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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他只 ...

  •   他只记得最后,两人草草做了告别就各自回家了,大哥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梁哥哥也往屋里走,不过他是从那里出去的。无人问津的花朵落在地上,花瓣片片紧包,光泽艳丽,上面还沾着水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躺着,等待着第二天来人给它一脚踩扁,结束它短暂而灰暗的一生。

      不过令江淮余奇怪的是,回去之后哥哥没有和他说什么。不过一个人坐在另一间小木屋里,他不知道哥哥在干什么,但他知道哥哥一夜没睡,因为他半夜憋尿醒来时,对面纸窗影影绰绰映着灯火,在昏黄中那人影站了又坐,坐了又站,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起来是干什么的,一直盯着小窗看。
      直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吓得一哆嗦,忙回头去看,原来是自己的三姐,她站在身后多久了,什么时候来的,他对此一无所知。这在他混沌而无知的内心里留下了一道淡得连自己也未能察觉的阴影,以至于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有意无意避着三姐。

      江老三站在他身后,身形与他相差无几,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令江淮余内心一颤,直到那句“小鱼”一出来,他才松了一口气,这还是他的三姐,会偷溜出来和他打闹的三姐,脸上无忧无虑,笑得露出几颗大白牙的三姐。
      三姐比他大两岁,但是比他还调皮,常常跑到外面去玩,带回来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来的。结果就是被爹批评,被娘教育,有一次还被罚面壁。相比之下,大了5岁的二姐文静娴淑很多,和娘学女红,帮着家里做事。
      “小鱼,你也在看大哥吗?”江淮玉食指抵在嘴唇“嘘”了一声,接着用仅有他能听见的气声说。
      “嗯。”
      “你说大哥在干嘛,怎么不睡觉的呀?”江淮玉用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他,未抹脂粉的脸上是二姐所没有的童真与稚气。
      江淮余想说可能是因为梁哥哥的事情,他们之前吵过一架。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回答,毕竟刚刚的阴影还在,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他作为小孩的敏锐直觉。
      “不知道。”他还是选择摇摇头,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我觉得大哥有心事哎,你说我们是不是要有大嫂了。”江淮玉兴奋地在他耳边小声说。
      “啊..”这倒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在他心目中,大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跟着师傅学习技艺,以后要去更大更远的地方当官,再娶一个像梁哥哥母亲那样温婉的富家女子,他不知道自己周围的女孩哪个能配上大哥。
      “你不觉得吗,二姐都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大哥没有?”
      “二..二姐有喜欢的人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想缝荷包,应该是想送给梁少爷的。”
      “送给梁哥哥..送荷包就是喜欢的意思吗?”和哥哥一样,他觉得梁哥哥也没人配得上,尽管那是自己的姐姐。他心里还隐隐有种珍宝被觊觎的慌张与空虚。
      “当然啦,不然谁会费那么多功夫去缝那种东西,我都快要睡着了姐姐还在缝。”江淮玉摊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们两个,怎么还不睡?”一道浑厚的男声从门槛处传出,把两人吓得一个激灵,身后是一个与声音极不匹配的身影:有些佝偻,须发苍白,身上破旧的布衣在月光斜照下,更显沧桑与落魄。
      “爹爹,我是出来上厕所的,我先回去了。”江淮玉反应很快,连忙找理由逃跑,以免被父亲抓来教训。留下江淮余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土地中间。
      “你呢?老四。”
      “我也是上厕所的。”江老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学着三姐,安静地溜走了。

      回去之后,江淮余平躺在床上,身上是粗粝的布编织成的被子,摩擦在身上有些疼,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皮也已经厚了不少。他的思绪飘飞到了远处,今天哥哥说的那个叫祝小平的人,他认识,而且印象深刻。
      他是另一户长工家的儿子,因为家里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后指望他成为家里的支柱,所以祝家对他极其宠溺。哪怕家里一年很少吃到肉,也要把所有的肉都给他。哪怕江淮余在家也没有这种待遇。而且从不用木条抽他,做错事只会说两他句,这让他的性格变得有些跋扈。
      “这朵花好好看啊,谢谢梁哥哥。”江淮余高高兴兴拿着梁文轩送给他的花,准备回去插进土里种着。
      “开心就好。”梁文轩摸摸他的头,拍肩让他回去,他自己也要回去了。
      他屁颠屁颠往家里去,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这朵花,生怕它掉在地上了。不料注意力都在花上的江淮余,没有注意到前面的“障碍物”,一不小心撞了上去,奇怪的是鼻子并不疼,面前的东西软软的,有弹性,还散发着一股在他父亲身上天天都能闻到的汗臭味。
      他抬头,看清楚了“障碍物”的样子:一张圆如面饼的脸庞,一双眯眯眼往下瞟,一对硕大的鼻孔瞪着他。

      “对不起,我刚刚没看到。”尽管鼻子上沾着的气味很难闻,但自己理亏在先,还是先道歉比较好。
      谁知对方二话不说一拳抡了上来,巨大的痛感在脸上炸开,江淮余不敢相信地捂着脸,看着对方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知道自己惹上硬茬了。
      他于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跑,手里紧紧攥着梁文轩给他的小花。谁知在他前面的埋伏早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了,他一跑到两边都是树的小路上,几个人从树后面杀出来,对着他一顿狂锤猛打。他只能用一只手护着小花,另一只手护住头,但一只手却是少了,对方一脚踹在了他头上,打得他整个人都蒙了。脑袋里一阵嗡鸣,鼻子里流出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是腥咸的。他从没被这么打过,他甚至没看到别人被这么打过,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另一只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明明知道两只手才能抱住头,但这是梁哥哥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他怎么也不想扔掉。身上挨得那几拳他已经没感觉了,打在身上只剩下麻木,如雨点般密密麻麻。
      不知过了多久,雨点停了。他还是没有睁开眼,已经形成了自我保护,他怕一睁眼,拳头又要落下,直到温柔地声音将他从黑暗中唤回:“四儿,没事了,别怕。”
      粗粝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他从来不知道梁哥哥的手是这样的,他以为会像富家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就和他脸上的皮肤一样细嫩。
      他低头看到手里已经被捏碎的花,花瓣洒落一地,仅剩的几片被鲜血浸润,已看不清原来的面貌。
      “没关系,明儿给你更好的。”梁文轩摸摸他的头,带起了一阵风拂在他脸上。
      “我没事,先回去了。”江淮余眼眶红红的,声音稚气中带着沙哑,像一个哭了很久的小孩。
      那年江淮余6岁,梁文轩13岁,小胖12岁,小胖名叫祝小平。

      印象里,梁哥哥从来没有发过很大的脾气,甚至皱眉都很少见。他总是笑着,温润儒雅,彬彬有礼,对自己像长辈或是朋友。除了在他很小的时候,梁哥哥好像很少笑,常常不见踪影,也有可能是他记错了。还有一次自己去找他玩,脚迈在他家门槛时,偶然瞥见了眉头紧锁的梁哥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已经被捏成团的纸,眼神狠戾的像在狩猎的狼。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变回了自己认识的人。
      如果不是那一时的心悸太剧烈,他会以为这是一个错觉。
      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错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梁哥哥会是坏人。

      不过在那之后,他没有再看见过这个小胖子了。

      当天晚上他做噩梦了,梦里是变成毒蛇的三姐丝丝吐着蛇信子,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了他,身后是变成野狼的梁哥哥目光通红地注视着自己。
      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就生病了。
      早上被母亲掀开被子的时候,他浑身一个激灵,将背对着床边的脸慢慢转过来。看着小儿子头发像鸡窝,眼圈乌黑,脸上憔悴苍白,身体瑟瑟发抖的样子,母亲吓了一跳,忙将手探过去摸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热。
      娘,我没事。”江老四刚说话,嗓子就像冒烟,沙哑得没发出声儿。
      “病成这样了还说没事。等着啊,娘给你煎一副药,今天我跟你爹说你的活让你三姐帮你干了。”
      听到“三姐”两个字,他就想起梦里的情景,浑身吓得一哆嗦,随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的,三姐和梁哥哥是不会害自己的。
      本以为很快就会好的着凉,越到后面病得越严重,整个人都烧得滚烫,母亲也只能给他敷上冰袋来降温。
      他躺在床上一天,没有人找他玩,也没有人叫他干活,除了给自己端药送饭的母亲。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一整天都不声不响,像一个大限将至,病入膏肓的老人。母亲只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干着急。
      “小鱼是不是得了大病呀,我这个做娘的真是不合格啊,什么也不知道。”母亲神色忧虑地在门外的田地里,和父亲说着话。
      “别胡说,老四能有什么事,都是在瞎想。”虽然是这样说,父亲脸上的担心却出卖了他。
      “要不以后让小鱼跟着老大练武吧,总归身体会好一点。”
      “也是,家里这四个也只有老大没得过病。那我去和师傅说一下。”
      “唉,也不知道小鱼能不能熬过这一遭。”母亲叹了一口气,端着药罐回了屋子。

      鸡鸣破晓,晨光乍现,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江淮瑾就站在老四床前,把还在被窝里打滚的小孩一把捞起来,背着他就往山林里赶。江老四揉了揉惺忪朦胧的睡眼,模模糊糊感觉自己正在移动。
      “这是去哪啊?”
      “去师傅那。”
      “为什么这么早啊?”
      “不早了,快迟到了。”
      “哦。”

      “你是淮瑾的弟弟吧。”一个蓄满胡须,白发飘飘的老头,身形颀长,眉目慈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的仙人出世了。和他原以为的那种牛高马大的彪形壮汉有着天壤之别,他很好奇这样的老师是怎么教哥哥的。
      “是。”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在路上已经把江淮余吹醒了。
      “这个年纪送过来有点晚了,你爹娘应是原本不打算让你学。算了,那先练练基本功。就扎马步吧。”
      江淮余凭着自己的经验,双手握拳,双脚分开,屁股往下坐,直到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抬头看着老头。
      “哎,还不行,再往下坐。”
      于是他僵直着大腿继续往下,大概下去了一厘米,他再也不能继续了,感觉再下去一点,自己就会向后摔倒在地。
      “淮瑾,给他做个示范。”
      “是,师傅。”
      江老四看见自己哥哥背挺得笔直,大腿与地面完全平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他想自己要练到这样得什么时候,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小子,你知道你是怎么扎的吗?”老头说完故意把屁股往上,背驼成鸵鸟,大腿与地面45度,看得江老四脸羞得通红,他平时确实没锻炼过什么,只想着玩,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这老头太可恶了。
      “所以说啊,你什么基本功都没有,要不停地练,估计练个30年,你就能赶上你大哥了。”
      “什么,30年?”江老四很不满,他至于那么没天赋吗,这老头是在羞辱他吧。
      “哎,你今天刚来,不懂规矩,所以刚刚那次就算了。”说完语气变得严厉,慈祥的面容仿佛被一张冰冷的面具代替,
      “在我这里,我没让你回答,你就不能说一个字。”
      江淮余被这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收敛了起来,开始有些害怕这老头了,如果说梦里的蛇和狼已经够可怕了,那老头的眼神就像天空盘旋的苍鹰,目光锐利地盯着猎物。
      “是…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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