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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数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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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都邺城后,刘长嫣于兴安坊的庄园中开了桑林和织房,但随着慕容恪南征控制了大片土地,便无须织房再来给他缓解危机,刘长嫣便逐步收了手中的营生,只留了几处做些产出以备不时之需。她对外出售产出的事宜依旧是米古来做的,每月初五他都会去庄园给织工娘子们说些外面时兴的布样和花色,顺便给刘长嫣报备些事宜。
这是慕容绍第一次来庄园,看到树影斑驳的花林和羊儿马儿奔跑的草地,他快乐地在刘长嫣怀里蹬起了小腿,随着他走路愈发利落,已经不大喜欢让人抱了,刘长嫣只能放下了他。
慕容绍追着一只小羊在草地上到处奔跑,不一会身上就出了汗,撕扯着身上的鹿皮袄就要脱掉,刘长嫣怕他受寒,急忙止住了他的手。
米古已经等候在屋内,她吩咐紫藤和保母带着慕容绍在外面玩,仔细别让他拖了衣裳着凉,径自去了屋内。
许大钟年纪已经很大了,这些年管理着织工娘子,有些事情做,精神头倒是还行,在这庄园许久,乍然看到慕容绍这么个朝气蓬勃的小孩子,她一惯沉重的眼底难得生出些和蔼的笑意。看慕容绍喜欢那刚出生的小羊羔,亲自去寻了缰绳给他绑了来。
慕容绍见到被牵到自己身前的小羊羔,高兴地眼睛亮亮的,他小心翼翼牵了过来,抬头对着许大钟甜甜道:“谢谢阿媪!”
许大钟笑意更浓,情不自禁摸了摸小公子的额发,“公子客气了。”
米古正在屋内翘着二郎腿哼小调,见到刘长嫣入内,忙起身行了个礼,他的中原话已经说得极为流畅,对于刘长嫣要他帮忙寻人这事,米古有些犯难,道:“王妃,这徐仲融可以说是销声匿迹很久了。当初离开青州前,您让我注意他的行踪,这些年我每到一处总会特地派人去打探,最近一次有他的消息是在两年前,只听人说他似乎在兖豫交接之地出现过,从那再也没听此人出现过了,现下去找,怕是难呐!”
刘长嫣点头,“我知此事艰难,但我有一位好友身有疾病,急需他来诊治,不论如何,还是请米古你为我尽力找寻。中原有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想来米古你也听过,不论如何,我们总要为朋友尽力。”
天下之大,徐仲融能去的地方很多,但刘长嫣猜想他十有八九不在江左,否则当年荀羡不会英年早逝得那么突然。既然他不在江左,那普天之下他能去的地方就只有燕国和秦国,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尽力一寻。
米古最先开始愿意跟刘长嫣合作,除了因为她的身份外,就是看重她这份义气,当下保证,不论如何,定会尽力去寻徐仲融,刘长嫣感激不尽。
二人正说着话,屋外忽然传来紫藤惊呼声和慕容绍的哭声,刘长嫣快步出了屋子,正见许大钟抱着慕容绍坐在地上,二人一身泥污,她跑过去查看,见慕容绍无事才放下心来。
原是一匹小马踢破篱笆闯进了羊群中,引得羊群受惊,许大钟为了掩护慕容绍不被羊马踩伤,一直用身子紧紧护着他,慕容绍没事,许大钟却生生挨了那马一脚。
刘长嫣立刻让人去叫了府中医官前来诊治,许大钟虽无大碍,可她年岁已经不小,腰背和手肘都受了伤,也有一番苦头要吃的。
为此,刘长嫣对她再三致谢,许大钟摇摇头道:“老奴自幼孤寡,若非王妃收留,早不知横死何处了,王妃于老奴有再造之恩,这些不算什么。况且三公子这般可爱,一看便是福泽深厚之人,纵无老奴,上天也会庇佑他的。”
慕容绍虽小,却知许大钟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自许大钟卧榻,便一直靠在榻边牵着她有些粗粝的手指,一脸担心。他的小脸饱满圆润,因为刚才的意外有些受惊,微微发红,看去就像个大蜜桃,许大钟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示意自己无事,慕容绍才不那么紧绷。
刘长嫣感念许大钟的忠心,点了点头,再看看幼子,心生一法,遂道:“大钟你年事已是不小了,如今庄园中事虽不多,可处处操心也是烦累,下边总有成长起来的织娘可代你解忧,如今你为救阿绍受伤,日后更操累不得了,所以我想带你回府调养。我看阿绍与你颇是投缘,待你身体好了以后,便留在阿绍身边照顾他,如何?”
许大钟一怔,她看看小小的慕容绍,很快眼中便露出又惊又喜的笑意,她在被刘长嫣挖来前本就是中山守将白同的家奴,一直服侍着白同家几个幼子幼女,照顾小孩子早就是有经验的了,何况慕容绍又是这般讨人喜欢。她稳重了几十年,当下却激动得有些言语无措:“是......是,老奴谢过王妃,老奴日后一定尽心竭力,肝脑涂地照顾小公子!”
刘长嫣温柔一笑,听懂了的慕容绍也在旁边高兴地拍起小手来。
刘长嫣相信许大钟的忠心,但也没想到数年后山河迁徙,时移事易,天地都换了颜色,唯有许大钟终其余生都在践行着今日的誓言,在动荡的日子里一直护着慕容绍至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慕容绍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同母亲带着许大钟回了家,他年纪虽小,却与许大钟分外投缘,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将许大钟引见给两位兄长和云霓姨娘,慕容楷等人皆是与许大钟熟识的,深知这位许媪为人,不想今日还舍身救了幼弟,待其愈发礼敬。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已是建熙三年开春,摄政王府与广信公府以六礼之仪为慕容楷和悦力璧如定下亲事,两家将婚期定于建熙四年孟冬时分,中间将近两年的时光,怎么也够刘长嫣慢慢操持了。
这一年晋室大军持续进略豫州,桓温为北伐中原大计,不断充实北方兵力,并屡次上表晋室请求迁都洛阳,又建议晋室将永嘉之乱后流亡江南者全部北徙,以充实河南之地。
关于此事密报不断传入邺城,多少令人心浮动,豫州刺史孙兴上表请攻洛阳。
洛阳乃九州腹地,后汉都之所在,战略之重自不必提,多年来一直是各方势力争夺要冲。桓温去岁方收复洛阳,便紧接着上书晋室请求迁都,也可想见其收复洛阳之功如何再一次威震晋室。但是如今中原大片领土皆被秦晋瓜分,洛阳只是晋室在北方的一座古城也是事实,晋室能守洛阳几日还是未知之数,偏安江左的司马氏又岂会将洛阳作为迁都所在?
桓温的上书看似是个笑话,深知其理的人皆明白不过是试探晋室,彰显自己的北伐战果罢了。
其中内里,慕容恪没有深究,于燕国而言,洛阳是志在必得的,他同意了孙兴的请求,派其率兵图谋洛阳,并遣吕护带兵屯于河阴,作为辅助。
在前番野王一场恶战后,慕容尘夺回许昌,在建熙三年开春闻桓温有迁都洛阳之意后,慕容尘大肆操练兵戈,加强许昌防守,不时就要与晋室大军挽袖子掐架,双方于汝南长平一代持续拉锯,战事时打时停,一直持续至今。
在慕容楷定亲的同时,与他同龄的慕容暐也早已将立后事宜提上日程。时人提倡早婚,况且慕容暐还要大慕容楷半岁,现下已是十二岁余,早已是立后娶亲的年纪,不过因守父丧,一切要依礼制而来。
年前,宗正寺便请示过慕容暐和可足浑太后立后之仪,慕容暐又与慕容恪商议过后,着将立后事宜定在了国丧期满的今岁冬月。为此,燕国早早遣使前往代国致书,代国虽无守丧之俗,但爱女得立燕国王后,燕国还重新择选了宗室女入代国,两国亲缘重续的目标达成,什翼犍只有欣然应允的。
代地严寒,春雪延绵可至清明时分,而秋叶未尽时冬雪又至,故什翼犍在回信燕国之时特地说明待今年四月底代国天气转暖,便遣使送公主前来燕国成两国之好。
因此,今岁新春燕国宫中虽顾忌大行皇帝未行笙歌宴乐之事,却也因即将举行的立后事宜而平添了几分喜气。将作大匠与典匠少府等早早便忙着长秋宫的修缮事宜,此外还要腾出人手来为入夏就提前抵达燕国的代国公主一行和使者修缮宫苑和驿所。总而言之,这是慕容暐登基后的第一桩喜事,也是燕国立国后的第一次帝后大婚,诸多事宜没个一两年的时间根本就忙不够。
一夜北风紧,飞雪落满宫闱,排排宫闼飞悬的画檐上垂挂着长长的冰凌,苑下梅树枝干横斜错落,经霜雪披挂成杆杆琼枝,朵朵红梅嫣然绽放,娇花红萼中尚衔着白雪,花香满苑又别有清雅韵致。
一阵轻风吹过,将梅并雪洒落在头一次进宫的慕容绍头上,他伸出小手拿下沾在自己裘帽上的红花,新奇地望着那一树红梅忽然问:“母亲,你说这树上有多少朵梅花呢?我们数一数吧?”
刘长嫣道:“不用数了,大致有两千两百朵吧?”
慕容绍眼睛一亮,“母亲怎么知道?”
刘长嫣道:“因为母亲以前在这里数过梅花,每年这棵树的梅花都要比往年多一百朵。”
“哦,原来是这样。”
慕容恪听母子俩一问一答,原本平和的笑容变得有些僵凝。
他揽着刘长嫣的手紧了紧,似隔着很多年,尤能听到她当初孤寂的心跳。
刘长嫣未察觉慕容恪眼底酸涩,悄然跃上梅树枝头,折下最大的一枝梅花递给激动的慕容绍时,还不忘顺手拂去他衣上雪花。
此去经年,她从未提起过在邺宫的岁月。偶此一次挂于唇边,只觉岁月已轻,时空翩然。那段记忆仿若枝头落梅飘零而下,散于草叶融于春泥,不曾存在过一般,未动她半丝心弦。
慕容恪抱着慕容绍揽她入怀,一家三口于雪地梅树下说笑着,美得仿若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