侧另有张凳子，桌上倒扣着四只茶瓯，旁边放着一个可以保温的提梁梅花壶，壶嘴水平朝外，与茶瓯相背；岑微把四只茶瓯倒转过来，只见其中两只内壁上沿有一圈黄垢，另两只干干净净；她揭开茶壶，里面是大半壶浓浆一样的茶水，浑浊粘稠，岑微嫌恶地盖上了茶壶。
　　“你是双双小姐的丫鬟心儿吗？”岑微抬头问道。
　　“是。”
　　“双双小姐的起居都是你在照顾？”
　　“是。”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和双双小姐的相处细节吗？”
　　“奴婢记得，那天晚上，就是三年前的正月十三日，小姐用过饭，说她今天很累，想早点休息；我就把火炉重新烧暖，又打来热水让小姐洗漱，最后服侍小姐睡下了，我...”
　　“你还记得双双小姐是几时睡下的吗？”岑微打断她道。
　　“应该是戌时初，小姐洗漱的时候我听见街上打梆的声音，我还对小姐说今天戌时就累了，小姐平时过了亥时才会睡下，那天却睡得很早。”
　　“那天有人来找过双双小姐吗？”
　　“没有。”
　　“一整天都没有吗？我的意思是，十三日早晨双双小姐起床后直到被人掳走的一整天里，有人来过这个屋子吗？”
　　“没有，一整天这个屋子里便只有我和小姐二人。”
　　“哦？”岑微挑眉，“心儿，你服侍小姐勤快吗？”
　　“我八岁就进了胡府，一直在小姐身边，为她穿衣梳头，端茶递水，虽然只服侍小姐一人，但我一直尽心尽力从不懈怠！”
　　“很好，好姑娘！”岑微拍拍手，“这个卧房你今天打扫一次？”
　　“每天。”
　　“茶水呢？几天换一次？”
　　“每天早上我都会把前一天的茶水倒掉，再煮上一壶新茶。”
　　“茶杯呢？”
　　“喝一次洗一次。”
　　“心儿，你会到这个卧房里来，和你们小姐坐在一起聊天喝茶吗？”
　　“有时会来这里陪小姐聊天，但从来没有在这里用过茶。”
　　“为什么？”
　　“我想喝茶外面的阁子里有啊，何况卧房里的茶不仅是小姐自用，还是她用来招待客人的。”
　　“好极了！”岑微笑逐颜开道，屋子里的人都惊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发什么疯。欧阳闻见站在角落，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对了，你刚刚说端茶递水，你们小姐喝茶的时候是你倒给她喝吗？”
　　“当然是我倒给她喝，有什么问题吗？”心儿疑惑不解。
　　“难道双双小姐想喝茶的时候，会叫你：‘心儿，我渴了，给我倒杯茶。这样吗？’”
　　“我和她就隔着一道壁门，我是她的贴身丫鬟，她想干什么都会叫我，到底有什么不对？”心儿皱眉道。
　　“嗯嗯...没有不对，如果是晚上，你已经睡下了，她口渴了想喝茶怎么办？”
　　“她会叫我，然后我起床给她倒茶。不过这样的情况极少，一般她上床前我会给她倒一杯，她喝了就睡了，晚上不会再叫我。”
　　“那天的情况也是如此吗？你在她睡前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喝了，你洗干净杯子，再把杯子放回去，看着她睡下，然后你就回到外面的那张床榻上休息，是这样吗？”
　　“是的。”
　　“她在被人掳走前，有没有再叫你进来给她倒过茶？”
　　“没有。”
　　“你在外面能听见她下床的声音吗？”
　　“我没睡着的时候可以。”
　　“那天你几时睡的？”
　　“模模糊糊地一直没睡着，后来头沉得不行，全身都软了，应该就是中了迷香。”
　　“好，你看见那人进来了吗？”
　　“没有，我听到“咚”地一声，很费劲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街对面的乞丐把刀架在小姐脖子上，把她掳走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看清了，就是他！”
　　“你看了他多久？”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门口了，我只看到他踏出门槛。”
　　岑微迅速走出卧房，其他人也跟着她出去。
　　“心儿，你看到他的位置是在这里吗？”岑微站在外阁子门口。
　　“嗯...还要往右一点，就在正对着门这里。”
　　“是这里？”
　　“差不多。”
　　“是像我一样跨出门吗？”岑微走到门外。
　　“对，然后他朝左边走了。”
　　“你还记得那会儿是几时吗？”
　　“具体的时刻不知道，但我隐隐有听到远处的鸡鸣声。”
　　“你有听到其他响动吗？比如马蹄声？或者车轮声？”
　　“好像没有。”
　　“当时门是像这样开着的吗？”
　　“开着的。”
　　“他出去之后有关门吗？”
　　“没有，我被冷风吹了一晚，意识越来越清醒，可是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能勉强站起来。”
　　“可是从你的床榻的角度看过来，只能看到他离开时的侧脸啊！”
　　“...是，我确实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不过他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他。”
　　“他穿的什么衣服？”
　　“黑色的，可能是夜行衣吧，反正和他平时的穿着不一样。”
　　“双双小姐穿的什么衣服？”
　　“靛青衫子，就是她白天穿的那件。”
　　“她头上有发饰吗？那根在山顶大石旁找到的金钗，你当时看见了吗？”
　　“时间太短了，没注意看。”
　　“双双小姐有向你求救吗？”
　　“没有，小姐可能之前叫过我，可我不知道。”心儿红着眼圈道。
　　“她是被那人拖出去的，还是被人挟持着自己走出去的？”
　　“他们两人靠得很近，可能小姐也中了迷药，半拖半走出去的吧。”
　　“好，你跟我进来。”
　　岑微走进卧房，其他人也跟着她进来。
　　“各位，你们动过这个屋子里的东西吗？”
　　“没有。”胡家人异口同声。
　　“官府的人动过吗？”
　　“他们只是进来看了一眼，把我叫去问了好几次话。”心儿道。
　　“他们没有勘察这个屋子吗？”
　　“没有，”文氏回道，“当时他们的重心在...在姑爷那儿，”她的语气十分酸楚，“这里没有什么好勘察的...一望便知，如果不是连为并案，这里也不会被封存。”
　　“你们没有检查这个屋子里是否丢了财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几箱嫁妆都在我那里，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文氏回答道。
　　“好吧，我的问题告一段落，接下来，我要心儿姑娘陪我做个游戏，由我假扮双双小姐，”岑微说着，一屁股做到靠床一侧的板凳上，“心儿，心儿，我渴了，赶紧给我倒杯水来！”
　　心儿站在原地发愣，不知道岑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周氏反应过来，推了她一把。
　　心儿懵懵懂懂地走过来，她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她记得，她服侍小姐洗漱过，小姐确实就是坐在那张凳子上，等着她为她奉茶。她左手拿起一个茶杯，倒过来，放在桌子上，右手提起茶壶，“等一下！”陡然间横出一只手来紧紧抓住她的右手，吓得她差点把那茶壶摔在地上，可那只手实在抓得太牢，茶壶荡了一下，终究没有摔下去，她大梦初醒。
　　其他人已经围拢在茶桌前，连欧阳闻见都走过来，站在岑微身后。
　　“心儿，你的茶杯在这儿，茶壶嘴朝外。你要把茶倒在地上给土地神喝吗？”
　　“啊呀！是谁？是谁动了这个茶壶？”心儿脸色煞地一下变得雪白。
　　“怎么回事？”文氏不明所以。
　　“这个茶壶本来应该这样的，”心儿转动着她和岑微的手，扭过来，茶壶嘴才刚好在茶杯上方。
　　“可能上次你放的时候反手放了。”胡秦关皱着眉头道。
　　“不可能，我在这个位置给小姐倒茶十几年，从来没有反着手放过，如果不小心放反了，下一次倒茶还要再反一次手。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别扭的事！”
　　“可能是双双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顺手放回去，站在对面的你就觉得是反着手。”周氏道。
　　“可那天晚上是我给小姐倒的茶，她喝了就睡下了，如果她再想喝茶，一定会叫我的；就算不叫我，她下床走动的声音我也能听见。”
　　“好了，各位不用再争论这个问题了，”岑微笑着放下茶壶，她把剩下的三个杯子全部翻转过来，指着它们道：“各位看看杯子里有什么。”
　　“有什么...”文氏拿起一个茶杯，凑到眼前仔细看着。
　　那心儿脸色白得似纸一般，嘴唇绷得紧紧的。
　　“心儿，这两个茶杯里的茶垢是如何来的？难道你想说你没洗干净？四个杯子，你只洗干净两个？脏了两个？”
　　心儿眼泪汪汪的，直睖地看着岑微，却说不出一句话。
　　胡家众人脸色各异，岑微朝背后伸出手，摸索半天，那人修长的手指覆在她的指上摩挲着，岑微捏捏他的手指。
　　“所以，根据茶壶和茶杯的情况，我们可以认为，双双小姐曾经于事发当天，在这个卧房里和某人见过一面。小姐作为主人，坐在床侧的凳子上，那人作为客人，坐在对侧的凳子上；然后，小姐用茶壶为客人和自己斟上两杯茶，两人一饮而尽，最后小姐把茶杯又倒扣了回去。”
　　“双双小姐作为官家小姐，不可能和乞丐相识，也不可能和乞丐如朋友般坐在她的闺房里谈天喝茶。那个人，只可能是我们小姐认识且熟悉的，考虑到刚刚心儿的证言和小姐的人际关系，排除各位之后，我认为唯一有可能在这里和小姐见面的就是和小姐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的谭容非；而谭容非就是那晚造访小姐闺房并把小姐掳走的神秘人。”
　　“不！”心儿大声喊道，“谭公子没有来过这里！小姐待嫁闺中，怎会在这里和谭公子见面？”
　　“心儿！谭容非有没有来过这里，该上报知府大人由他来决断。今天的晤面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全力配合。”话毕，岑微即拱手作别。
　　她牵起欧阳闻见的衣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刚要走出卧房，只听心儿声音颤抖道：“等一等，大人...”岑微停住脚步，听见身后“扑通”一声，有人朝着她的背影跪下了；她转过身，心儿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期期艾艾道：“大人...我记错了，那天晚上...确有人来找过小姐...不是谭公子...是...是...”
　　“是我，我来找过双双妹妹。”周氏面无表情道。
　　“什么时刻？”
　　“亥时左右。”
　　“那么晚了，你找双双小姐做什么？”
　　“和她...谈谈天...作为嫂子，妹妹要出嫁，怎能不和她说些体己话。”
　　岑微深深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文氏侧身掩泪，起伏着肩膀；胡秦关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说辞，但我确实只是找双双妹妹聊天，其他什么也没做，也没有在这里和她喝茶。”
　　“是吗？双双小姐没有斟茶给你喝？”
　　“没有！我发誓。”她的表情十分肯定。
　　“她自己有喝茶吗？”
　　“没有。”
　　“你进去的时候，看见茶壶就是刚刚那样摆放着的吗？”
　　“我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好的，如果有其他问题，我会再来拜访大家，抱歉，叨扰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