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何处》雨天要打伞咩

4、娑罗树下 一行人结伴

　　一桌人虽同席围坐、把酒闲谈，却个个心怀隐秘心事，宴席便也早早散了。吴芷荞替高碧芝安顿好隔壁上房后，众人便正式结伴同行。一行人尽数住在一处，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兰若明与徐振、赵顺三人闭门细思今日种种际遇，只觉处处透着蹊跷。几人商议过后，皆认为不宜贸然行事、打草惊蛇，不如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先摸清背后之人的真实图谋，再谋定而后动。
　　正当三人低声议事之际，一缕缥缈笛音忽然穿透沉沉夜色，悠悠漫入院中。细听曲韵，竟是名篇《秋声赋》。
　　江南八月依旧暖意融融，草木苍翠欲滴，晚风温润宜人，这般萧瑟悲怆的曲调，在此刻听来格外不合时宜。可吹笛之人技艺精湛，指法娴熟通透，曲段起承转合自成风骨，定然是深谙音律雅韵的高人。
　　《秋声赋》本满是肃杀飘零之意，悲怆之气入骨，可吹笛之人却在情绪激荡处奏得舒缓圆融，平缓铺陈间又藏着起落抑扬、时欢时怅。笛音婉转悠扬，褪去了原曲浓烈的悲壮，却仍掩不住一缕清愁暗自流淌。那若有若无的惆怅，恰似江南九月清晨沾着朝露的凉风，清泠入骨，绕人心头。
　　笛为心声，曲寄情肠。究竟是何人于暗夜中吹笛抒怀？兰若明缓步推开窗棂，望向窗外。钱塘江水波平如镜，江面渔火点点，明暗摇曳，舟船往来，不知为生计、为前路奔波几许。触景生情，他心底万千心事翻涌，不由低声轻叹：“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
　　徐振身为兰若明的心腹，深知朝堂局势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波谲云诡。大晟立国未满百年，前朝余孽始终蠢蠢欲动，近来更是拥立一位前朝公主为首领，妄图复辟旧朝。
　　当今圣上的几位兄长虽已远赴封地就藩，却个个城府深沉、野心暗藏。据暗探密报，诸位藩王暗中厉兵秣马，觊觎皇权的心思昭然若揭。此番圣驾特意亲临苏杭，想来是收到密报，察觉二皇子安王在此地暗中布局，特意前来查探虚实。
　　徐振心知陛下此刻听闻悲曲，触景伤情，忧怀天下朝局。只是君心深沉，圣意不言，做臣子的不便妄自揣测，只得以温言宽慰：“陛下英明睿智，天命所归。自幼过目成诵、文思斐然，习武练剑更是天赋卓绝，我等皆难望项背。那些宵小之辈不过螳臂当车，终究难成气候，乌云岂能长久蔽月？”
　　赵顺随侍圣驾多年，最是熟知兰若明性情神色。见他眉宇间凝着忧思，便知又是在忧心朝局动荡，连忙适时岔开话头：“主子，江南风物果然与京城截然不同。去年八月十五的时候风都有点凉了，我记得连老祖宗都喝了好几杯暖身子呢。今个在钱塘穿着薄衫也不觉得冷，开着窗看着钱塘江水真是自在。尤其是这个风，真是吹得人心里舒坦。”
　　一语勾起宫中秋思，兰若明暗自思忖，今年中秋宫宴怕是难得团圆景致。自己身在江南，远离朝堂深宫，想来后宫众人也没了欢聚的兴致。

　　翌日清晨，众人齐聚一处，商议往后行程。高碧芝本是土生土长的钱塘人，听闻几人皆是初临此地，未曾好好游览名胜，便主动自荐，愿为向导，带众人寻访古迹、饱览风光。
　　兰若明心中思量，高碧芝逃婚之事终究荒唐，最终还是要回家的，不便带着她长途远行。况且众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本地人为伴引路，领略江南风土人情亦是美事，便没有出言反对。
　　一旁的徐振却暗自心生疑虑。昨夜吴芷荞才说接到家书，便仓促收拾行装奔赴外祖家，急迫到连中秋都无暇在家度过，可见家事万分紧急、片刻耽误不得。可如今高碧芝提议在钱塘流连游览，她竟坦然应允，这般行事实在有违常理。
　　可转念一想，又不禁暗自推敲：倘若她果真心怀歹意，又怎会毫不掩饰，一举一动皆惹人疑心？未免太过愚笨，反倒不像有心算计之人。
　　更何况吴芷荞容貌绝色、容色倾城，一身衣着雅致不俗，周身自有一股从容淡定、矜贵天成的气度，绝非寻常市井女子所能拥有，分明是久居高位、浸身世家权贵间养出的风骨。反观高碧芝，虽穿戴首饰皆是价值连城，性情却率真烂漫、娇俏可亲，倒是实打实的富家小姐做派。
　　这吴芷荞身世神秘，来历成谜，对自身过往更是讳莫如深。徐振阅人无数、见惯风云，此刻也不由暗自留心盘算。眼下局势迷离，诸事如陷层层迷雾，但他笃定，假以时日对方终究会露出狐狸尾巴。

　　清波寺乃是嘉兴城内规模最宏大、香火最鼎盛的古刹，寺中庭院矗立着一棵娑罗古树，乃是开国大法师玄摩亲手栽种。当年玄摩法师慧眼识主，于太祖皇帝镇守蜀地之时便随侍身侧、尽心辅佐，功勋卓著，受敕封为开国大法师。太祖驾崩后，玄摩法师归隐故乡嘉兴，驻锡清波寺潜心清修，时常登坛讲经，阐释佛理道法，悟性通玄，最终于娑罗树下坐化圆寂。
　　清波寺香火绵延百年，经久不衰。一来玄摩法师地位尊崇，朝中显贵、封疆大吏皆慕名前来参拜敬奉；二来寺中许愿素来灵验，民间皆传于娑罗古树下虔诚祈愿，皆能得佛祖庇佑、心想事成。再加此地山灵水秀、风光清幽，每至春秋佳日，前来游赏礼佛的游人香客络绎不绝。
　　时值秋高气爽，天朗风清，寺中善男信女往来不绝。尚未踏入山门，便已是香烟缭绕、游人如织，一派鼎盛景象。吴芷荞与高碧芝同乘一辆马车，沿着蜿蜒山路缓缓上行。沿途草木葱茏，林木苍郁，山石壁立如屏风，清波寺便静立在北山山腰，隐于青山翠林之间。
　　自到寺门前，高碧芝便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为众人介绍：“这清波寺何止钱塘本地人信奉，就连邻近州县的百姓，也常专程赶来参拜祈福。咱们此地从前多有悍匪流寇，平日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即便被押上公堂也死不认罪，可一听要对着清波寺菩萨立誓，立时便俯首认罪。都说嘉兴人杰地灵、安稳太平，全靠这座古寺护佑。你们瞧，这儿的草木都比别处长得愈发葱茏繁茂。还有天下闻名的钱塘大潮，世人皆知黄河年年水患泛滥，淹没良田、流离百姓无数，可钱塘江水量浩荡，却从未泛滥殃民，说到底还是沾了清波寺的灵气，守得一方万里清波。”
　　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软糯吴侬小调婉转悦耳。一众年轻男女结伴同行，倒真有几分知己好友相约秋游冶游的闲适意趣，行路间也多了几分轻快悠然。
　　娑罗古树傲然挺立在寺院正中，树身高达数丈，树冠巍峨宽大，枝叶浓密如伞，遮荫数亩，枝干横展低垂，占地广袤。树上缀满五彩经幡，清风拂过，幡旗猎猎飘舞，在天地间悠然摇曳，织成一片空灵神圣的幻境，气韵庄严肃穆，难以言喻。
　　一进寺门，便见娑罗古树下早已围满祈福的信徒。氤氲香火间，善男信女垂首躬身，神色肃穆虔诚，默默向佛祖倾诉心愿，祈求上苍垂怜、夙愿得偿。
　　兰若明本就一心向佛，加之玄摩法师乃是祖父一朝的有功忠臣，心中对这古寺古树更添几分亲近。他缓步立于树下，双手合十默然祈愿，盼大晟山河无恙、国泰民安，内忧外患早日平息，四海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康宁。
　　远处禅院梵音袅袅，僧人诵经之声清越空灵，入耳涤尘。兰若明只觉心头俗世烦扰尽散，灵台空明澄澈，诸般愁绪皆随风消解。正欲转身离去，目光无意间扫向一旁，却见吴芷荞并未随众人一同跪拜祈福，只是静立树外，目光落在经幡经文之上，眉宇间隐隐噙着一抹淡淡的讥诮。
　　兰若明自幼浸染佛理，熟读经文典籍，又见佛教乃是大晟国教，举国官民皆虔诚信奉。见吴芷荞这般淡漠轻慢的模样，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她究竟是本心不信佛法，还是压根无心向佛祖祈福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