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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恶蛊1 镇北军营陷 ...

  •   往昔如白驹过隙,薛衍墨的眼眸中映着摇晃的烛光,显出些遥远的迷离,柳元帅静静的望着他,只觉他长大了,眉眼间只残存了星点的少年气,可他自少时便是深沉的作派,所以少年气也只是老人对昔日疼爱有加的孩子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念想,柳元帅沉声道:“倾天军主帅来此,必不是来叙旧的,有话但说无妨”。

      薛衍墨也很痛快,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平放到柳元帅面前的案桌上摊开,卷轴行文寥寥几排,最醒目的便是打头的“降书”二字。

      柳元帅目光只在“降书”二字上落下顷刻便移开,“你不过侥胜,便孤身来劝降?你们谢氏祖传的狼子野心再猖獗,也该有个限度”。

      薛衍墨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缓缓倒出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那茶水在茶盏里摇晃出清透的莹绿,他端起茶盏,递到柳元帅面前,“无论老师如何看待我,今夜我以此茶,敬谢老师往日循循教导,盼望老师切莫推辞”。

      茶盏抵在柳元帅眼前,柳元帅冷声道:“邪魔歪道,你真当老朽拿你没有办法?”

      薛衍墨叹了口气,“老师昔日濒死而生,多半是得了剑灵庇护,饶是捡回性命,也该一身武功尽废,如今又离了剑灵,拿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柳元帅面色一变,薛衍墨又道:“老师说的对,我们谢氏确是祖传的狼子野心,蛰伏十余年,背负着满门血债要来向老师讨还,说句大不敬的话,此时此刻我要取老师性命易如反掌”。

      柳元帅稳住心神,面色恢复沉静,“那你又为何不动手?”

      薛衍墨轻笑,“老师一生效忠大煌,生是镇北军的脊梁,即便今夜死在这里,依然可作为大煌名将名垂青史受万人敬拜,可我谢氏满门却被视作邪祟奸佞遭万人唾骂,这不公平”。

      柳元帅张了口,却不是要说话,而是身体不由自控,一股强大的支配力量游走他全身,迫使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接过那茶盏递到嘴边,仰头满盏茶水入腹,柳元帅愤恨的瞪着薛衍墨,薛衍墨又是一声轻笑,那股支配力量抽离,柳元帅恢复了自主能力,甩手将茶盏在地上掷得粉碎。

      薛衍墨伸手敲了敲桌案上的卷轴,“老师,学生敬了这盏茶,恩情一笔勾销,这封降书由老师自行斟酌,三日为期,三日后,边防必破”。

      黑袍如烟消散,案桌上烛火一阵摇曳,营帐外传来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柳元帅缓缓坐下,薛衍墨那句“三日后,边防必破”仍在他耳畔回响,垂落的目光钉在“降书”二字上,他深知薛衍墨并非故弄玄虚之人,既放话三日,到时必然会发起总攻,可为何是三日,他今夜明明就可以痛下杀手,为何只迫使自己喝一盏茶,留一封降书便走,明知镇北军元帅绝不会不战便降。

      “这不公平”。

      薛衍墨的话音再次响起,柳元帅拧紧了眉头,难道他有什么法子确保我签下降书身败名裂?那盏茶……

      重伤在身,柳珘昏睡了两日,夜深时分,柳珘睁开了眼睛,他好不容易才在伤兵营一片嘈杂和哀鸣中浅浅的睡了一觉,穿着乱七八糟女装的叶鲤就坐在一旁,撑着脑袋一脸昏沉,见他醒了,原本眯缝着的眼睛睁大了些,轻声问:“喝点水?”

      柳珘点了点头,叶鲤给他倒了杯水,递在他嘴边,柳珘微微侧身,就着他的手细细喝了两口解了渴,刚想说你去把这身衣服换了吧看着别扭,抬头却正对上叶鲤的眼睛,伤兵营里烛火昏暗,叶鲤的瞳孔蒙着一层透着邪气的灰,柳珘蹙眉,叶鲤躬身给他喂了水,刚要直起腰,却被他一把拽住胳膊。

      “你的眼睛”,柳珘低声问,“怎么回事?”

      叶鲤面色不变,“我天生瞳色就比别人淡些,怎么,你才发现?”

      柳珘不信他的话,仍拽着他,叶鲤感受他掌间发力,大有不说清楚誓不罢休的架势,不由怒道:“放开,你弄痛我了”。

      正在此时,隔壁床榻上一个断了一臂的伤兵发出一阵古怪的呜咽,那呜咽原本低沉,却忽然拔高了音调,变得好像是生了锈的锯子在费力的锯着钢条般尖锐刺耳,吓得柳珘一把拽着叶鲤环绕到另一侧,自己费力的从床榻上支起身子,那伤兵睁开眼睛,手指仿佛不由自控的扭曲着,狠狠地抓向自己的脸,饶是多年操练和沙漠干燥气候打磨出来的粗糙脸庞也不由的鲜血淋漓,突生变故致使柳珘和叶鲤看傻了眼,随即又听到同样的呜咽此起彼伏的在伤兵营里响起,如鬼哭狼嚎,吓得几位昼夜连轴转的军医瑟缩到营帐的一角,柳珘旁边的伤兵已经将脸抓得血肉模糊仍不停手,脸部无从下手后,他又从耳后一路抓向脖子,在脖颈上划出五指血路,眼尖的柳珘看见他脖子暴起的青筋上有一处黄豆大小的圆形凸起,那凸起竟顺着青筋游走,十分可怖,柳珘听到了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背后的叶鲤也止不住的颤抖。

      伤兵营弥漫着浓重黏稠的血腥味,起了异动的伤兵们都亲手把自己剥得皮开肉绽,还有甚者,仿佛无知无觉般,从自己的断肢处撕下一块块淌血的肉,柳珘紧咬着牙关,叶鲤埋头吐得昏天黑地,异象丛生,他两不敢有所动作,柳珘暼眼看向柳铖所在,那布帘后面黑暗一片,柳珘心下一沉,即便柳都尉伤的再重,也断不可能在此情形下无声无息,他暗暗推了叶鲤一下,眼神示意叶鲤迈两步过去掀开帘子,叶鲤一脸菜青的瑟缩在他背后,柳珘就着拽他胳膊的手又搡了他一把,叶鲤一个趔趄,柳珘急道:“你快去看看……”。

      话没说完,便见到鲜血淋漓的伤兵停止了抓挠的动作,冲他二人所在的方向扭过头来,那眼珠充血膨出,好不骇人,叶鲤一声惨叫,抱着头蹲下,柳珘一发狠撑着从床榻上跳下,胸口顿时渗出了血,咬着牙从靴筒里摸出匕首,那伤兵直挺挺的从床榻上起身,短肢处原本缠着的绷带被扯得七零八落,鲜红的血染了他半个身子,伤兵直愣愣的盯着他两,口里呜咽有词,在鬼哭狼嚎的伤兵营听不分明,看口型好似在说“痒”,又好似在说“饿”。

      柳珘点了自己几处穴道,缓解胸口贯穿伤剧烈的疼痛,伸长手臂拉开架势,把叶鲤稳稳的挡在身后,伤兵咧开嘴笑起来,满嘴的血沫沾染森白的牙齿,伤兵爆发出一声咆哮,对着柳珘和叶鲤就冲了过来,被柳珘横踢一脚踹翻在地,柳珘拽着叶鲤就想往外冲,却被接二连三涌过来的血人般的伤兵团团围住,在被血肉模糊的身躯交叠组合的包围圈里,柳珘和叶鲤似两只困兽,也不知哪处暴起一声哭嚎,引发了已成血人的伤兵们此起彼伏的嚎叫,伤兵营瞬间爆发出凄厉的声浪。

      “饿啊”

      “饿”

      柳星辉从沙地上拔出带血的剑,气喘吁吁的凝望了一眼天边浮出的半幅朝阳,两日前的日出时分,远在涂阚部驻地的他收到了鹰隼带来的柳元帅的手信,信上短短一行字已致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倾天军主帅即谢惜墨,速回援,两日内必达”。

      柳星辉在涂阚部族长大帐找到那都,手握王印兵符的北漠世子已跃升为北漠新王,然而亲王那森挞仍牢牢把握北漠王城,统管二十余部近十万兵力,丰谷部仍盘踞着那尔霍率领的八万人马,反观那都麾下,以涂阚部为首的十一部仅勉强凑足六万人马,近期以来,除被长空剑派牢牢把守的涂阚部驻地外,其余十部领地不断遭受侵略,六万锐减为五万,形势也是十分紧迫。

      那都听明白了柳星辉话里话外的意思后,沉着脸没有说话,柳星辉知他心里诸多盘算,自曙城陷落,他二人就知道迟早有这一遭,也曾深入探讨,鉴于目前势单力薄,那都的态度始终模糊,此刻事态紧急,容不得他犹豫踟蹰,索性追问:“你最多能拨给我多少兵马?”

      那都和上座的涂阚部族长班孛犁对望一眼,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一万”。

      柳星辉沉下脸来,“一万何以成事,说好的结盟,这难道就是声名赫赫的沙狐一族能拿出来的全部诚意?”

      那都本来有些理亏愧疚,听他这刻薄的腔调又不勉有些恼火,驳道:“如今的形势你不是不知,那森挞和那尔霍明面上已经分化了北漠自立为王,对十一部虎视眈眈,近期我们多受侵犯,十一部自保尚且艰难,一万兵马驰援镇北军已是极限”。

      柳星辉冷声道:“我早跟元帅说过了,沙狐自私狡狭不可信,如今果然一语中的”。

      那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横竖瞧不上我们,索性一拍两散得了”。

      “一拍两散,你想的倒美”,柳星辉向前压了一步,他身量长,从帐外投进来的阳光又拉长了他的影子,把那都罩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我,你和你外爷连着十一部其他族长现在都不知道投胎到哪儿去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那都怒不可遏,跨步向柳星辉当胸挥出一拳,那拳像咆哮出山的猛虎,带着十足的劲道,柳星辉身形未动,单抬右手制住那都的腕部,略往前一带,手就扼住了那都的喉咙,单臂提着他离地一尺,由着他双腿在半空扑腾,大帐内的侍卫“刷”的拔出刀,一片银亮闪过,涂阚部族长班孛犁一掌拍在案几上,沉声道:“那就再加上我的五千亲兵,若还不够,老朽也可以跨马横刀,再去见见昔日劲敌”。

      柳星辉松开手,身负长剑,丢下一句“午时出发”便走出帐外,那都捂着颈部,恶狠狠地盯着没入阳光的那个背影,仿佛能剜下他一块肉来解恨。

      柳星辉率领一万五千兵在前往镇北军大营的途中,于一处险要的隘谷遭遇伏击,两方都是训练有素的北漠军队,一时间狭长的隘谷杀声震天,战局最胶着处,柳星辉的长剑似贯日游龙,只取敌人脖颈前胸,以自身为圆心横杀出一圈只剩死尸的空地,北漠人饶是彪悍蛮横,也非各个骁勇善战,遇这一等一的剑术高手无疑枉送性命,于是柳星辉开战便成了战场上的众矢之的,无数北漠兵向他涌来,仿佛蝗虫过境,杀之不绝,而在他不远处,领着涂阚部族长五千亲兵的以萨双手刀挥舞盈如满月,斩落敌首无数,不远处隘谷口最高的沙山上,那尔霍阴沉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下方那两个在乱军围攻下奋力拼杀的人影,他此番出征,领着父王留给他的八万丰谷部驻军其中五万,此刻三万人已投放沙山下的战场,他下令前攻的外围兵卒用长刀抵着内围的兵卒后腰,势要将隘谷合围成了捕兽的笼子,困死十一部支援镇北军大营的一万五千兵。

      “那是以萨?”,那尔霍的眼睛眯缝了起来,身旁的兵从给了他准确的回复,那尔霍抬臂拉弓搭箭,箭矢直取以萨背心,在即将破体而入时被一柄染血长剑劈斩成两半,杀红了眼的柳星辉提着剑挡住身后的以萨,和沙山上的那尔霍遥遥相对。

      那尔霍怒不可遏的咆哮起来,“放箭”,沙山上的军队整齐划一的拉开了长弓,箭矢破空,席卷起呼啸的风声和沙尘,沙山上并列的军队大批落马,跌落山下,那尔霍调转马头,只来得及用长弓格挡住直射面门的长箭。

      一支沙巾蒙脸的约摸五千人的队伍迅速同那尔霍大军主体分离,拉弓搭箭,如背后突起的凌厉劲风,席卷着整个沙山,那尔霍立刻就想起了那是谁的队伍。

      一日前,夜深,那尔霍在自己帐里接待了一个浑身罩在黑色斗篷里的来客,饶是在层层防守,固若金汤的大帐里,来客也不愿意摘下掩面和风帽,那尔霍在大帐的主座上用手撑着额头端详来客,帐内气氛压抑沉闷,良久后,那尔霍才开口问道:“斗金家主冒死来访,只为了喝小辈一杯茶吗?”

      来客深夜到访,来的路上喝了不少夜里的冷风,听他这么问就准备开口答,一张嘴就是一串绵密的咳嗽,饮了口茶水,才道:“老朽也没想深夜打扰,无奈形势紧迫,那都小儿当众斩了他哥哥,抬出王印兵符,自立北漠新王,拥护他的不过涂阚部为首的十一部区区五万兵力,根基薄弱,哪里会是亲王对手,老朽虽说是涂阚部的入帐家主,但是向来在涂阚部不受待见,若不及时向亲王投诚,来日亲王血洗涂阚部,老朽一家岂不白白受死”。

      那尔霍低低笑了一阵,他的鼻音略有重,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发出了带着血腥味的喘息,“斗金家主看得透彻,不过只身投诚未免轻率,倒是要拿出些诚意来才好”。

      斗金家主便把白日在涂阚部族长大帐听到的发兵支援一事同那尔霍尽数道来,话音落下,那尔霍没有反应,斗金家主也没有再吱声,半晌,那尔霍扬声道:“送客”。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尽显失望与轻蔑,斗金是涂阚部权势最大的家主,他只身前来,只带了这么不轻不重的消息,激发了那尔霍的不耐和烦躁,已不愿再同他斡旋,然而斗金受此薄待却也稳得住,又端着杯子饮了口茶,“不急”。

      那尔霍起身,拔高了音调,“来人,送客”。然而无人应答,只闻得帐外风声呼啸,那尔霍脸色一变,抽出腰间长鞭就要向斗金家主发难,斗金家主道:“如你这般的少年人总是心浮气躁,不肯听老朽将话说完,老朽还不曾昏聩,岂会不知与狼谋存需要付出多么重大的诚意,那尔霍王子,现在我带来的兵已将你的大帐团团围住,人不多,不过一千,对上你的八万军根本不值一提,但只要老朽摔了这茶盏,一千兵冲进大帐杀你一个却也足够了”。

      那尔霍把长鞭的皮革把柄捏得“咯吱”作响,“杀了我,你和你的一千兵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大帐”。

      “王子误会了”,斗金家主把茶盏稳稳放好,站起来理了理斗篷,“我仍是来投诚的”。

      那尔霍皱了皱眉头,又忽而舒展开来,斗金家主又道:“老朽跟随族长上过战场,略通养兵之道,些许卖弄,不知道是否配得上王子口中的诚意”。

      那尔霍松开了鞭子,从高位上走下,向斗金家主行了北漠大礼,“一千兵直取八万军中帐,如入无人之境,是小辈对家主失礼了,家主请上座”。

      斗金家主悠悠道:“不是一千,是五千”。

      那尔霍眼眸锃亮,“家主请上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恶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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