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世界》天霁红

2、第 2 章 夏侯成有点

　　香烟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夏侯成深深吸了口气，但他似乎自制力惊人，没过几秒，原本僵直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下来。他抽了口烟，有些自嘲地一笑——也许是江海自己的心理作用——他似乎在那个瞬间彻底放弃了什么。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啊，江海。”他笑着说。

　　他在江海的怀抱里转过身，没拿烟的手顺势搂住了江海的脖子，含着烟味的嘴毫不客气地压过来。如果夏侯成的力气再小一点，没把他的嘴咬破，也许这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充满了眷恋的吻。

　　夏侯成吻得很重，似乎不这么做就没法感觉到亲吻。他的嘴唇是干燥而粗糙的，用力顶开江海的上唇，把舌头伸进去搅动。似乎是情到深处，夏侯成夹着烟的另一只手也搂了过来，烟雾绕着他们慢慢飘舞。江海却是已经被他吻傻了，他没有关于夏侯成的记忆，今天可以说这是他们印象中第一次见面，这男人却像八百年没见过他一样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又说不出来，他吻得隐忍克制，宁可快窒息也不愿放手。

　　最后他离开了，拇指擦了嘴角的唾液，平静地说：“我是你男朋友，接过吻、上过床，你喜欢躺着让我骑，干我的时候你喜欢抓着我的大腿，大概就是这样吧。”

　　“……”

　　江海震惊地后退，被夏侯成一把抓住胳膊，抓的是没受伤的那边。

　　夏侯成单手攥灭了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终于放开他，转身去开灯。

　　卧室的灯光其实算不上多亮，但突然亮起的那一下还是闪得江海下意识眯眼，眼前晃过夏侯成那头支楞着的、乱糟糟的头发。

　　“我得出门了，明天晚上会回来，劳驾你帮我看着酒吧，一会儿还有员工会过来。酒吧和这房子都随便你干什么，但别离开这里，尤其不能离开围墙。”夏侯成顺手抓起一件牛仔外套披上，推门时顿了下，又加了一句，“晚饭也不用你操心，我会准备好的。”

　　他大步出门，行动之迅速简直像一阵风。

　　江海拔腿追去，开门一看，一片漆黑的走廊哪还有夏侯成的身影。

　　他呆立良久，后知后觉心跳快得不太正常，脸颊的温度也在上升。

　　夏侯成这个人虽然满身谜团，却对他好像好得表里如一，他说的话做的事就像有某种魔力，让江海没法怀疑没法拒绝。夏侯成说他们是恋人，江海就真的相信，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表现得像恋人。

　　脑子里一片混乱，江海使劲挠了挠头，一点人类的感觉慢慢回到了身上。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怎么感受过情绪起伏，也没什么心理活动，整个人就像一个由人类血肉组合而成的机器人。但见到了夏侯成之后，哪怕只接触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他就像慢慢找回了身为人类该有的情绪和思维，好像坚冰融化，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那个人类的江海。

　　夏侯成是这间酒吧的老板，老板也真是放心把整个酒吧交到他手上。

　　换好衣服，江海关了卧室门，顺着楼梯下到酒吧，打开了灯。

　　整间酒吧像是被这座城市遗忘了似的，这个点本应正是热闹的时候，酒吧里却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整齐的酒架陪着他。他走到吧台后，正在踌躇万一来了客人应该怎么操作这些酒，就听门上风铃一阵突兀地丁零当啷，有两个人大大咧咧走了进来，他俩一高一矮，高个儿的是个瘦削但满脸笑容的男人，矮个儿的那个女孩扎着双马尾，一头长发染得像把脑袋扎进了染缸。

　　“欢迎光临——”

　　“啊我就知道他第一句肯定要说这个！”瘦削的男人哈哈大笑，扭头对女孩道，“咋样，我又赌赢了。”

　　女孩沉着脸，看样子很想把手指插进这男人趾高气扬的鼻孔里。

　　她走到吧台前坐下，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我们不是客人，我们是这间酒吧的员工。”

　　“我叫‘人间大炮’，她叫‘谢特少来烦老娘’，你好你好。”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香风飘过，男人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老拳。

　　女孩保持着举起拳头的动作，满面和善地笑道“刚才你什么都没听到。”

　　江海：“……”

　　“什么都没听到。”

　　江海：“好、好的。”

　　“我叫李琦，他是王大亮。”

　　躺在地上的男人发出了痛苦的声音，李琦恍若未闻。

　　“你好，我叫江海。”

　　双马尾女孩有着跟她外表并不搭配的成熟感，李琦没有多说什么，单手把地上的王大亮拎了起来，又对江海说：“你去睡吧，我们来值夜班。”

　　值夜班……？

　　这个词似乎跟酒吧不太搭，夜晚不正应该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吗？

　　“你是今天找到老板的吧？看上去你已经很累了，好好休息，明天老板就能回来了。”

　　“请问我能帮你们做什么？”

　　“帮？不用，现在你转身上楼，安全地呆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

　　“喂李琦，说话语气也不用这么冲吧，毕竟这是老板的爱人。”

　　“你闭嘴。”李琦冷冰冰地对王大亮道，“准备干活了，别杵在那。”

　　“呜哇你真是个冷血机器。”

　　江海无法，只得往楼上走，王大亮的一句嘟囔若有似无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形象整成萌妹子也没把你性格变萌。”

　　紧接着就是男人痛苦地嗷了一声，王大亮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使劲地掐我啊！

　　江海顿住了脚步，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李琦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不确定花多大力气才能感到疼痛，忍着吧。”

　　一股诡异的不和谐感。

　　但江海只是摇摇头，他确实很困了，甚至有点头昏脑涨。

　　等到他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的各处酸痛感、胳膊上一阵一阵的裂痛才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习惯了这些疼痛，却也不禁在想，如果还能抱着夏侯成温暖的身体，可能这疼痛会缓解不少吧。

　　沉入梦乡之前，江海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手臂上这道刀伤，是怎么出现的来着？

　　虽然当时他似乎处于一种迷蒙状态，几乎可以说是半丢了魂儿，直到刚才他也没怎么在意，但现在身处舒适的环境，找到了能回来的地方，有等待的人，心突然就踏实了，他的脑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在漫天霓虹灯下逆光而站的人影。

　　意识越来越涣散，他真的很困。

　　——实验体A9872。

　　——我接到了杀你的命令。

　　是吗？江海漠然想着，但是他没成功，我活下来了。

　　那个杀手到底是谁？

　　不管是谁，他都赢了。

　　天昏地暗地睡了一宿，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夏侯成回来了。他开门的动作很轻，但江海还是醒了。夏侯成看了他一眼，顺手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坐在窗台上有些颓废地挠头发，似乎很是苦恼。江海掀开被子，混沌的脑子第一时间想起了楼下的那两个人，他以为是那一男一女的奇怪员工出了什么问题，但夏侯成看上去并不是因为他们而烦躁。

　　“最近城区里很不安全，虽然我也不想再啰嗦一遍，但不要出门，‘耶梦加得’的杀手最近的活动范围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杀手。

　　江海心里一沉，但——

　　“……什么耶梦加得？”

　　夏侯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统御这座巨大未来城的公司，你难道没印象了？”

　　江海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夏侯成叹了口气，跳下窗台随手抓起一台小型家用机器人：“它掌控着这座城市，你吃的、穿的、用的，你的每一个行动连带产生的数据、你每一个想法即将导致的结果，都在它的统计和计算之内。它是一个龙头，在它的统御之下还有无数小公司，根据它提供的数据生产制造机械和各种用品、建筑大楼、构建防御系统等等，当然如此大的一个公司必然会有自己的雇佣军，我们简称其为杀手。”

　　——实验体A9872，我接到了杀你的命令。

　　江海僵住了，手臂上那一处被包扎好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

　　要对夏侯成如实说吗？江海低头看着床，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被子。也许他就是被耶梦加得追杀的实验体，他甚至很可能都不是个人类，也许他是拥有类人血肉的新机器，也许他是某个人体实验的实验体，但假如他真的是实验体，真的被杀手追杀，那夏侯成又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冷汗瞬间从后背喷出，胸腔里的内脏像被什么重物突然往下一拽。江海缓慢地偷看夏侯成，这男人还是立在窗前，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吹进来微凉的风，他逆光的表情冰冷而严肃，手也静静地插在兜里。

　　“怎么这个表情，难道你昨晚跑出去了？”夏侯成轻声问道。

　　江海不动声色地挪下了床，尽量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自然一些。他心里生出了一股难过的情绪。如果对杀手的记忆是真的，那么也许这个对他亲切的、声称是他男友的夏侯成很可能在使诈，这个在他现有的记忆里对他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不知为何江海本能地非常想相信他。越是想，面对夏侯成可能的背叛，他就越难过。

　　但他的身体依照本能绷紧了肌肉，就在夏侯成眨眼的瞬间江海朝着卧室门猛冲而去，快得像一阵风。

　　跑！他在心里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