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载多坷》与景余

1、李小拾 盛夏暴雨天

　　盛夏暴雨天。
　　一栋奢华洋房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的孩子怎么会被偷走？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孟城明，我让你照看孩子你为什么非要交给你弟！如果不是他……”

　　轰隆——
　　遥远的山脚下，一名弃婴在雨夜放声大哭。

　　瓢泼大雨，一个男人听见了哭声，他打着一把破旧雨伞踩进泥坑，摸到烂纸箱里的孩子后，抱进怀里带回了家。

　　“外头捡的，他们不要，咱要。”

　　轰隆轰隆的打雷声，噼里啪啦的巴掌雨，厚重又模糊的老窗户，窗户里头，是一对弯着腰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身影一晃又一晃。

　　这一晃就晃到了昏黄的老灯泡前。

　　男人把孩子递给女人，女人抱着湿漉漉的孩子轻轻抚摸，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

　　孩子的哭声减弱了，女人着急着把他外头的湿衣服脱干净，又紧张地把他裹在襁褓里。

　　这个雨夜里被遗弃的孩子活了下来，从此也有了个家，家里人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小拾。

　　捡他的这对夫妻，是远近闻名的好人。

　　夫妻俩没剩多少亲人，他们住在东头街的一间小房子里，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一日三餐，每天都不愁着过。

　　他们没孩子，捡了李小拾，就是天赐的孩子。
　　他们常常在夜里围着孩子笑，逗着孩子乐。

　　男人外出干活，女人擅长手工。
　　李小拾来了以后，女人常常抱着李小拾在白天做手工，到了晚上就站在门前等着男人回家。

　　“干活的时候，人都说咱这孩子不错，”男人傍晚回来，他从女人手里接过孩子，哄着孩子说，“瞧我们这水汪汪的大眼睛。”

　　昏黄的灯光照清了一家三口的影子，女人眼含笑意看着他们，李小拾挥舞着攥着手心的小拳头，也被逗乐了。

　　一年两年，李小拾到了该会走路的年纪了，男人教了很多遍，学不会。

　　他到三四岁才学会走路，男人又教他说话，教不通，两颗眼睛就在那儿，怎么也不转。

　　出生那年的大雨让李小拾落下了病根，什么都比人慢。听得慢，说得慢，镇上有人猜测这孩子可能是出生的时候脑子被淋坏了。

　　不过他长得好，远近闻名的漂亮孩子，外头不少人都夸男人和女人捡了这么个娃。

　　女人从早到晚照顾孩子，男人常常锻炼孩子走路和说话，李小拾眨着迷糊的小眼睛，一一啊啊地跟着男人学，却总不敢大声说话。

　　这孩子好像天生胆子小，有时女人带他出门，有些带孩子的大人会围观他，可他只要看到陌生人就把头缩在女人腿间。

　　有同龄小孩喜欢他，想和他玩，他也害怕。

　　一年后，女人生病走了。
　　李小拾不再缩在女人腿间，他被男人系在了后背上。

　　男人心里愁，每天晚上，他都把李小拾放在床内侧，拍着他睡觉。
　　等孩子睡着了，他又下床找冰糖吃，嚼到半夜，半袋子冰糖都没了，也没觉着甜味。

　　日日夜夜都是这样。

　　有一天，男人跟着召集的人去地里干活，中途渴了想闲下来喝口水，一转身，后头突然路过一个拎锄头的人。

　　男人侧身的工夫没站稳，腿一打弯就磕在了那人手里拿的锄头上，新锄头。

　　一点伤口不碍事，但伤口再也不愈合了，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糖尿病。

　　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不发达，男人一心照顾孩子又存有侥幸心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病情恶化，一双眼睛都看不见了。

　　没多久，男人也走了。男人走的时候躺在床上，怀里还抱着李小拾。

　　李小拾什么也不懂，他叫了好几声爸爸也没听到回应，最后只能自顾自把头歪在男人的手掌心，安安静静的，想和爸爸一起睡觉。

　　这天傍晚，男人去世的情况才被邻居发现。

　　当时的李小拾才六岁，他从小就慢半拍，这次他看到几个中年人把男人抬到了房子中央躺着，还盖上了白布。

　　有人让李小拾跪在地上多磕几个响头。
　　李小拾照做了，趴在地上一直磕。

　　他什么都不懂，被旁边人拉起来的时候紧紧盯着盖着白布的男人。
　　看了半天后，他挣脱掉旁人的手，慢慢掀开一点白布。
　　他学着男人的样子，跟着躺在男人身侧。

　　后来李小拾被套上了硬邦邦的孝衣，他看到男人被抬进了一个大箱子里，看到一群人聚到了另一边的桌子前说话。

　　他搬了个板凳，爬上去趴在大箱子上面看闭着眼的男人。
　　看着看着就掉了进去，他躺在男人怀里，拉着男人的手，悄悄闭上了眼睛。

　　男人下葬后，李小拾又对着坟墓磕头，他吃了热饺子，看到坟头上有一枝绿盈盈的柳条左右摇摆，再然后，他被男人唯一的亲哥带走了。

　　李小拾从此换了个家，分别喊这家人大伯和大伯母，这家人还有一个刚满十岁的儿子，李小拾被要求喊他哥哥。

　　但李小拾反应慢，平时说话声音又小，一来二去之下，李小拾不是因为长得太白就是因为脑子太笨常被这个哥哥排挤，有时还被掐得哇哇叫，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家里大人不是看不出来李小拾整天受欺负，但他们更偏袒自己亲生孩子。

　　李小拾十岁那年走丢了，原因是哥哥说要带他去偏远的山上捡松果烤红薯，李小拾吭哧吭哧捡了一大筐，结果在回去的路上，哥哥先跑远了。

　　李小拾追着喊哥哥等我，但追到最后，一座大山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路过一个又一个高低起伏的坟墓，黑灯瞎火分不清方向，各种各样细微的声音吓得他只能攥着手心抱紧自己，全身都是汗，但他还是要一直往前走。

　　一年后，人贩子把他从垃圾桶里拽了出来，他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又小又瘦。

　　人贩子带他去洗了个澡，又掏了身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之后辗转了几个地方，李小拾被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儿子。

　　这男人三十多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一直没亲人，这次看到人贩子带了个孩子过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买下来给自己养老。

　　只不过，他口中能养老的儿子还没喊满三个月，他就因为在工地发生意外，当场身亡了。

　　十一岁的李小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等着傍晚才回家的男人。
　　这时突然有一群拎包的人闯入了他“家”，接着他又被塞了一沓钱，说是给他的赔偿金，想私了。

　　李小拾不懂为什么那群人一直说他可怜，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买他的那个男人。

　　这之后，李小拾在男人留的一间小房子里度日，他胆子小，白天怕见到人，总是关着门，只有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在晚上出去买吃的。

　　门旁的邻居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情况，但这孩子看起来傻，见人又习惯性躲起来，反而让人渐渐注意不到他。

　　两个月后的一天，李小拾饿得一直哭，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他才敢趁着没人跑出门。

　　而当他刚跑出巷子窜上大路时，一辆匀速行驶的汽车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车灯把他的眼睛照到看不见，李小拾吓傻了，一动不敢动。

　　车主看到路中央跑出一个孩子，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踩下刹车后滴了一声示意孩子先走。

　　李小拾又被吓到了，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直到车灯变暗，李小拾面前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