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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之客 赵顺抬眸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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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顺抬眸细细打量来人。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此刻垂着头,看不清眉眼容颜,一身装束却格外惹眼:淡粉色宽袖襦衫,下衬月白绣纹步摇长裙,外罩一袭素色月影纱薄褂,身姿娉婷,自带几分清雅温婉。
腰间悬着一枚百福绣纹香囊,针脚细密,精巧绝伦;旁系一块芙蓉和合玉佩,质地莹润通透,竟是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耳畔垂着一对红宝石镶翡翠鎏金环,环身雕满莲瓣碧叶、缠枝百藤纹样,细辨之下,赫然是宫廷专属制式。
赵顺心下诧异,看这一身的首饰衣着,倒是一个钟鸣鼎盛之家的大小姐。这样大户人家的姑娘,按说该有几个丫头婆子贴身伺候,怎么会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孤身一人来这里求救。
一旁的徐振自幼便随侍君王,一身武艺冠绝御前,如今身居一等御前侍卫之职。此番随皇上微服南下,护驾重任在肩,分毫不敢松懈。见这少女来得太过蹊跷突兀,他立时面色一沉,周身气场肃然,厉声开口:“你是何人?怎会寻到我们这间雅舍?”
徐振常年御前行走,积威已久,此刻又满心戒备、暗含审度,语气冷冽如霜。
少女本就惊魂未定,骤然被这般厉声喝问,登时惊惧交加,猛地抬起头,望着徐振怔怔不语,像是被彻底吓懵了。一双杏眼茫然无措,晶莹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簌簌欲落。
赵顺眼见这个姑娘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骨节已然泛白,知她现在已经被徐振吓得七魂丢了六魄,再强行逼问反而适得其反。于是缓了缓语气,倒了一杯热茶送过去,轻声抚慰道,“姑娘,别着急,天大的事咱们喝口茶慢慢说。”
少女神色木然地接过茶杯,小口饮了几口,心绪稍稍平复,才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出自己的来历。她语声哽咽,字句间多有断续,伴着阵阵啜泣,总算将前因后果娓娓说清。
她自称名唤高碧芝,年方十五,乃是钱塘富绅高光翁独女。高家世代定居钱塘,祖上便经营丝绸生意,家境殷实富足。她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长大,原以为此生便能安稳度日,顺遂终老,未料一月前议亲之事,陡然生出风波。
父亲执意要将她许配给钱塘知县家的幼子。起初听闻是官宦门第,高碧芝心中尚且有几分期许,可暗中遣小厮打探后,才知那公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身,终日卧榻少出,身形孱弱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倒。遍请名医诊治,皆是束手无策,皆言他寿数难永。
若只是体弱也罢,偏偏身弱性戾,性情暴虐乖张。府中仆役常遭他无故打骂,轻则遍体鳞伤,重则打残后便随意丢些碎银遣散回乡。如今就连市井人牙子,听闻是知县府要买仆从,给再多银钱也不敢应承。
高碧芝得知实情后,在家哭闹上吊,几番抗争;母亲亦是心疼不已,终日以泪洗面,屡屡在父亲面前求情软劝。往日里父亲素来疼宠她,只需稍作委屈落泪,便会心软迁就,唯独此次心意坚决,宛如铁了心肠。任凭她哭闹绝食、摔物执拗,父亲始终不肯松口,母亲也为此郁结攻心,卧病在床。
她实在不愿将余生葬送在这般暗无天日的姻缘里,思来想去,终究下定了逃婚的决心。趁着丫鬟出门采买脂粉的契机,她暗中买通家中车夫,悄悄离家出逃。她原想着只要自己失踪,这门亲事自然不了了之,只需待风波平息,过上一段时日,便可悄然归家。
逃婚……
这番说辞,确实出乎意料。
如是实情,救人危难是君子份所当为。但是如果是精心编造的谎言呢?
徐振身为御前侍卫,经年历经无数风波险境,审问察人更是老练通透。望着眼前这般娇怯柔弱的少女,实在难将她与居心叵测、蓄意算计之人联系在一起。
说起父亲母亲时眉间温情,说起亲事的皱眉不解与愤愤不平,说起逃出家门的精心筹谋与隐隐的得意,实在是纯乎天然,不似作伪。
如果是反贼故意派来试探深浅的,那来路也不外乎两种,要么是勾栏瓦舍的女子,要么是专门训练的杀手。她是哪一种呢?
——如果是勾栏瓦舍的女子,一言一行自有一番风流态度,坐立起行都有章法,绝不是这么一个样子。
——会是杀手吗?不对,她也不是杀手。她拍门的动作、走路的姿势、拿茶杯的样子,都不像是身上带着功夫的。尤其是刚刚喝茶的时候看到她的手上没有一点薄茧,绝不是常年习武之人,甚至可以说基本没有浆洗过衣服、烧过柴火的,确实是有钱人家大小姐的手。
徐振心中已然信了她七八分身份,可事关主上安危,半分也不敢掉以轻心。
只是疑点仍在:若当真只是逃婚无路的弱女子,中萃楼二楼雅间足有十余间,她怎会偏偏精准寻到他们这一间?
她的出现太过凑巧,太过蹊跷,实在难说是毫无预谋的偶遇。倘若真是蓄谋已久、刻意设局,对方究竟图谋何物?是前朝残余势力,还是本朝作乱反贼?他们此番微服南下,行踪隐秘至极,又是如何被人窥破踪迹?
徐振一时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转头望向兰若明,等候主子示下。
兰若明显然也早已想到其中关节,淡淡朝赵顺微一点头。
赵顺给高碧芝续了一杯茶,殷勤问道,“高姑娘,听着这个知县家的公子确实不是良配。但是您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就自己到中萃楼来了,身边丫鬟呢?”
高碧芝未有迟疑,即刻轻声答道:“我身边原有两个贴身丫鬟,名唤小蝶、小蝉,素来体贴伶俐。此次出逃,我特意让小蝶留在房中,佯装身子不适卧床静养,我则借着和小蝉出门采买脂粉的由头脱身。为掩人耳目、拖延时日,我中途独自悄悄离开,让小蝉依旧照常采买归家。这般有来有往,家中之人不细查便不会起疑。待到明日他们发觉我不在,我早已走远一日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原与小蝉约好,如果顺利过关,今夜在中萃楼旁的一处小茶馆碰面。可我等了许久也不见她人影,腹中实在饥饿,便索性先进酒楼觅食。想着今日中秋,这钱塘最大的酒楼定是宾客盈门,混在人群中吃顿饭应当无碍。”
一番话说来条理清晰,情理皆通,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赵顺心中已有几分计较,随手将桌上刚上桌的芙蓉糕轻轻推到她面前,和声道:“说了这许久,姑娘想必也饿了。这芙蓉糕刚蒸好,还带着温热,快先垫垫肚子。实不相瞒,我们也才刚动筷,姑娘骤然寻来,倒是着实吓了我们一跳。”
高碧芝瓷白的面颊泛起一抹浅浅红晕,微微屈膝欠身,迟疑着轻声问道:“是我唐突冒昧,惊扰了各位。敢问诸位,可是从北方远道而来的客商?”
赵顺愣了一下,心道这套说辞倒是跟我们之前想的一样,顺势承认,“高姑娘慧眼,我们确实是从京城来的。中间公子是我们的主子黄公子,我俩是他的随从,我们家三代从商,这次从京城到钱塘专门采买药材。”
高碧芝自进门后便一直愁眉紧锁、语声低怯,听闻这话,竟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几位倒是别致。我们钱塘自古盛产丝绸锦帛,三步便是织户,五步便有布庄,名扬天下。往来客商皆是慕名来采买绸缎绫罗,我还是头一回听闻有人专程来此收药材。不过钱塘山水灵秀,倒也确实藏有不少珍稀异草。”
说笑几句后,她神色渐渐舒展,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我一介女子,独自来这般大酒楼,心中本就几分不安。方才在一楼,见有三位姐姐同席用膳,本想上前搭话结伴,也好壮一壮胆子。我略提了几句自身境遇,那位姐姐便对我说,二楼最里间的雅舍之中,皆是非凡之人,或许能帮我化解困境,特意指引我前来求助。”
“我原只是半信半疑,可那三位姐姐容貌姣好、待人热忱,实在不像是歹人,又说得十分笃定,我便抱着几分希冀寻了上来。谁知丫鬟迟迟未到,我孤身无依,更是没了主意。如今想来,着实太过唐突冒失,还望各位公子莫要见怪。”
说罢,她微微敛裙,恭恭敬敬福了一礼。兰若明三人互换眼色,皆都沉思不语:这个自称姓高的姑娘确实不想心机深沉之人,尤其是说起丝绸布料的事,甚至自己都疏忽了这个关节。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楼下的女子又为何关注到了我们一行几个人呢。或者说她们是一伙的?才到这第二天就遇到了如此难解的事,江南之行确实有趣。
想到此处,兰若明下定决心: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既然对方出招了,那就接招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