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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笙歌尽(四) ...

  •   慕容臧的铩羽而归几乎在慕容恪的预料之中,他仰望着窗外青白的天空,再一次被无力包围。
      慕容绍抱着自己的小木剑静悄悄地钻进卧房来,躲在屏风外偷偷地瞧着父王,见他形容日渐消瘦,心里慌慌的。
      “阿绍怎么来了?”幼子的声音没有躲过慕容恪的耳朵,他温柔地向屏风外招了招手。
      慕容绍见到父王对着自己小,小跑几步上前去,昂着嫩白的小脸关切地问:“父王今天好些了没?”
      母妃说父王要静养,又怕过了病气给他和宝珠,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大哥院子里,每两天才能来见父王一面,往常这个时候大哥二哥都会教他习剑,这两日他们都有些忙,慕容绍一个人无聊,就偷偷跑来了。
      “父王无事,阿绍不要担心。”慕容恪给他搓搓微凉的小手,俯视着幼子天真无辜的眼睛,心头切切而叹,此身终老,放不下的何止国,尚有家,长子、次子年少,幼子稚嫩,他之后,他们又当如何?
      慕容绍很眼尖地发现父王不太开怀,小心地晃了晃慕容恪的衣袖,强打着精神说:“大哥和二哥新教了阿绍一套剑法,阿绍舞给父王看好不好?”
      慕容恪笑着偷偷他的头应了下来,慕容绍很是认真地拿着自己的小木剑舞了起来,他年纪小,尚未完全开始习武,但自小像两个兄长一样听着父亲的丰功伟绩长大,一直立志将来要成为像父王一样的人,做大燕的能臣悍将、慕容氏的匡扶之人。
      待一套剑法舞完,慕容恪赞赏地给儿子鼓了掌,他压下喉内的咳意,道:“这套剑法虽简单,但阿绍运剑之时行云流水,可见下功夫了,不错,是我慕容氏的好男儿。”
      慕容绍擦擦额头的汗,骄傲地说:“那是,我可是最像父王的,当然是最优秀的。”
      刘长嫣端着汤药进门来,正听到父子两个的对话,见到慕容绍那个神气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慕容绍确实像极了慕容恪,从端正的容貌到内敛的性情,无一不似,独这偶尔的臭屁模样,却不是慕容恪小时候会有的样子。到底是小儿子,自小受惊父母兄长疼爱,有几分娇濡自大是情理之中,而这是儿时的慕容恪不曾拥有过的,好在生母高夫人教会了他平和,也才有了今日的慕容恪。
      刘长嫣吹凉了汤药,亲自服侍慕容恪饮下,慕容绍见到母妃前来,立刻表示要把刚才的剑法再给母妃演示一遍,刘长嫣知道这臭小子讨夸赞上了瘾,和慕容恪相视一笑,让他尽情舞来。
      窗外凉星孤月,寒鸦寥寥,室内春暖如旧,笑语欢欣,流转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岁初之始。
      慕容暐在闻知慕容恪病重时,心里总悬着一丝生机,这半年来他频频令太医对慕容恪延医问药,可是这个月太医每回宫复命一次,他的面色就更沉重一分。
      那个又迎来春雪的寒夜,慕容暐再次过府探望慕容恪,现下骨肉之间多少殷诉都是徒劳,无论终慕容皝之世,还是竭慕容儁一生,放不下的都是燕国江山,慕容恪亦然,他最后一次牵住慕容暐的手殷勤嘱托。
      慕容暐含泪,“侄儿都晓得的,叔父安心就是。”
      慕容恪深深叹了口气,安心与否,身后之事他都无能为力了,他向慕容暐轻轻摆了摆手。
      待慕容暐离去,刘长嫣进了卧房,她坐在榻前给慕容恪掩了掩被角,在他睁开眼睛时,侧开了头,不欲他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
      “阿陵......”慕容恪轻轻唤她,伸手为她整理鬓边发,明眸若水映出那年桃红柳绿时节的少男少女,“这一世有父母爱重,兄弟相敬,儿孙相亲,余生有你相伴,无憾矣。若说有何遗憾,只遗憾不见,盛世江山中美人如玉。”
      他心疼地摸着刘长嫣的面颊,那许多年的缺憾复涌上心头。
      刘长嫣泪下,俯身趴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慕容恪覆手拥住她,就这样渐渐闭上了眼睛。
      后世历数五胡将帅,首推者前燕战神慕容恪也。恪自少时从军至逝,历燕帝四朝,经南北战火,草创燕国疆域泰半,三十余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歼灭环敌横扫辽西,连战鲸吞中原半壁,拔鲜卑慕容出辽西数百里之地为魏晋乱世第一强国,战多以弱胜强,以少胜多,赫赫不可胜数,无愧为十六国第一名将。哀其英风天妒,不以假年,薨于慕容蒸盛之时,昔矣!后世论言:慕容氏自龙骧以来,世豪东夏,其子孙俱英朗雄杰,偿恪而不死,更得明主事之,与吴王垂左提右挈,驱驾才俊,混一之业,指顾而定矣!
      然天不顾之。
      前燕建煕八年,太原王慕容恪逝世,谥号“桓”。
      没有了慕容恪的燕国迅速走向崩坏,权臣贪腐,宗室内斗,盛极一时的帝国若大厦倾覆。
      建熙十一年,苻坚灭燕国,王猛入邺城,施仁政,百姓哀叹回到了太原王时代,纷纷泪下,王猛视之不禁赞叹:“慕容玄恭,信奇士也,可谓古之遗爱!”
      哭过、痛过,刘长嫣迅速衰竭了下去。哀恸声一连数日响彻太原王府,她却未去过慕容恪的灵前。她的哀伤何须用痛哭来表,慕容恪的离去已是带走她大半生命。
      他们夫妻结缡十八载,说来寻常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子,忽然没有了那个人,才是彻骨的剥离之痛。
      对于阿家终日卧床不去哭灵之事,可足浑若棠很想去劝解几分,特别在可足浑太后有意无意的几番暗示之后,可足浑若棠陷入踟蹰境地,她自不能当着刘长嫣的面说什么,私下对着长嫂悦力璧如难免表现出些来,委婉言阿家这般恐令人议论太原王府慢待阿翁丧仪。
      悦力璧如深知娣妇为人,这些时日她忙着内外诸事,可足浑若棠也没闲着,更没断了往宫中去见她那位姑母,悦力璧如也只当自己是瞎的聋的,此时真真是开了眼,当下冷了脸,“阿翁病逝,没人比阿家更为悲痛,没地为些小人言语便要去灵前作态的!倘有人说这话,我定要啐他脸上去的!我等为人子媳,自该在阿翁去后好生服侍阿家,倘这时还教阿家拖着病体去灵前长跪,明日被人啐死的恐就是你我了!”
      悦力璧如在人前一贯柔和知礼,少有疾言厉色,此一发作,尽是长嫂威仪,可足浑若棠登时言顿口拙。悦力璧如懒怠理她,转身端着羹汤进了刘长嫣的卧房。
      事后可足浑若棠向慕容肃哭泣剖白:“我原是好意,阿翁逝去,阿家自然心伤,但总卧床不起,灵前不表哀思,教人怎么看呢?阿翁勋炳,天子降阶,多少双眼睛瞧着呢!不想长嫂就要那般说我,毫无情面!”
      瞧妻子哭得梨花带雨,饶是慕容肃多日哭灵满身倦怠,心下也不由生出万分怜惜来,但他做儿子的,如何不理解母亲的心情?妻子这里只得耐心宽慰。又想到长嫂发作妻子一事,终觉长兄脾气不好,长嫂竟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刘长嫣并不知两个儿媳起了龃龉之事,便是知道,这时也顾不上了。自慕容恪离去后,她的时光就彻底静止了,世界一片荒芜,安静得没有声息,儿孙们见她日渐凋零下去,每日耐心服侍,不教她操心外界之事,企图挽回一点生机,可是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刘长嫣的时间静止了,这个世界的变换却没有停歇,每每见到刚袭爵的慕容楷和提前入朝的慕容肃日渐沉重的神情,即便儿子们不说,她也总能猜到一些什么。
      人之将死,放不下的唯有儿孙,夜中她问慕容楷:“日后,你打算如何?”
      慕容楷红了眼睛,深深看母亲一眼,双膝下跪不言。
      “倘拿不定主意,便跟着你认为的强者走。”
      这个烽烟不断的乱世远没有尽头,贵者可贱,富者可贫,唯强者,历经风雨而不倒。
      “至于你次弟,日后如何皆随他心意吧!”
      她说完最后的嘱托,挥退了慕容楷,手抚着腰间玉髓无限倦意袭来,梦着昔年长安花雨里的少年少女阂了双目。
      待天亮慕容楷兄弟发现时,她已不知去了多久。
      死后哀荣且不必说,整个太原王府招幡未除,接而又被无尽的悲痛笼罩。这位王妃虽性情低调,却待上恭敬,驭下宽和,平日里多行善事,众人念及生前恩惠,哀思丝毫不比对先王少。
      乱世有尽头,盛世有起点,可无论乱世还是盛世里的故事远没有终结。他们的时代结束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才刚开始,在这个风云变幻跌宕起伏的年代再次开启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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