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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逢 林嘉则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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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则一整晚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积攒了无数天的思念在混沌中愈发膨胀，哪怕有一堆大道理在固化着他的思想，他都本能得放下伪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婆已经给他们做好了早饭。林嘉则和程哲宇随便吃一口便开始采访陈靖文，程哲宇主要负责提问，林嘉则主要负责记录。
“村里的情况相信你们也注意到了，老年人居多，能干活的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回村里太不方便了，火车到市里，再坐大巴到县城，最后还得在县城坐私人承包的面包车才能回来。不过最近快过年了，村里会比平时热闹一些。”
“有一个老医生，村里人生病了基本上就找他。很少去县城，市里就更别谈了。老医生能看好的病就没必要去县城，需要去县城的那种病，就算子女从天南海北赶回来了，要么治不起，要么等不起。有很多是赶回来直接参加葬礼的，而不是回来赡养老人的。”
“前些年会很多人把孩子留在村里，现在村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少了。很多都被父母带出去了，跟着一起去城市里打工也比在村子里放养强。为什么不把老人一起带过去生活？一个是条件不允许，如果可以谁不希望拖家带口去城里生活，另一个是老人一辈子都住在这里，他们自己也不想离开。”
“平时的吃穿用度基本上都是子女春节带回来的钱，一用用一年。没有你所谓的精神生活，很多人家连电视都没有，更别谈手机。也就是现在天太冷了，所以你看不到什么人。等天气暖和一点，大家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
“坐在村口干什么？不干什么，就大家一起坐着打发时间。我觉得这并不能算你口中的‘看客文化’。因为他们除此以外，每天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很难理解吗？但事实就是这样。在你追求更好的物质条件和更高的个人价值的时候，还有一群人在面临基本的生存问题。为什么会觉得惊讶，这不就是你出来调研的初衷吗？”
“地理位置确实有远有近，交通条件也确实有好有坏，我原本以为你所谓的边缘社区是以客观条件来定义的，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如果你一开始就带着这样的价值判断，你出来做研究的目的是什么，揭开自己最底层社会的想象吗？”
“我？我爸妈很忙，今年过年也不回来。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回来陪外婆住一段时间。当然，只有去年暑假没回来，准高三了，觉得自己得在学习上要多付出一点。”
“其实你没有必要激动，你无非觉得我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人没资格反问你，觉得我跟那些把老人家抛弃在这里的人没什么两样，觉得我去年可以为了高考不回来，以后肯定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把外婆抛弃在这里。”
“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我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每年回来的频率是怎么样的，因为这是我自己的生活，我跟你说了也对我外婆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
“身份、金钱、地位确实是好东西。但我想告诉你，带着先天的结论来做采访是不可能有任何收获的。你可以说这些老人永远被困在村里，你自己又何尝没被困在你自己给自己的预设里。”
“我之前就打过预防针，我说的可能不是你想要的。既然你来了这里，就需要有耐心了解这篇土壤以及这里孕育出的人。今天上午就到这里好了，下午如果你们还想出去，我可以带你们去其他村民家里转转。”
多年处于象牙塔里的程哲宇完全没有想到陈靖文表达会如此直接，他不清楚这种感知力是陈靖文与生俱来的，还是因为这片土地的特殊性而培养起来的。总之，他们的对话不是很顺利，林嘉则坐在一旁用电脑记录，每敲一个字，都觉得是砸在自己心上。
田野调查一直持续到春节前，受访对象两极分化得比较严重。有些人家因为过年气氛好，愿意分出点时间搭理他们，跟他们随便聊聊。有些人家以过年为由，说是太忙了，没空听他们所谓的采访。有效样本不是很多，程哲宇觉得差不多就回北京去了。
林嘉则惊讶于程哲宇在这种春运时期还能买到车票，他终于露出这么多天来的笑容，“那肯定是提前买好的。”
林嘉则看着满屏的售罄微微皱了眉，他这趟过来原本就准备全程听程哲宇安排，他不可能刚过来就问什么时候离开，也压根没想过程哲宇早就决定了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舒适区。
除了留下来好像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林嘉则，你能留下来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有一天我特别想你，就去翻之前做过的那些卷子。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我那时候要为了在你面前刷存在感，把题目全做对。卷子上基本上没有你的笔迹，就像你这个人没有来过一样。”
“台风天取消学习小组大概是王国华最后一点人性了。电影公社被取消了，你在电影公社里留下来的小卡片都被我拿回来了，每一张我也都扫描了一份电子版。也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反正就先保存起来。”
“有些话跟程哲宇不方便说，但是我知道你也想问的。外婆是我养母的妈妈，跟我其实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妈也算是机缘巧合，被当年下乡来采风的一个教授选中，这个教授一直资助她上学，到现她自己也成为了教授。”
“其实我不太确定外婆到底知不知道我其实不是她的亲外孙，我妈第一次带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她一直有她自己的世界，也在努力向上争取。可能她想成为的就是程哲宇父母亲那样的人。这些年她确实很少回来，我还挺心疼外婆的，所以每个假期都会回来看看她。”
“这些信息对你的研究报告有用吗林嘉则？”
“上大学开心吗？你在大学里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吗？该不会都是程哲宇那种吧？你能看出来吧，我很不喜欢他。他跟你讲话太傲慢了。好吧，我其实是想问你，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想过我吗？”
“我记得你的开学时间没有那么早，去年你从我家走了之后就直接去北京了吗？那段时间你都住在哪里？”
“痒不痒？不准动。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我们不是说好第二天再谈一谈吗？谁知道你这么狠心，竟然直接走了，连我送给你的笔记本电脑也没有带走。说了不要动，我也忍得很辛苦。你后来还给谁做过咖啡吗？兼职的那种不算。说到这个，你上大学之后有开始正常兼职吗？都在做些什么？”
“又在做家教啊？好吧……你这么聪明，确实做家教是挣钱最多的。可我还是不舒服。心里不舒服，顶着你的腰也不舒服。热不热？”
“你明明就很关心我，为什么不承认。我都听到你跟程哲宇讲话了，你说尊重是自己赢来的，学识的积累不能成为给陈靖文制造学术恐慌的筹码，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巨大的个体差异，陈靖文接受采访的语气都没有任何问题。”
“我还听到你说，能在这里找到住的地方已经算是很幸运了，否则就要每天往返县城和村里。陈靖文已经最大程度给我们提供便利，事实上不是我们带着他，让他一个高中生见世面，而是他带着我们，我们才能平等得跟这里的村民对话。你取得的每一个有效样本都离不开陈靖文的付出。”
“我真的没有想到，被人维护的感觉这么好。但是林嘉则学长，你难道不知道感谢的话要当面说才有意义吗，你的战斗力怎么都给了无关紧要的人。”
这段时间像是被束之高阁的童话，白天他们出去探索，出去碰壁，晚上回来陪外婆聊天，帮忙打下手做饭。春晚的背景音变得模糊而朦胧，取而代之的是火车中的叫卖声。因为是春运返程，连车厢里弥漫着的气味都像是新旧两年交替的产物，生机勃勃又腐朽不堪。
他们最后有一程是无座的，只能半途起身，在拥挤的走道里寻找一席之地。在村里呆久了，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都觉得有些恍惚。一开始陈靖文只是抓着林嘉则的书包带子，确保他们两个不会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冲散。直到上车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不顾形象得贴在一起，随着火车的运行东倒西歪，借助另一个人的力量站稳脚跟，陈靖文才搂住林嘉则的腰，将他圈在自己怀里。
林嘉则要回北京，陈靖文回H市，他们在中转站分别。他们的生活因为意外和巧合交织在一起，谁都不去挑明，也都不愿意去挑明。现实世界的规则像将倾之厦再次压向他们，让一切短暂的逃离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有人都赶着去坐出站的电梯，只有陈靖文和林嘉则静止在原地，陈靖文紧紧搂住了林嘉则。火车与高铁在站台交替出现，或慢或快得卷起粒粒尘埃，让陈靖文整个身体都吐露出孤独的气息，“林嘉则，你可别忘了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