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是你的温度》宅一只猫

4、你就是我眼里的那个人

　　天黑下来。
　　让这整栋房子安静得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当山本武回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听到他用平静的声音说着，小添怎么样了。
　　然后，脚步声经过大堂，上了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了我的门前。
　　虽然一切都已经料到，但是敲门声还是那样的让人心惊肉跳。
　　“我进来了。”山本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把他的西服扔到地上。
　　我知道这样搞的像是故意赌气的小孩子一样。
　　我就是想这么做。
　　山本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地上的西服捡起来，团在手臂上，然后坐在了我的床边，坐下的地方微微凹陷了下去，让我的身子朝他坐的方向倾了一些。
　　“头还疼么？”他问。
　　“自己不会看么。”我闷声答着。
　　“看不到。”他的回答竟然不带任何的语气。
　　“你自己清楚。”我想我是生气了。
　　就那样静了几秒之后，山本叹了气。
　　“你是在跟我赌气么。”
　　“……”
　　我不想说话，我现在心烦地要死。
　　一方面想让他知道我现在有多生气，另一方面，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心理其实是多么的害怕。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我，山本也不再说话，只是坐着。
　　我一动也不敢动，怕自己只要稍有动作就被他找到说话的机会，我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止不住地觉得委屈，怕自己的软弱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既然你还不是我能信任的人，我就不能那样对你。
　　可是……
　　“小添……”
　　山本突然开口了。
　　“……”我依然沉默。
　　“啊，”山本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跳跃，“你要不要听六道仙人斩妖怪的故事？”
　　“啊？”我自己在心理已经要呐喊了，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啊！
　　“不听吗……？那听小麻雀找妈妈的故事吗？”
　　啊……这个人……
　　“要不然我给你讲一只兔子和七个守护者的故事？”
　　果然……这个人……
　　“那讲竹寿司是如何成为日本第一寿司的经营之道吧！”
　　这个人绝对是白痴！
　　“啊！我知道了！讲人是如何成为奶牛的故事吧？”
　　“白痴山本武！”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朝他的头抡了过去，结果害得自己头痛欲裂，一阵晕眩。眼前的东西都在转个不停。
　　“唔……”我双手紧紧揪住被子，头深深地埋在了胸前。
　　“快躺下！”山本的身子向我这边靠了过来，伸手扶住我的头。
　　我已经晕的说不出话，动也不能动，只好顺着山本手上的力道，慢慢躺下去，然后他轻轻地把手从我的头和枕头之间抽出来，又放回到自己的腿上。
　　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种白痴到极点的话。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玩笑的，到底哪一个是装的哪一个是认真的啊。
　　真让人心烦。
　　特别是在我头疼的不能认真思考的时候，这种感觉更让人抓狂。
　　也许是因为我现在的表情很窘迫吧，山本笑了笑，伸手把我额头的刘海轻轻划到脸颊的右边。
　　一道冰凉的感觉掠过。
　　“好凉。”我说。
　　“什么？”他问。
　　“手。”
　　“啊，不好意思。”山本说着挠挠自己的头，“外面很冷。”
　　“…换季了啊…”我说着没有意义的话。
　　所以，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小添……”他低着头，很小心翼翼地，在找下一个词。
　　“为什么……”我抢在他前面，我现在已经等不及他这种慢吞吞的方式了。我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要做出那种表情？”我说着，把脸别了过去
　　原来，我早就预料到了结果，要不然我为何会扭过头呢。我是不想看到他的脸，怕见到他思考的神态，怕看见他一瞬间的无奈。
　　他可是我要听他亲自告诉我，他的无奈究竟有多沉重。
　　“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他沉沉地说着，一字一字敲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太突然也太过于绝情，可是……”山本停了下来，把手里的西服又折了一层。
　　“可是什么……？能不能给我最简单的理由？”我觉得我的声音开始颤抖，紧张，委屈，都已经在了爆发的边缘。
　　山本没有马上回答，我感觉到他把身体转向了我，一种从外面带来的冰冷的气息向我扑了过来。然后山本的表情很奇怪地，带动着嘴唇轻轻地挤出了一句：“我不希望你受伤。”
　　开什么玩笑！？
　　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绝望的笑声，我想在那一刻我是强烈地鄙视这个人的。
　　“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有说服力么？”我质问他。
　　“小添……”山本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你和我都清楚的……我是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的。”
　　什么叫不可能？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也许明天，我就不能活着回来了……”山本紧握着两只手，“□□的世界，外表看着是很诱人，实际上，都是在提着脑袋过日子的……”
　　山本松开双手，肘部撑着双腿，将脸埋在手中。
　　“现在想想，老爸还真是英明呐……”山本的声音中带着笑，一颤一颤的笑，“他也许早就料到了现在的情况了吧，所以在那个时候，他才会认真地说着，这不是游戏……。托老爸的福，我才能活到现在……他如果能看到现在的我的话，还是会笑着说，‘是男人就不能输’之类的话吧……呵呵，真是的……”
　　“山本……”一股冲动让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山本没有应声，只是不停地在翻卷着臂弯里已经折皱了的西服。
　　我觉得我真该拖出去毙了。
　　只是为了给我解释哪句“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这家伙居然将老爸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了。我知道山本刚的死对他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愧疚，懊悔，自责，所有能伤害自己的手段，也许都在那个时候发生在了山本武的身上。那是他最不愿意提起，最不愿意碰触的禁地。
　　我想我懂他的意思，只是我真的开不了口。在这一刻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委屈的受害者，我需要他亲口给我一个答案……
　　“对不起山本，请原谅我的幼稚。”我在心里默念。
　　我慢慢转过头，虽然没有想好说什么，但是我想让他知道，我正在回应他的话。是我让他再次揭开伤疤，让他的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
　　可是意外的，当我对上他的眼神时，我看到的是一种坚定。
　　事实证明我又再次猜错了这个人。
　　山本用有些粗糙的手掌覆盖住我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轻轻握住。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然后顺着手臂，越过肩头，无声无息地滑入胸口。所有的不安、焦虑、惊恐、委屈，在这个瞬间都被抛在了脑后。
　　“镇定的作用吗？”我想。
　　眼前的人露出的神态，就是我在训练场所见到的，那种杀手所具有的神情。可是不知为何，只是这次，我决定相信这个人。
　　相信这个人就是我眼中的那个人，无论他是冷漠还是温柔。
　　也许，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是你山本武吧……
　　“小添，在这个世界中，不受伤是不会成长的，”山本严肃地说，就像教导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的口吻。
　　“虽然下面的话会让你觉得有些过分，但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没事，你说。”我看着他，稍稍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既然一定要受伤，那么就由我来承担这份责任吧……”山本轻轻笑笑，“要打要骂随便你，但是……”
　　山本随即恢复了严肃的神情，那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杀气。
　　“我决不允许除我以外的人伤害你。”
　　心跳，随着话音的结束，漏掉了一拍。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承诺，所以条件反射的别过了头，对这墙面壁。在一起一伏的呼吸中，右手传过来的一丝冰凉让我尤为不自在。
　　“那个……对不起……”我抽回我的手，顺便把头闷在被子里，这种非面对面的方式让我觉得更自然一点。
　　“嗯？什么？”山本又变得傻气了起来。
　　“我……不应该这么胡闹……”
　　“呵呵，小添怎么闹都没关系。小孩子嘛……”山本说着又拍拍我的被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撩起被子又猛地坐了起来。
　　又来了，晕死我了……
　　“嘛嘛……乖啊，好好躺好，我接着给你讲六道仙人斩妖怪的故事！”
　　“不要！”
　　“为什么啊？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啊！”
　　“……那你自己给自己讲，不许吵我睡觉……”
　　“小添累了吗？”
　　“嗯嗯……”我用鼻音哼哼着。
　　“那我先走了，你要好好休息啊，明天早上我送早饭过来给你，你躺着就好。”山本说着，刮了我鼻子一下。然后转回身站起来，床上的凹陷也终于恢复了平整。
　　看着他背冲着我站在那儿，整理着已经被自己揉的皱皱巴巴的西服，一种莫名地哀伤窜上了心头。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揪住他衬衫的一角。
　　“嗯？还有事吗？”他回过头，笑呵呵地看着我。
　　“以后我会认真对到训练的……所以……”我认真地看着山本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向要把每一个字都穿透他的身体直接输入他的头脑一样，一字一字地对他说：“请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山本仍然笑，只是被蒙上了一层不易发觉的沧桑感。
　　“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
　　山本说完，关上门走了出去。
　　静了几秒钟以后，脚步声渐渐走出了听力范围。

　　右手冰冰凉凉的感觉，始终消散不去。
　　在今天以前，我总是以为，有一种感觉应该是温暖的。
　　可是真正碰触到的时候，才知道他原来是那样的清凉。
　　让心变得干净澄澈，没有杂念。

　　闭上眼，那修罗场的景象渐渐浮现在了眼前。
　　清凉的溪流，滋润着在秋天将要贫瘠的土地。
　　然后就在某个温暖的时刻，即使是冬天，也会有生命破土而出。
　　孕育出希望的，不是热量，而是力量。
　　是一种来自内心的坚定。
　　“山本……”我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脚下只有一条路，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了。
　　我知道，现在联系着我和他的，是一种责任，一份信任。
　　还有一种强烈的执念。
　　那就是，活着。
　　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要活下去。
　　否则，什么都是妄想。
　　“我会变强的。”
　　双手交叠，放在脸侧。
　　永别了，今天的我。
　　另外，算是答谢你吧，补上这从未对你认真说过的一句话。

　　晚安，山本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