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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笙歌尽(三) ...

  •   宝珠满月以后,悦力璧如的身子也渐渐恢复起来,医官说她伤了气血,刘长嫣怕有闪失,饶是三伏天里,仍和悦力夫人劝着悦力璧如在房中多将养了一个多月,这可憋坏了悦力璧如,日日都要向慕容楷诉苦,往日她怎么样慕容楷都由着她,这次慕容楷坚决和母亲们一个阵线,悦力璧如少不得挠了他好几回。
      长子和长媳日日打打闹闹,次子和二儿媳也甜蜜美满,刘长嫣只专心带着小儿子和小孙女陪慕容恪休养身子。
      慕容绍年纪渐大,一日比一日懂事,特别是有了小侄女儿以后,每日都以长辈自居,动辄“宝珠啊”“宝珠啊”的一副语重心长。
      宝珠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是个小美人胚子,她集结了父母的优点,生得唇红齿白,娇憨可爱,又被刘长嫣精心养得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胳膊、小腿就像胖胖的白莲藕,谁看了都想捏一捏。很多人都说宝珠像极了悦力璧如,慕容恪偶时倒觉得孙女儿天真无忧的样子倒带着几分阿陵小时候的影子。
      慕容暐惦念慕容恪的身体,这几个月能不让他操劳的国事尽数都免了去,宫中屡番来人至摄政王府探问慕容恪身体,降下诸多关怀。
      自宝珠降生后,刘长嫣眼见慕容恪的精神好了很多,现在慕容暐主动挑起政务,慕容恪就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来休养身心,两人每日看着慕容绍读书习武,逗着宝珠牙牙学语,过了小半年舒心自在的生活。
      往年慕容恪总是忙碌的,饶是二人朝夕相伴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真正能这样平静地在一起享受生活的时光却寥寥可数,慕容恪每每想起,总觉自己亏欠阿陵太多。
      刘长嫣总是笑着摇摇头,抱着宝珠靠在他身边说:“贺若是最好的,有这样的生活,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一年冬岁又至,枝头黄叶几是落尽,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很快来临,鹅毛大的雪花飞散在夜空中,很快就在青石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两人坐在窗前小酌,好似能听见雪花掉落的泠泠之声。
      刘长嫣望着窗外的雪影梅枝,将怀中熟睡的宝珠交给了乳母,伸手按住了慕容恪斟酒的手,道:“已经三盏了,不能再吃了!”
      慕容恪摇摇酒觥,淳清眸子生出无奈的笑意,“好,我听阿陵的。”
      他起身支开轩窗,同刘长嫣一道赏雪,六出废话卷入窗台落在刘长嫣掌心中,不消一会就成了水渍,让人既怅惘又可惜,她情不自禁看向身边的慕容恪,他高大的身影如白杨,如苍竹,不改旧时水木清华,有他在身边,那一刻的不安飞快又如雪花般融化了去。
      慕容恪望着她微潮的眸子笑问:“阿陵老盯着我看什么?”
      刘长嫣还是那一句:“看贺若好看!”
      她眯起弯月般的眼睛笑起来,纵眼底生出几丝细纹,明净的瞳子仍是秋水盈盈,映满身畔高大人影,没心没肺模样,好似少时玲珑娇憨。
      慕容恪也被她逗笑了,他伸出勇健的臂膀将刘长嫣拦在怀中,修长的掌心婆娑着她的面颊,两人共望着天地霜雪,言笑晏晏,刘长嫣说来岁定是一个丰年,慕容恪点点头,说到宝珠的周岁生辰正是丰收之季,到时要亲手给宝珠准备一份生辰礼。
      刘长嫣笑得更开心了,说她替宝珠先谢谢祖父。
      慕容恪俯视着怀中她静好的容颜,也慢慢将眼睛弯得更深。
      两人窗前闲话,把酒言欢,说着天伦之事,好似余生就是这样静谧的时光,就在刘长嫣以为可以这样静静地陪着慕容恪岁月长安时,他的身体却没有恢复如往。
      那是冬末她的生辰过后,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了饭。睡前,慕容恪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少时的事。
      这些日子,他总爱回忆过去,说起长安,说起棘城,说起那些他们曾经错过的岁月,刘长嫣趴在他的胸前静静听着,不知不觉一滴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慕容恪察觉到那点湿意,稍稍一默后拍拍她的脊背,他望一眼帘外的铜壶滴漏,笑说:“时辰不早了,阿陵早些安歇吧!”
      刘长嫣点点头,紧拥着他闭上了眼睛,往常只要在贺若怀里,她总能睡得很安心,这一夜却总是多梦,梦里梦见了很多人,有父皇、母后、兄长和嫂嫂们,她不住梦呓和哭泣,最后看到了贺若在向她招手,她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贺若的身影却如一袭流沙,她抱得越紧,流逝越快。
      刘长嫣最后在睡梦中惊醒,天色已然大亮,她下意识就看向身旁的慕容恪,他呼吸平淡,还在睡着,她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去触碰他的容颜,待触摸到属于他的温度,一颗心才渐渐放下,“贺若......”
      她试着叫慕容恪醒来,可是连唤了两声他都没有回应,刘长嫣再次慌乱了起来,匆忙起身叫人去请医官,医官来得很快,诊脉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动静惊动了慕容楷兄弟们,兄弟三人劝慰着母亲,刘长嫣只神情焕然地看着医官给慕容恪施针,直到这日晌午,慕容恪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安慰刘长嫣,“教阿陵担心了。”
      刘长嫣摇着头落泪,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慕容恪将她眼角的泪拭去,慢慢移动无神的眼睛看向慕容楷,“去宫中禀报陛下我病重之事!”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一咯噔,慕容楷望着父王的模样心头钝痛,他没有耽搁,立刻进了宫。
      慕容楷一路进宫没有让人看出端倪,只神色如常般去见了慕容暐。
      慕容暐当时正在可足浑太后处说话,他和慕容楷堂兄弟不常见面,听到脾气不对付的慕容楷忽然进宫拜见,慕容暐当下心内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在人前惯是喜怒不形于色,笑对可足浑太后说应是四叔政事上有指点,让阿楷进宫来递话,起身请了安就过去了。
      可足浑太后淡淡地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让左右明日宣可足浑若棠进宫来说话。
      慕容暐听到慕容楷的话脸色大变,他扶着几案慢慢坐下,一手扶着额闭上眼睛,一手挥退了慕容楷。
      一国摄政王病重是大事,何况是慕容恪这样几为燕国基石的摄政王?如今强敌环饲,这消息绝不能轻易传播出去,否则边疆必起动荡。入夜,慕容暐在亲信陪同下秘密来了摄政王府探望慕容恪。
      若说慕容恪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约莫就是燕国江山了。在他身后,燕国宗室最有能耐者无疑是吴王慕容垂,慕容恪知道慕容暐母子对五弟的猜忌,但是为了慕容氏后世长久,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叔侄二人在卧室内聊了许久,慕容暐至子夜才离去,他走时神色消沉,叮嘱刘长嫣保重身体,好生照顾慕容恪,之后才在慕容肃护送下离开。
      刘长嫣进门时,慕容恪正疲惫地靠在榻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久未言。
      他们是至亲夫妻,有些打算慕容恪并不会瞒着刘长嫣,看他这个样子,刘长嫣心知慕容暐必是没有答应宣慕容垂回邺辅政之事,而在这时候,他更是不能越过可足浑太后母子直接召慕容垂回邺,否则邺中必生事端。
      愁绪萦绕在慕容恪的眉间心上,此刻他恍惚就想起了慕容儁,兄长离世前那半年里的惶恐不安,慕容恪一直看在眼里,如今他终于也体会到了那股子无力。
      他正在闭目愁思时,几根微凉的指尖抚摸上了他的眉心,轻轻地揉开他眉上的波澜,他睁开眼睛,正见刘长嫣担忧地望着他。
      早在不知道多久前,刘长嫣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整天她强装无事,仔细周到地照看着慕容恪,却在这一瞬间身上所有的力气好似都被抽离了去,她是真的要失去他了吗?
      慕容恪俯身上前抱住她,“阿陵莫怕,你忘了我说过,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刘长嫣潸然,偏首擦去泪水,端起案上的汤药吹凉了喂到他唇边,“贺若,喝药吧?”
      她不知道那一日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住,贺若在最后的生命里,还要为内外忧心,倘再整日面对着悲怆失魂的她,人生又有什么快意可言?她只希望他能快乐些,安心些。
      慕容恪望着她强行挤出一丝笑意的面容,牵了牵唇角,安静地张口饮下了那碗汤药。
      摄政王府因慕容恪的病情陷入阴霾,悦力璧如不忍再让阿家操心,将女儿并小叔一并接到了自己身边照顾,这日她正抱着宝珠在花园里散步,就见可足浑若繁魂不守舍地从外面回来。这几日阿家和慕容楷兄弟三人都在给阿翁侍疾,悦力璧如一面照看着女儿,一面忙着家事,这时节家里人寻常不轻易出门,她不知道这个弟妹进宫恁频繁是去做什么。
      悦力璧如歇口气,叫住了可足浑若繁,可足浑若繁正满心愁思,蓦然撞见长嫂,一时口齿:“嫂......嫂嫂。”
      她双眼干净得近乎懵懂,疑惑地望着悦力璧如的模样好似个浑不知世事的小白兔,教悦力璧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悦力璧如承认,这个弟妹确实是个令人喜欢的小女孩,二弟会钟情于她,和她这番不知世事有很大的关系,偏生这种“不知世事”也是可足浑若棠最大的问题,因为不知世事有时候等同于无知,等同于好利用。
      往常悦力璧如是深知可足浑家的女孩子一个个是何等样子的,乍见倒可足浑若棠的时候,悦力璧如如何都不觉得她会是可足浑家出来的女孩,直到现在悦力璧如心里才察觉到些蹊跷,可足浑太后刻意将可足浑若棠养成这般白纸一样的性子,她是要干嘛?
      悦力璧如心里不舒坦,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如平时一般爽快道:“阿翁病重,阿家衣不解带照应着,家中事全只能靠你我二人商量,我这里常被宝珠绊着脱不得身,只能多多辛苦弟妹了。”
      可足浑若繁才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在宫里呆了整整半日,就连家中事都忘了,她现在不是养在宫里不管俗务的可足浑家娘子,是摄政王府的儿媳,如何能如此疏忽?
      可足浑若繁一阵羞恼,忙教长嫂不必客气,她看宝珠好似困了,忙让悦力璧如抱侄女儿回房休息,自己快步去了正房帮阿家给阿翁侍疾。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永乐宫中姑母的种种话语,阿肃说过不让她向外人泄露阿翁的病情,姑母应该不是外人吧?
      慕容恪连续多日未上朝听政,莫说可足浑太后,就连朝野都有了种种怀疑,至后来消息渐渐就瞒不住了,可足浑太后复有干政之心,遂进一步拉拢慕容评,慕容暐政令多受掣肘。
      岁末时,慕容恪深虑慕容暐手中无实权,在他身后,大司马之位必起纷争,他多次劝说慕容暐无果,命人将慕容暐的长兄乐安王慕容臧叫到了病榻前,道:“如今符秦跋扈,晋室未服,祸患仍在。国家安危在乎得人,兴盛在乎贤臣,倘任用得道,二虏岂会为虑?我不过是一常人之辈,受先帝顾命之托辅佐陛下,每每总想早些扫平关陇,攻灭江南,成全先帝遗志,不负当年他对我的信重。不想,蹉跎至今已是疾固弥留之时,我只恐负了先帝深恩,不能成志,徒留一腔余恨。吴王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职统兵权,不可以所托非人,我百年之后,必要托付于他。倘陛下不肯,就要以亲疏次第而授,不是你,就是阿冲。你们这些侄儿都是才识明敏之辈,然世事多险,你们年少不知其中艰难,恐难当此大任,国家安危之际尽系于此,若陛下有犹疑,你一定要多劝着他些,不可昧利忘忧,以致他日大悔,知道吗?”
      慕容臧跪在榻前落泪,劝慰叔父多多静养,暂不必忧心国事,随后神色凝重地出了摄政王府。慕容臧原欲去宫中将叔父的话告诉慕容暐,进殿时,正见可足浑太后和慕容冲也在,见他进门,可足浑太后笑问:“听说摄政王将阿臧叫去了府上说话,他的身子可好些了?”
      慕容臧一愕,一路上酝酿的话顿时卡在了心口,觑见可足浑太后抚摸着慕容冲的脑袋时那似笑非笑眼光,慕容臧淡淡垂下了眼睛。不论从家法还是国法上而言,他都只是个庶长子不是吗?有些话到底不是他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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