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话》林蓬莱

4、鱼灯笼 乡里的夏暑

　　乡里的夏暑将至未至之时——过了立夏便是小满，这期间会有许多人到河边去祭神，其实说是祭神也只是迷信的习俗罢了。惊色河的边上，便会看见有许多的人在河边上燃烛焚香，弄得一时烟雾腾腾。夏日雨水丰裕，河水升高不少，水流端急，水中的鱼也被冲昏了头。因为是祭礼，每家的孩子也都被家长带去叩头，那些顽童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一个两个装模作样磕完头就结伙跑到上游去抓鱼。结束之后顽童们鱼是没逮着几条，倒是吃了不少鞋底和藤条，其中一个大眼睛的少年被其父亲拽着脖子用树枝抽，少年是孩子王，在那些伙伴面前被父亲这样打自然是拉不下脸来，于是梗着脖子喊：下次我还来！抽死我也来！哎呦！

　　顽童们吃了顿好打也没在家消停几天，等身下的印子下去了又结伙在惊色河的岸边计划着什么。

　　大约是那顿打太厉害，许多年纪稍小的孩子不愿出来了。那孩子王边鄙夷的骂没种，带着几个好义气的少年来到惊色河边。惊色河是一条算不上河的河，传说村子里有秀才有一次在河边读书，天色渐晚，手中的书的字再也看不清楚时，他一抬头，就见河水中有一片浮光，像是一尾鱼一样，秀才大惊，只见那光像是什么活物，翻腾起来，后来据说那秀才大着胆子向前看清楚了，才发现那光中有个仙子。回家后就有些神志不清，没过两年就病死了。这惊色河取自那秀才的遗笔：相思惊心人，人间浮光色。

　　谁都不知道那什么意思，个病秀才糊里糊涂的写的东西，谁也没多想，后来还是秀才的家人在河边上修了个碑，上书：惊色。久而久之就叫开了。后人只道那是个传说，何况这河边哪里还有什么碑。

　　天色已经算晚，河岸两旁腐草中萤火缭绕，远处家中的灯火已经点燃。很多孩子都怕家人唠叨，回去了。但那个大眼睛的孩子王却没回去，那样倔强的性格，直到最后一个伙伴回去，他才开始害怕起来。

　　村里的金太爷是一把讲故事的好手，常常在大榕树下给村里的孩子们讲些异事，总免不了说些个花妖狐媚之类的神话鬼怪故事，其中便有惊色河与那秀才的故事。大约是这故事就在自己村里，村里的孩子们便个个跃跃欲试。金老太爷摸着那已经长到胸前的雪白胡子摇摇头，“这都是些个传说，也就是有些个人瞎编的，听听罢了。”

　　结果孩子的好奇心就像夏日之雷雨，挡也挡不住的。

　　孩子王蹲在草间，死死盯着河水，生怕一个眨眼就把什么给错过了，耳边已经响起家里人呼喊自己的声音，他蹲低了身子，现在被找回去不仅什么都没看到，还少不了一顿板子，于是向更深的草里挪去。

　　草里有许多虫子，尤其是后颈痒的很，拿手去抓又痛，忍到家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才站起身来乱挠乱拍。

　　接着就被什么东西给绊着摔到水里，惊色河水不深，孩子王只呛了几口水。夜里本就有些凉，衣服湿透就更冷了，于是少年脱的只剩下个裤衩，衣服挂在树上，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他的脸上，仿佛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冷灰。

　　算了，等衣服干了就回去吧。少年想了想，叹了口气，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河光月色，映出一片一片宛若鱼鳞一般的光，少年有些发愣的盯着那片光，似乎脑子里也有一道光掠过去，人一惊，却没抓住。还未等少年想什么，河水就像潮汐一样翻涌了起来，肩上被人一拍。

　　少年惊得一跳，却不回头，肩上的手冰凉滑腻，耳边还有身后人的呼吸声。他怕一个回头会被人扭掉脖子，常说河神特别喜欢扭掉人的脖子。脑中那些平时积攒的稀奇古怪的故事轮番在脑中乍现。

　　少年没有回头，身子却抖了起来，元婴感到好笑，就笑出了声，那声音清冽，像是刚过了水的莲蓬，元婴转到少年跟前，坐了下来。

　　背对着月光的人有一头妖异的灰色头发，眼珠却是青碧色的，一看便不是人类，少年有些害怕，但他毕竟是个倔强的少年，壮着胆子，挺着胸，声音发抖的问对方：“你是秀才看见的妖怪吗？”

　　元婴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摇了摇头，“我是人。”

　　“诶？”少年眨巴着他一双大眼睛，“骗人，哪有…这样的人…”少年的手指上下划拉，指着元婴的头发和眼睛。

　　“你个乡下小子，你没见过就没有么？”元婴恶意掐着少年的脸，“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仰着脑袋，“告诉你干嘛，你个大妖怪！”说完似乎又怕元婴教训他，向后缩了缩。

　　看着少年，元婴伸长胳膊想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少年头一偏躲开了。元婴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夜里太静，少年终于熬不住的问元婴：你说有妖怪吗？语气中满是不确定，像是怕怀了点什么念想终究会破灭掉的期待与失望。

　　元婴抚着唇笑道：“你刚还说我是妖怪，现下你又问我这‘大妖怪’又没妖怪？”少年一愣，想反驳什么又找不到词，脸憋得通红，在水光的照映下仿佛一枚光洁成熟的果子。

　　元婴将唇上那只手顺着少年的脖颈向下抚去，手掌停留在少年光裸的背上，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抚顺那些不安的倒刺，月被乌云遮住，看不清芦苇摇摆，只能听见风拂过的沙沙声。

　　然后河对岸又开始响起少年家人呼喊的声音，太模糊，认不准是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少年直起身子，对元婴说，我得回去了，不然我爹娘真的要急死。又转头看元婴，你不回去吗？

　　元婴摇摇头，夜里只有他一双碧色的眼睛与萤火相辉映，少年挠了挠脑袋，抓起衣服就跑。

　　“喂，我叫元婴。”元婴喊，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