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坊》两黑

51、再会 02 连连两日睡

　　连连两日睡得好吃得足，卢康颜感觉身体几近痊愈，说到底，她跟管碗碗更似，关不住也耐不住寂寞，早就想出去，于是特意“请”管碗碗带她和薛在城内逛逛。
　　这位“引路人”倒是也尽责，人虽然半大，对邺阳城却是熟知，一路上大事小事娓娓道来。
　　邺阳北邻遥山，南有曲水。遥山动植丰沛，甚至有人相传在山上见过奇珍异兽，曲水河从城西至城南再到城东成半环抱势，令这邺阳城可谓风水宝地。
　　俯瞰邺阳城，整体近方形，面积达八十平方里，加城郊人口近百万，共八个城门，中心内城为皇宫，外城分八个区，切成皇宫外围的四条大道分别是南北向的合欢街、朱樱街、东西向的梧桐街、枫杨街。
　　八区各有特色，有的为官邸聚集，也有平民居住为主，有行商买卖的为主，也有多礼教或军事为主。新帝不似先帝推崇佛学，近些年寺院数量锐减，尤其是最大的佛教圣地清化寺已搬至城外，但这一时期，商人地位有所提升，进一步促进了邺阳城的繁华。
　　“要说这吃的呀，邺阳那也是琳琅满目。”一说到吃的，管碗碗那可是如数家珍，“老汤家的灌汤包，皮薄馅嫩，轻咬一口，汤汁鲜香四溢；定北蒸肉也是一绝，你们可知这蒸肉看不见肉却满口都是肉香；更别说滋补美味的八珍汤，还有黄米油炸而成的油糕，皮酥里糯，水晶柿饼，蜜水凉粽，就连石子馍都香酥美味……”
　　这滔滔不绝的描画倒是让卢薛二人都听得嘴馋了，在管碗碗的竭力推荐下，三人进了鼎轩楼，还没到晚饭的点儿，店里人不多。好在有卢康颜在，管碗碗没敢放开了点，要不然她们这身家当可撑不了几日。
　　“吃饱没？再来碗饭？”卢康颜说着，自己笑了，“碗再来碗饭。”
　　管碗碗白了她一眼，但又转念意识到这人可是付钱的主儿，又乐呵呵地笑脸相迎，双手抱着碗，筷子都没舍得放下，说道：“那可不，就凭一只碗，吃喝不愁，吃饱更不再话下，多直截了当。”
　　“是，碗，多吃点，碗。”卢康颜说着又给她和薛夹菜，还不忘给薛裳理叮嘱道：“薛你也赶紧吃，不然这一桌都能被碗吃光光。”
　　结了账，出门时，卢康颜才发现管碗碗没跟上来，“那只碗呢？”
　　“又坐下了。”薛裳理指了指她们那桌，走过去喊管碗碗，问道：“这不都吃完了？”
　　“你给她夹的肉她不是没吃嘛，多浪费。”
　　薛裳理帮卢解释道：“她才刚病愈，没什么胃口。”
　　“是是是，所以我这不是来解决了吗。”说着把嘴里塞满，蹦跳着跟上卢。
　　卢康颜递给她手帕，“哎呦，碗啊，擦擦你手上嘴上的油。”
　　三人接着沿街慢慢走，天色渐暗，华灯渐亮，这几人倒是像谁家和谁家的姑娘们结伴闲逛，悠闲又惬意。
　　“这是什么？”卢康颜停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门口。
　　“戏楼，畅音大戏楼那边上不写着呢吗。”管碗碗看了一眼说道，“对了，之前那谁，吴……吴凤文，好像就师承此处。”
　　“要进去看看吗？”薛裳理问。
　　“邺阳的戏曲大家。”卢康颜自言自语道，“那自是要去瞧一瞧。”
　　三人在人群最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管碗碗对这戏曲没什么兴趣，没一会儿就四处转悠去了，薛裳理则四处观察来往的人，在卢康颜全神贯注于台上的时候，留下一句“我去后面看一下”也离开了。
　　正唱的这出戏是《峪三弄》，讲述的是峪关战火连连，民不聊生，边防将领廖可奉命御敌守城，然此时，从旧友口中意外得知老母病危的消息，但为了国之疆土和全城百姓，决然留在峪关。
　　卢康颜听得入神，突然有人撞了一下她，从她身后路过，去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她退了一步，望去，楼梯上先后两人，前者背影魁梧，后者步伐虚浮，孱弱不堪，两人衣着似佛教徒的衣服，但看起来年代久远破烂不堪。
　　“康颜。”
　　薛裳理恰返回，看到她正盯着楼梯方向。
　　后者闻声驻足，回头正巧跟卢对视上，身躯微微颤抖，握着扶手的手收紧了，但紧接着只见他迅速回身带上帽兜，只剩下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楼梯处光线昏暗看得不真切，卢康颜只模糊瞧到了那人的脸，但对视上他的眼神，那一幕让卢康颜心里摸不着底。
　　“认识？”
　　卢康颜摇摇头收回视线，“可能吧。”
　　“我去后台打探了下，畅音戏楼是邺阳很早就建起来的戏楼，距今已有年头，但近些年众多戏楼兴起，畅音戏楼已有没落之势，这里最出名的戏曲大家是穆老先生，是许多戏班的前辈，之前古陵镇遇到的那位班主吴凤文，确实曾拜师于此，但不过两年，就离开了，那之后，穆老先生就再未收过徒弟了。”
　　“吴凤文是穆老先生的最后一位徒弟？”卢康颜有些震惊。
　　“对。要再探探这俩人的关系吗？”
　　“不用了，古陵镇的事，结束了就结束了。”
　　两人正说着，就瞧见二楼侧面向她们招手的管碗碗。
　　“这地儿不错吧，有座有茶还有吃的。”管碗碗招呼着两人入座，还有几位零散坐在二楼。
　　卢康颜将信将疑地问道：“没掏银子？”
　　“听戏这等雅事，谈银子多俗。”说着嘴里还忙着嗑瓜子。
　　卢康颜笑一声便坐了下来，不知这家伙又使了什么鬼点子。很快，她的目光又被戏台所吸引。
　　廖将军神勇，奈何寡不敌众，几番交手，堪堪抵挡下敌军进攻，等待援军之时，又得知怀孕身孕的妻子带着幼女赶集途中，遭敌军暗探报复，好在众乡亲赶到，但妻早产，一尸两命，幼女受惊吓失了神智，廖可痛不欲绝，誓死灭敌军。天不遂人愿，援军受袭，廖可率残兵死扛，却闻幼女夭折，廖可心灰意冷，仍凭血肉之躯护佑疆土，守城共三十三日，援军到，廖将军不辱使命，手握长枪，跪朝家的方向，闭上了眼。廖将军，战死沙场。

　　演出结束，众人散去，卢康颜心里惆然若失，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
　　走过楼梯拐弯处的包厢时，突然有人从门内摔了出来，紧接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僧人走了出来，踩在那人胳膊上，但注意到卢薛碗三人，便拖着那人领口把他拉了回去，佛珠在木地板上划拉的声响格外刺耳。
　　卢康颜发觉他们就是在楼梯上看到的人。
　　“喂，等等。”她赶过去拦住他关门。
　　那位年长者面露凶煞，跟他身上的僧袍行成对比，“何事？”
　　“刚那位兄台我认识，有两句话要说与他听。”
　　“你是何人？他随我修行多年，所遇之人我一清二楚，你满口胡言，意欲何为？”气愤地说完，年长者要关门。
　　“等等。”
　　薛裳理一手挡下了一侧门。
　　“就说几句话，很快。”
　　散场的人紧随其后，年长者不想闹大只想尽快赶走这几人，看薛的架势也是有武功在身，便侧身让了条路。
　　卢康颜快步走了进去，那人半躺在地上，衣衫不整，闻声一直别过脸去，不想让卢康颜见到他的脸。
　　卢康颜试探性地低声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人背着她直摆手。
　　年长者见状也开始催促，“行了见也见到了赶紧走。”
　　薛裳理的身子依旧挡在开着的那扇门，管碗碗则好奇地扒着门边往里张望。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们是不是认识？”卢康颜有些心急，但那人依旧很抗拒，于是她伸手抓着他的胳膊让他不能再后缩，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他的头让他正视自己。
　　“我叫卢康颜，兴永县人，”卢康颜的眼睛在他的五官上来回揣摩，他面色苍白，脸颊凹陷格外瘦削，双眼猩红，嘴角也破了，“你是……”
　　他认识自己！他认出了自己！他双眼猩红，极力地克制着自己，那一刻卢康颜恨不得扒开自己的脑袋去翻找关于此人的记忆。
　　“你需要我帮你吗？你告诉我！”
　　“够了，赶紧走！”年长者的耐心耗尽，催促着几人离开。
　　薛裳理扶着卢康颜走了出来，没人留意到的时候，那人朝着卢康颜离开的方向，伸出了瘦如柴的手。
　　一路上，灯火璀璨，恍如白昼般热闹，但卢康颜始终心神不宁，走着走着，几个小孩嬉闹着路过。
　　“我的弹弓被先生收去了，你的借我玩玩怎么了？”
　　“谁让你在堂上那么大胆，被先生抓个正着。再说了，我这弹弓可不一般，之前那个可以，这个不行，这个呀，可是我精雕细琢的成果。”
　　“那不也是个弹弓。”
　　“那能一样吗？”
　　卢康颜猛然想起，是山青！
　　薛裳理看她的神色，反应过来，问道：“你认识那个人？”
　　“不会是脑子烧糊涂了吧。”管碗碗吐槽道。
　　薛裳理转身，望着来路方向，说道：“我确实认识他，他叫山青，无父无母，收养在三相山的小孩。”
　　可是，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等三人再返回戏楼时，那两人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