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奇奇怪怪的合集》岁晚青山路

12、第 12 章 “哥哥，你

　　“哥哥，你能帮我把树上的风筝拿下来吗？”小小一个身影站在树下，逆着光，看不清具体面容，旁边的人比他高一头，阳光斑驳从树枝间穿过，落在这人脸上，可以看出此时他正笑着看向小孩。
　　“好啊，下次小心点，别挂在树上了。”青年两三步踏上树，从树梢取下了风筝，小孩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嘴巴张大，眼睛一眨不眨。
　　“哥哥你好厉害，我也想像你一样。”
　　“好啊。我等着你长大哦。”青年摸了摸小孩的头。

　　江淮余是家里的老四，所以很多人叫他江老四，但其实他一点也不老，他只是个8岁的小孩。记得生下他那一天，江父正好出海捕鱼，海上乌云密布，海浪翻滚卷起千丈高。没想到他不仅在死神的魔爪中逃生了，还幸运地打到了很多鱼。那年收成不好，村里闹饥荒，于是江父把打到的鱼全都做成鱼干，一家人吃着鱼干，勉强度过了这一年。和他们同村的很多人都饿死了，易子而食，尸横遍野，堪比人间地狱。

　　后来江父带着一家人从海边迁走，租了片土地去田里种地。为了感谢上天的恩赐，让他们一家6口人活命，他把老四取名江淮鱼，意为江淮地区的鱼。那时老大已经开始接触书籍，觉得“鱼”不好听，提议起谐音“余”，这样又好看又好听。江父没读过书，家里也没有书，只有老大借别人家的书抄下来学习过，所以理所当然地，江父听取了这个意见，对于他来说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区别。

　　搬家后，和他们一起种田的还有几家，都是祖上世世代代都在种田的农民。这片田的地主以前也是农民，是因为田的上一个主人病逝时无妻无子，而他曾经救过前地主一命，所以这片田理所当然到了他手里，也算是一笔意外之财。

　　这个地主人很好，从不催收，有余粮就让他们自己收着，年收成不好也不会急着赶他们，到来年再交也行。所以地主与农民的关系一直还算和睦。

　　地主姓梁，没读过什么书，他父亲也没读过书，因此给他取名就取生日那天，叫梁二七，他父亲叫梁三八，祖父梁四九，以此类推。直到他儿子出生，因为想让他念书考取功名，所以名字不能随便乱起，特意找了位算命的先生给他起名，算命先生给他起名梁文轩，文便是文曲星的文，听到这里梁父不再纠结，直接付了钱给他。却没想这个名以后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隐患。

　　梁文轩的母亲是位富家小姐，从小养在深闺，很少出门，但性子不知怎的，格外泼辣。偶然一次意外，一个很俗但是很经典的意外，梁母对梁父一见钟情，从此决心非他不嫁。那时的梁父还是个穷小子，每天在地里干活，帮父母做事，唯一的愿望就是以后找到贤惠的妻子，组建一个贫穷但是和谐的家庭。

　　有天他来城里办事，正走在大街上，突然听到有人喊“有贼啊”，听声音是名女子。正巧一个身影慌慌忙忙朝他跑来，直直撞到他身上，他条件反射般抓住那人手腕，摸到手里鼓鼓囊囊一个荷包。他凭着力气将那人双手锁住，把荷包还给那女子。只是一抬头，他却呆住了。

　　那女子身上是从没见过的绸缎做成的长裙，素雅中带着俏皮，女子脸上还带着紧张和焦急，但不知为何两颊泛起点点红润，看着娇憨。那张脸也是他从没见过的好看和精致，细腻白皙的皮肤，指如葱根，从他手里接过荷包的那一刻，他把自己的心包在里面，一起送给了她。

　　再后来的每一天里，他都会想到她，在田里背朝太阳挥洒汗水会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会想，中午吃饭会想，时时刻刻会想，想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一直以为两人的相逢不过是自己一场偶然的美梦，虽不愿醒来，但生活还得继续。直到那女孩找上门来。

　　和第一次看到时不同，她穿的不是名贵的丝绸，而是普通的衣服，上面有很多泥点，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尽管如此，她身上的气质还是掩盖不住，以至于他的母亲一看到这女孩便知道这不是他们高攀得起的人。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女孩让人打听他的消息，得知他的身份后找机会从家里逃了出来，因为她知道父亲一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她想来问问对方的心意。经过千难万险，她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一个人走到了这里。梁二七激动地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但女孩听懂了一句话：他也喜欢她。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直接结婚。

　　至于梁母在他家受过的苦，娘家派人四处找她，后来公婆去世，丈夫成了地主等等一切暂且不提，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相公一直对她很好，从始至终，是的，直到她难产在即，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他都对她很好，所以她也一直没后悔过，临死都是笑着的。

　　“相公，不要恨我们的孩子，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健康地长大，连同着我的那份一起对他好。”她伸出已经长满伤疤的手轻抚过他的脸颊，拂去他眼角的泪，随即垂下。

　　随着一场美梦的结束，他终于要醒来，不过这回他的身边多了个小家伙，那是她来过的证明。从小的时候，梁文轩的五官就开始像他母亲，就好像是她不愿离去，想守在他身边一样。他也从没有恨过这个小家伙，他只恨自己没本事。他也像梁母说的一样，连同她的那份一起照顾儿子，给他找奶娘，找私塾，找书籍，他希望儿子以后能走出这里，去到更远的地方。

　　夏天阳光毒辣，冬冷夏暖雨天漏水的小木屋内，江淮余把玩着江父给他新糊的纸风筝，脸上一个劲地往下滴落汗珠，打在纸上很快将纸染湿了。他挠了挠后背，一只硕大的蚊子正停在背上美滋滋吸着血，他一个巴掌打下去，“啪”一声，除了背上多个掌印，什么也没拍到。蚊子灵巧的煽动翅膀，轻巧停在他鼻尖，他猛烈地摇头，妄想把它甩走，但终究无济于事。于是他伸手去碰，不巧指甲划过纸风筝，把那汗水浸湿的地方戳破了。他甚至都管不上鼻子上的蚊子了，满心只想着纸风筝，风筝破了，没了。

　　满腔委屈只想发泄，蚊子吸饱喝足，心满意足地离开，却不想惹怒了小孩。他拿起纸风筝就去盖那蚊子，面积太大它一时没逃开，被关在了墙和风筝构成的牢笼里，小孩疯狂拿竹竿戳着纸面，想把蚊子戳死，竹子戳在木头上的“砰砰”声充满整间房子，被来找江老四玩的梁文轩一进门就听到了。
　　“四儿在干嘛？”
　　“梁哥哥，蚊子欺负我。”说出口反而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哪呢？”
　　“这。”江淮余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着贴在墙上的风筝，上面已经多出好几个洞了。
　　梁文轩有些哭笑不得，他问：“这是你戳的吧，蚊子可没那么厉害。”
　　仿佛为了应他的话，蚊子战战兢兢从旁边钻出来，鬼鬼祟祟准备飞走，被他手疾眼快拿起桌上的杯子罩住了。
　　“这下可以任你处置了，过来按着杯子。”梁文轩朝他招招手，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的高兴。
　　于是他果断放了这只明显被迁怒的蚊子，杯子随手放在床边，摸了摸江淮余的头，“四儿，怎么了，不开心吗？”
　　“风筝…被我弄坏了。”他低着头小小声道，因为弄坏风筝的是他自己。
　　“这样啊，我给你补吧。”
　　“啊，”江老四眼睛瞬间变亮，“梁哥哥，你会做风筝？”
　　“不会呀，不过为了你我可以变会。”梁文轩还是一副安然的样子，把不会说的理直气壮。
　　“啊..”年幼的江淮余直接忽略了后半句，听到“不会”两字眼里的光失了一半。

　　“没关系，我有教做风筝的书，学会之后想做多少做多少。”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自己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把江老四唬住了一半，这是江淮余第一次认识到“学习”是什么，并为此深深着迷和好奇。

　　两人如梁文轩所说，花了一上午学习了风筝教程，从清晨到烈日当空，两人背上不断冒出汗珠，把衣服都浸湿了，最后做出了一大一小，一规整一卷皱两支风筝。
　　“梁哥哥，你的风筝为什么比我的大？”
　　“因为我年龄比你大呀，我是大孩子，你是小孩子，听说过孔..让梨的故事吗？”
　　江淮余摇摇头，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在他这个年龄，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喜爱，什么事都想掺和一手。
　　“什么是让梨的故事？”
　　“就是说，有一个孩子在全家吃梨的时候主动把大的梨让给了哥哥姐姐，自己吃最小的那个，知道为什么吗？”
　　他还是摇头，他不理解。在他的印象中，越大的梨越好，而自己要拿最好的东西，他一定会拿大的那个。
　　“因为啊，他爱他的家人胜过自己，他希望哥哥姐姐能得到好的，但好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所以他放弃了自己的那份，知道吗？”梁文轩眼里含笑，捏了捏他的小脸。

　　“是因为爱吗？我也爱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为什么我不会让给他们大的梨呢？”江老四眼里仍是疑惑。
　　“大概是因为..还不够爱吧，至少没有超过爱自己。”梁文轩看向远方，眼中是捉摸不透的神色。没等这小孩注意，他转眼就换上了一副笑容，拉起江淮余的手就往外面跑。
　　江老四还没有长开，腿短得两步才能比得上梁文轩一步，几乎就如被放飞的风筝或是包上的挂饰一样被他拖着跑。
　　“梁..梁哥哥，我..我跑不动了，我们要去哪啊？”
　　“带你去个好地方。”尽管跑得飞快，他还是一口气没喘地说完了这话。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变化着，山川田地，一望无际的绿色逐渐变成了灰土瓦房，高大的建筑，最后到了一条热闹繁华的街道，整个喧闹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哇！”尽管累的喘不匀气，但江老四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呼，听起来只有短促一声。梁文轩拍拍他的背，等他气喘匀了再拉着他的手去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