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咘咔咘咔

60、第 60 章 星辰闪烁3

　　距离陈亦佳离开星辰镇已经快十五年，时间在乡镇的变化也不是很大。

　　房子更新了一点，裸露的电线穿过公路，可以听到动物的叫声，像进入了一幅缓慢的，饱和度很高的画卷。

　　陈亦佳从飞机转到高铁，又转了两趟大巴，到站后从大巴前面把行李箱拿下来。

　　她站在落车点，又往学校的座机上打了一次，那边说：“陈老师，麻烦您再等等，我们学校负责接待的老师已经来了，这样吧，我把他的号码给您。”

　　陈亦佳又拨那个号码，“老师您好，我叫陈亦佳，今天到学校报道，校长说您来接我？”

　　对面短促地“嗯”了声，“我到了。”

　　那个声音有点熟悉，随即陈亦佳看到了更让她惊异的一幕，在她前面停了蛮久的那辆黑车的车窗摇下来，蒋南行一手搭在车门上，“哈喽啊，陈亦佳。”

　　那首从前反复听，又很久没听的歌又播放起来。

　　蒋南行清楚地看到陈亦佳的瞳孔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一手捏着行李箱的拉杆，脚尖往一侧转了转，有点想走又被克制住的样子。

　　蒋南行咧着嘴笑了笑，“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不是催着我来接你吗？”

　　陈亦佳还杵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蒋南行打开车门往外走，顺手将车门带了带，黑色的短袖被肩线撑出平整的轮廓，袖口刚好卡在手臂中段，他叉着腰走到陈亦佳面前，笑着说：“陈亦佳，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啊。”

　　是久别重逢的经典话术。

　　陈亦佳反应本来就慢，现在又接受到了如此震惊的消息，愣愣地抬眼打量着蒋南行，脑子里只知道见到了蒋南行，他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穿了件黑色的短袖，手臂上可以见到清晰的肌肉线条，偏着嘴笑，有几分揶揄的意思。

　　蒋南行弯了点腰跟她对视着，看了一会儿，又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他站直回去，叉着腰说：“糟了，好久不见了，人已经变成哑巴了。”

　　陈亦佳又抬头，视线追随着他的脸，低头时目光又他的手臂和大腿，她终于调整好情绪，表现出来的时一副冷淡和攻击的样子，“好久不见，你好像变胖了不少。”

　　蒋南行停顿片刻，又冷笑了一声，说：“胖？你是不是读书读近视了？我这是专门练出来的肌肉，不是你那种肥肉。”

　　不知道旧情人久别重逢是不是都这样尴尬，两个人不甚礼貌地寒暄完又都不说话，也没有动作，陈亦佳甚至连那句“你怎么在这儿？”都没问。

　　蒋南行叉着腰看了她一会儿，有点无奈地说：“上车啊，你还打算走回去啊？”

　　他说完把陈亦佳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陈亦佳背着书包往后座钻，那样子像有个娃娃扑在她的背上，蒋南行轻轻拎了一下书包又放回去。

　　陈亦佳一下子弹出来，反手压着书包，有点防御地瞪着他。

　　“陈老师，你礼貌吗？我又不是要抢你东西。”

　　陈亦佳继续瞪着他。

　　“坐前面啊。”

　　陈亦佳又把车门关上，坐到副驾的位置上，他把书包放在腿上，转头看着车窗外，不再说话。

　　好在蒋南行也没有非要跟她搭话。

　　车拐过一个弯道，路越来越窄，天色下沉，远处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色和灰蓝。电线杆沿着路边排开，电线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上面偶尔落着几只鸟，路面的浮尘被轮胎卷起来，又从车窗飘过去。

　　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陈亦佳身处其中，好像跟这里有一种同呼吸的宿命感，星辰镇是这个地球的神经末梢，任凭外面的世界再怎样飞速发展，日新月异，传到这里时便只剩下轻轻的颤动；而她又像这个社会的神经末梢，不知变通、不会转弯，怀揣着幼时学到的落后知识，笨拙地横冲直撞。

　　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蒋南行便开到了学校里，陈亦佳下了车便关注着学校的近况，门柱还是那两根水泥柱子，校牌还是原来那个。新增了一栋教学楼，三层，墙面刷过油漆，窗户还是老式铝合金的。旁边多了两栋活动板房，浅蓝色的屋顶，连成一排，像是临时补上去的，整个校区都能听到沙沙的风声。

　　陈亦佳：“怎么这么安静啊？”

　　难道是小镇学校没落了，也没几个人了吗？

　　蒋南行正低头吹白色行李箱上的灰尘，闻言看了她一眼， “今天周末啊陈老师，你们读博的周末不休息吗？”

　　陈亦佳说：“我住哪儿？”

　　“走吧。”蒋南行把行李箱给她拎着，带着她到了一栋旧的教学楼那里，以前那栋楼是小小的教室，陈亦佳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地板是裸露的混凝土，靠墙的位置是一张铁架床，旁边有一张破旧但宽大的书桌。

　　她转回身又看到蒋南行立在门口，“你还有事吗？”

　　“我看看你需要帮忙吗？”

　　陈亦佳说：“不用了。”

　　蒋南行摸了摸眉毛，“行吧。”随后便离开了。

　　陈亦佳把门关上，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蒋南行出现在这儿扰乱了她的思绪，但又觉得没有立场问，她站在屋子中间深呼吸几口，又打算开始干活。

　　她到教学楼前的洗手池接了点水，先把屋子里的家具擦一擦，又拖了地，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但好在灰尘都不大，她随后又把行李箱里团成一团的床品原封不动地转移到钢架床上，把文具移到皱巴巴的木桌上，干了一会儿，就累得胸衣都湿透，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她坐在椅子上扯着领口透气，一抬头，看到蒋南行正在对面的阳台上，他斜坐在教室的窗台上，抱着手臂往这边看。

　　陈亦佳站起来，从窗口那儿看回去，蒋南行又转身进了教室里，她欻地一声拉上窗帘。

　　来到一个新的地方自然是要适应环境，本来这种应该是跟对接人问好的，要是换了其他信蒋的，陈亦佳一定就是左一个蒋老师右一个蒋老师，恭恭敬敬地，把日后要生活要注意的事情弄得明明白白的。

　　她先摸去食堂看一眼，意料之中的玻璃门紧闭，贴着的A4纸上写着就餐时间只有工作日，且过时不候。她又去周遭转了转，在学校比当年多建了两栋楼，原来的旧教室就被改成了学生宿舍，但所有楼里最高的也只有四层，中间的操场被围起来用作活动板房的临时用地，当作住校生宿舍和一部分仓库。

　　和当年的变化不大。

　　陈亦佳的肚子开始饿了，于是到校外的超市买了几盒泡面、纸巾、这些生活用品，花高价买了一把积灰的粉红色风扇，一手拿着一根烤肠咬着，一手拎着塑料袋往里走，手上勒出了两条印，她走得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刚进校门，便看到蒋南行又从阳台出来，目光直勾勾地打过来。

　　陈亦佳当然没有读近视，她首先转移了视线，用膝盖顶一下，将塑料袋抱在胸前，便往闷头往操场走，回了房间便往床上一躺。

　　手机响了，她抬着腿从牛仔裤里掏手机，是个陌生号码，“喂，陈老师，晚上吃泡面？”

　　身体贴着棉质的床单，脖颈到尾椎那一长段都透不过气来，陈亦佳从早上五点就起来坐车，到现在又困又累，她转头看着窗子，那里露着小拇指那么长的缝隙，蒋南行一只手撑在阳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电话，目光正看往这边。

　　陈亦佳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自己，但她已经懒得想了，“这样比较方便，蒋南行，你在楼上站着干什么？”

　　“修广播。”蒋南行顿了一会儿说，“今天晚上有饭。”

　　“谢谢，不用了。我已经准备好吃的了，不用特意花钱了。”

　　蒋南行说：“学校有专门给经费接待新来的老师。”

　　“谢谢，不用了。”陈亦佳的脑子转得挺慢，“我有点累了，不想出门了。”

　　蒋南行说：“有车。”

　　“谢谢，不用了——”陈亦佳说完，这通电话便结束了。等她再醒过来时，腰背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顿，天色已经暗下来，月光很亮，透过窗户的那截缝隙照进来，勾勒出这个房间的轮廓。

　　陈亦佳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学校的宿舍里了，她已经回到十五年前待过的小镇当老师，还遇到前男友了。她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只有导员问她安全到达了吗？陈亦佳回了她的消息，又有一串眼泪滚下来。

　　她缓了一会儿，想出去洗漱，一开门，前面的操场上有个挺壮的男的，靠在一辆车前抽烟。

　　陈亦佳差点吓得心脏骤停了。

　　蒋南行听到点动静，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幽深，他很自然地把烟摁灭在车头，“陈老师，睡好了？”

　　陈亦佳还维持着一只脚在房间的姿势，心跳一时平复不下来，声音又细又抖，“你在这儿干嘛啊？”

　　“等你吃饭。”蒋南行声音很轻，“你说让我开过来接你，结果我开过来你就把电话挂了。”

　　“我答应吃饭了？还说让你开过来接我？”陈亦佳指了指停在操场上的车。

　　蒋南行挑了下眉，轻轻“嗯”了声。

　　陈亦佳自认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可拿不出证据，她看了眼手环，“对不起啊，现在太晚了吧。”

　　“陈老师你很擅长溜人玩儿吗？”蒋南行看了眼她，“你说你累，我把车开到了操场上，开到你门口等着；你说你困，也行，我等你睡醒了，我都还没吃饭，现在你睡醒了又说太晚了——陈老师，我只是想完成校长交代的任务，你不会是因为以前的事故意报复我吧？”

　　“我没有啊。”陈亦佳摆了摆手。

　　蒋南行看着她没说话。

　　陈亦佳说：“那，那走吧。”

　　“上去啊。”蒋南行偏头指了下车，“还是说需要我开门啊？”

　　陈亦佳坐到副驾上，车窗打开，温暖又凉爽的夜风吹来，蒋南行从车斗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陈亦佳。

　　“谢谢，不用了。”陈亦佳摆手拒绝。

　　蒋南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帮我拧开。”

　　陈亦佳接过来拧开，又还回去，蒋南行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问：“陈亦佳，你怎么回来了？”

　　陈亦佳的指腹划在牛仔裤上，缓缓说道，“读累了，想休息一下。”

　　余光里是蒋南行的黑色的短袖，被遮住的手臂肌肉线条，还有他带的手表；微微偏一点角度，能看到他冷峻的脸。

　　蒋南行的气质跟之前比变了很多，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是陈亦佳要竖起全身的防御去面对的那种人，她转头看着蒋南行，“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蒋南行已经把车开到一个院子里，他侧着脸倒车看后视镜，“没有为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我这人又没什么规划。”

　　陈亦佳便不说话了。

　　蒋南行解开安全带，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下车了。”

　　这是小镇上为数不多开到现在的私家餐馆，等上完菜时，陈亦佳这才发觉这是这两天最正经的一顿饭。喷香的菌菇炒鸡，清甜饱满的绿色蔬菜……她很没有出息地一言不发猛吃。

　　她扒完一碗饭，发现蒋南行在坐在对面看着她，他问：“陈亦佳，你对我的态度怎么这么差？”

　　陈亦佳说：“没有吧。”

　　蒋南行笑了一声，“明明当初是我说要讨厌你一辈子的。”

　　陈亦佳说：“那你接着讨厌啊。”

　　蒋南行没接话茬，“你知道我被你甩了的这几年琢磨出来什么了吗？”

　　陈亦佳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蒋南行说：“琢磨出来你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陈亦佳不小心打碎了一碗菌菇汤，手背烫红了一片，她伸出一根手指，上面还沾着水迹，“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