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湫千

1、引 茫茫天地，

　　茫茫天地，六合之间。
　　顿时，风起云涌。
　　自上古黄帝涿鹿中原；自春秋战国群雄争霸；自东汉末年三家鼎立；自隋唐盛世之后五代十国的变迁……乱世起源于散落在中原大地上的华夏子孙，他们去斗争、去争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些真理永远是不会改变的，亦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
　　就如同那，风起云涌般的、嚣张……
　　华山峰顶，悬崖绝壁之上，一位老者负手而立，他藏青色的长衫被风呼呼的刮着，他花白的胡子在风中飘然而舞，好像全然不顾这狂风咆哮而起。他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挺拔，就好像这同样傲立在悬崖之上的那一棵青松一样。
　　老者悠悠然的长叹一声，那声音随着风飘舞着，但转眼间就被风湮灭。他的右手不自然的就抚上了腰间悬挂的那一把剑。
　　好犀利的剑，尚未出鞘就能让人感到其蕴含力量之强大，那凌于天地之上的一种力量。剑的周身竟然环绕着淡淡的紫气，古老而又强大的力量在风中微微的颤抖着，带出嗡一般的作响。
　　这剑、这剑，这剑居然是…“天道”………
　　神剑“天道”啊…………
　　持天道之剑，替天子行其道，“天道”是一把帝道之剑。老者的脑海中翻卷着这句话，这句话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悉了，父亲从小就给他讲这句话，告诉他作为持剑者的所有责任。
　　他的家族，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守护那一把剑而来的，父亲是如此，父亲的父亲亦是如此，这就是他的家族的宿命啊，无法改变的宿命啊。持剑者的宿命就是选贤与能，在乱世中选取可以辅佐之的明主，然后去统一天下。但是他不愿。
　　他不愿。
　　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看着大宋朝从开始的风云豪情到现在的兵荒乱世，从繁华的开封到现在豪华依旧的临安，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从大宋的版图划入大金的领土。也许一百年了，甚至更多。他已经不记得他活了多久。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张扬、轩昂，他只不过看着这个世界的花开花落觉得很温暖而已，仅此、而已……
　　也许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的持剑者。他自嘲的笑了，他父亲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有了很好的成就，配得上持剑者这一个光荣的称呼，辅佐宋太祖建立大宋朝、甚至还跟着他平定了荆南、后蜀、南汉、南唐等等等等，他还记得那个时候父亲跟在太祖身后的意气风发，若不是他的父亲被篡得皇位的太宗皇帝暗杀，太宗出征幽云十六州之时也不会如此狼狈。但是那个时候的大宋，却是肯定比现在好的多的吧，更不会连皇帝都让人家俘虏了去，到头来竟让一个窝囊的康王作了皇帝。他苦笑，大宋风云豪情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么！？
　　老者重重的叹息，用手把神剑“天道”平端至胸前，神剑本来就有的紫色光芒似乎在风中显得越发的强烈。老者一手持剑，另一只手细细抚摸着剑，亦如抚摸着婴儿最柔软的皮肤，他的手停下了，因为他摸到了剑鞘上面铭着的一行字，那行字张扬傲然，就如、这风！那行字是这样的：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
　　“夷狄么……夷狄、么？”老者放下了手，脑海里飘卷着的几乎就是这两个字。
　　一个扬声般傲然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他几乎几欲被风刮倒在地上。是他…是那个姓完颜的孩子……那天他对他所说的话，几乎历历在目………
　　仿佛就发生在方刚………
　　“我要你助我！我是要当大金国的皇帝的！它非我莫属！”
　　“金人跟汉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无非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罢了！你的理由我不接受！”
　　“持剑者的义务不就是选贤与能么，替天子行其道！行的是圣道是帝道，无非是为了天下的苍生，让天下过上好日子！我便是要做那样的人的，哪里用‘夷狄’两个字就想打发了我！”
　　“就算是你们持剑者的祖制，不可帮助外族之人。那你们又如何说得上为苍生辗转战场！还不成天下苍生就算你们汉族的，我们女真族就算不上苍生！那算什么话！难道就这有你们汉族的才可以当皇帝、统一天下么！”
　　“我可是好不久才找到你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了你走，我会说服你的！我完颜亮会成为大金国的皇帝的！”
　　………
　　他微微一笑，好精彩的辩词，好凌厉的少年，好伟大的志向。难道就为了、为了，为了“天道”上面的那一行小字就拒绝他么！？他也不想啊……所以他说他不愿、他不愿为违背自己的良心！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会有一番作为的………
　　但是那剑、剑…………
　　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这是孔子说过的话啊，可是这句话如今深深的刺痛了他，夷狄、夷狄！这两个字在他的眼前无限的放大，夷、狄！！
　　他几乎站不稳了，他喜欢那个少年，真的喜欢，他很想要帮助他，但是、持剑者怎么可以去违反祖制么，怎么可以、去帮助一个、夷狄！
　　他乱了，他的脑子里如同乱麻一般。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似乎是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过的。
　　祖制、少年、祖制、帝道、祖制、夷狄！
　　他乱了。
　　突然间，他奋起，径直站直了身体，亦如当初的挺拔以及温暖，他仰天长啸，声音连绵不息。他反手用力一挥，神剑“天道”划过着急啸的风，如同电闪雷鸣一般，巨大的亮光腾天而起。
　　风，连绵的风。
　　光，强烈的光。
　　风和光如何完美的结合到了一起，巨大的力量拔地而起。
　　而神剑“天道”，竟还没有出鞘。
　　没有出鞘！
　　老者顿住了，惊讶得看着一棵傲立悬崖的青松变成一堆木屑，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剑，神剑“天道”仍然在安详的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
　　老者几乎惊呆了，从没有过的惊恐从他的眼中悄悄的蔓延，他的手几乎握不稳这把剑，他的手颤抖的异常的厉害。
　　手，松开。剑，滑落。滑落。
　　神剑“天道”离开了持剑者的手，笔直的从悬崖上落了下去，落在了下面森林的茂密的树木上面，这是“天道”啊，它终究不会让自己在这个世界孤独的，纵然没有持剑者，那也是没有关系的。剑，就这样落了下去，落进了一个新的开始。
　　天意啊，这是、天意啊！老者的身体颤抖得太厉害，他跪在了地上，跪在了悬崖的风中。
　　但是他又站了起来，站了起来，一如当时的挺拔。他已经决定了，既然他丢了剑，不是一个持剑者了，他就可以不用遵守持剑者的规矩，他可以去帮助金人，帮助那个他喜欢的少年。他要让这个世界记住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煜。
　　煜觉得很温暖。
　　而剑呢？剑呢？这也许就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大宋绍兴十年，十一月初九。大风，小雨。宜沐浴、修饰，忌出行、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