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夜》好似我这种秃驴

3、荔枝糖水 荔枝糖水好

　　阮娘将麦芽糖急匆匆端进房里的时候。
　　城南将军府，虎威将军萧靖川正跪在其寡母罗老太太面前：“儿子不孝，竟是一年没有回家看望母亲。”
　　罗老太太红了眼眶：“快过来让母亲仔细瞧瞧，在那大漠过的可好？”
　　母子俩正说话之际，罗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苏叶掀开了帘子，嘴角带笑：“老太太、大爷，公主殿下来了。”
　　萧靖川身体微微一愣，没有回头。
　　大楚国皇帝第九女，昭月公主慢慢走了进来。
　　松松的发髻挽在脑后，斜斜地插着一支莲花攒金丝玉簪，身穿月白色撒花烟罗衫，内着同色的襦裙，蓝色披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柔柔摆动，家常的清新自然中，又透露出高雅出尘的气质来。
　　“母亲。”声音如溪间的流水。
　　萧靖川忍不住微微侧头，看见了她腰间青色丝绦映衬着的白玉镂雕荷童子佩。
　　童子栩栩如生，弯弯眼睛好像看见了他的目光，笑着朝他看过来。
　　萧靖川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
　　“昭月坐这儿来。”罗老太太慈爱地朝她招手，昭月公主就顺势坐在了罗老太太旁边。
　　雪肤杏眼，昭月的眼神慢慢流转，还是流连在了萧靖川身上。
　　玉冠束发。
　　剑眉斜飞入鬓，眉毛下是挺直的鼻梁，狭长的眼廓与平静的眼睛。
　　昭月的眼睛最后落在他黑色蟒袍外衣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深藕荷色袖牡丹花开的精致香囊。
　　昭月心中微震。
　　这香囊绣工甚好，一针一线都透露出刺绣者的用心出来。
　　而此前，萧靖川是从来不佩戴这些饰品的。
　　至少昭月给他做的，他从来不用。
　　昭月自小备受宠爱，一针一线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
　　嫁给萧靖川以后，熬了好几个夜给萧靖川做的鸳鸯戏水荷包，萧靖川只看了一眼，就让小厮收了起来。
　　她以为他不爱这些，也就没有做过了。
　　昭月又去看萧靖川的鞋，和荷包是一样的绣法。
　　这是同一个人绣的。
　　昭月颤巍巍抬头，最后去看萧靖川的眼睛。
　　这双眼睛深邃，像当年他们一起在大漠看到的星空。
　　但是星星没有为她闪烁。
　　萧靖川眼神漠然地看着前方，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昭月心里慌乱，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玉佩。
　　玉佩上的童子，意味着多子多福。
　　晚樱亲手给她戴上：“这一次将军回来，也许公主就能有个健康可爱的小团子了呢。”
　　昭月任由她给自己戴上，羞红了脸：“你这丫头，我非要让常嬷嬷给你一点苦头吃吃，天天胡说。”
　　却下意识地想，她和将军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呢？
　　注意到昭月的眼神，萧靖川站起来：“母亲，我这次回来，想带您见一个人。”
　　他大跨步走出去。
　　罗老太太担忧地看着昭月。
　　丫鬟扶着帘子，昭月透过帘子，去看外面的庭院。
　　庭院里种着一棵梨花树。
　　漫天夕阳下，微风吹动，梨花簌簌地落下。
　　萧靖川带来的，是一个女子。
　　可能是因为害怕，她握萧靖川的手握的更紧了一点。
　　她的腰间，挂着和萧靖川一样的深藕荷色荷包。
　　所有人都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罗老妇人细细看了女子的脸，脸色一变：“川儿，你已经尚了公主了。”
　　萧靖川拉着女子跪下：“我本无意尚公主，但天子之命，我不能违。”
　　他终于和昭月四目相对。
　　“求公主成全。”
　　屋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噤了声。
　　罗老夫人看了眼苏叶，苏叶会意，带着屋里的丫鬟们出去了。
　　昭月心头掠过无数的疼痛，但是她是公主，她不能失了身份。
　　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女子。
　　女子穿着芙蓉色暗金云纹广绣收腰长裙，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她。
　　昭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转脸去看萧靖川。
　　萧靖川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她才开口答到：“我叫素雪，尹素雪。”
　　昭月突然想起来，成亲洞房那天晚上，萧靖川喝的醉醺醺的。
　　她穿着嫁衣，在盖头下，等着她的郎君。
　　萧靖川明亮的眼睛像红烛上跳动的火焰。
　　下一秒，萧靖川热切的吻上来：“素雪。”
　　当时她听的不分明，现在却明白了，他叫的是眼前人的名字。
　　昭月摇摇欲坠。
　　成亲三载，她和他只有这个吻而已。
　　原来他心里，早就有了人。
　　握着玉佩的手越来越紧。
　　他们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昭月看罗老夫人屋里摆放着的万马奔腾图。
　　她接着问：“你是哪里人？”
　　尹素雪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声音变得平稳：“我是江苏淮阴人。”
　　昭月问罗老夫人：“我记得娘的祖籍就是那里。”
　　罗老夫人面有愧色。
　　这三年萧靖川一直在西北镇守边关，少有回来的时候。
　　偌大的将军府，就只有她和昭月两个人互相作伴。
　　在两个人共享的孤寂里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和爱护了。
　　萧靖川挺直了腰板：“是，我和素雪，早就在淮阴就互许终身了。”
　　昭月失神，好一句互许终身。
　　萧靖川侧首微微看着尹素雪清秀的侧脸。
　　其实和昭月比起来，尹素雪只算得上小家碧玉。
　　可是萧靖川就爱她这份小鸟依人。
　　他忘不了在淮阴时，尹素雪在院子里种花，他翻墙而过，尹素雪羞红的脸颊。
　　也忘不了尹素雪独自一人到西北去寻他时他的那种惊喜。
　　从此他回营帐，永远有一个窈窕的身影在等他。
　　会为他熬热汤。
　　也会为他缝衣做香囊。
　　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而昭月，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
　　每次他回到家里，看见的都是昭月的雍容华贵。
　　衬得他愈发粗鄙。
　　他有些嫌恶的想到了昭月给他做的那个香囊。
　　上面绣着两只蹩脚的水鸭。
　　想到这里，他将尹素雪的手握的更紧。
　　尹素雪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脸颊上还有红晕。
　　萧靖川想起二人这些天自由的厮混，甚至回来时，在马车里。。。
　　萧靖川想起尹素雪委身在他身底的娇媚模样，心神荡漾。
　　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尹素雪心头也一激荡。
　　萧靖川常年行军，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的胳膊和腿那么有力。
　　抱着她如水上的行船一般一直晃啊晃。
　　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想到这里，她偷偷去看上座的公主。
　　公主又怎么样。
　　将军哥哥说，他从未碰过她。
　　尹素雪心里充满了甜蜜。
　　昭月看见了二人的眉目含情，心中痛极。
　　但是她还是张嘴说：“既如此，那就纳了素雪姑娘吧。”
　　“我命人将问剑堂收拾出来。”
　　“以后将军就在那里办事休息吧。”
　　“素雪姑娘就住问剑堂旁边的芙蕖阁。”
　　“离得近。”
　　罗老夫人却打断了她：“公主，芙蕖阁是您为。。。”
　　昭月微微一笑。
　　芙蕖阁是她为他们将来的女儿留的地方。
　　三面环水，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客房兼书房。
　　女儿可以学古琴。
　　第二层是卧房，她换上最梦幻的影纱帐。
　　第三层是休息区，她可以露天赏月。
　　她活泼好动，她的孩子肯定也活泼好动，让她爬高高，看星星。
　　昭月说：“就这样吧，娘。”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爱情存在，只是现在她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