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水莲华

15、惜美人

　　里面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表情麻木，只有偶尔眼珠转动一下，还表明她是个活物。　“姆妈，好吃的馍噢，你饿了吧，快点吃。”
　　孩子将两个用体温捂得微热的馍放送到了妇人嘴边。妇人一把抢了过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任性的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子。孩子悄悄背过脸去，吞咽着口水。妇人咳了几下，大约是咽了，孩子赶紧从瓦罐里舀了碗水，小心的侍候母亲喝了，才自己又喝了一大碗水。
　　一会子，那妇人吃完了，孩子用枯草生了火，倒了小半瓮水，烧得温热了给母亲擦脸，擦手，洗脚。
　　妇人一脚踢翻了水瓮，大约是嫌水凉了，水溅了孩子满头满脸。孩子苍白的笑了笑，顾不得拾掇自己，赶紧给母亲擦脚。妇人却抓着孩子的头发又踢又咬，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这妇人竟是又疯又哑。
　　站在帐蓬外看着这一切的丹雾嘴里有些发苦，这是怎样一场颤倒的人生，作母亲的却像一个任性的女儿，做儿子的却更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丹雾从皮囊中拿出剩下的几个馍，和一叠金叶子，本想悄悄放下就走，猛然间看见那个妇人左手竟是六指。哗啦，记忆的链条似乎响了一下，她仔细的端详起妇人的脸，左眉中果然有一颗朱砂痣。
　　阿伊莲，母后的侍女，那个巧手的阿伊莲，那个和她一起玩耍的阿伊莲，那个花朵般娇艳明丽的阿伊莲，竟变成了如此模样，她只比她大五岁啊，这十年，她究竟经受了怎样的折磨啊。
　　薄唇紧抿，纤手紧握成拳。
　　“阿伊莲”丹雾笔直的走进了账篷。
　　“皇后……陛下……救救我……救我……”阿伊莲像疯了一样跪在丹雾脚下，紧紧抓住丹雾的衣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喜还有悲哀。
　　阿伊莲眼前浮现出漫天的红色,火啊，到处都是火啊，还有鲜血,不断的有血溅过，内廷侍卫澜极紧拉着她的手，她不怕，只要有澜极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澜极已经浑身是血可是看她的眼神依然温柔，他要带她冲出去，只要冲出去，他们就会幸福，一定会会幸福，那一刻，他和她都是这么认为。东夷兵不断在他们身边倒下，澜极身上的窟窿也不断的在增加，可他们终于就要冲出了城门了，相互凝望，无语凝噎，出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小心”，澜极猛的将她扯到身后，然后她惊恐的发现十数支羽箭插到了澜极的胸口将他射成了刺猬。“澜极”她撕心裂肺的大叫，却无法阻住死神的脚步。澜极的手伸在半空，似乎想抹去她腮边的泪痕，看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只是分明带着不甘啊，不甘心啊，澜极轰然倒下，死不瞑目。世界在她的脚下瞬间坍塌下来，她站在那儿，颤抖着双手，只觉脑中一片荒芜，在那片荒芜之中只剩下一个名字澜极。她想大叫，去叫醒澜极，他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对，他只是睡着了，
　　啊，她突然被推倒，周围都是狞笑着的东夷兵，一双双带着血的手撕烂她的衣服，“不要啊！”她尖叫着，拼命挣扎，回应她的只有狞笑着，仿佛在嘲弄一个弱小女子的反抗。
　　她想咬舌自尽，头上一痛，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命运有时就是在恶意的捉弄芸芸众生，不想死时死了，想死时却死不成。在澜极的尸体前，阿伊莲被东夷乱兵糟蹋，蹂躏。
　　一朵娇花在战争的风暴摧折中零落成泥。
　　阿伊莲，丹雾盯着阿伊莲的眼睛，乌黑的瞳孔诡谲妖异。阿伊莲呆呆的注视着丹雾的眼睛，神情有些呆滞，似乎心神已游离于躯壳之外，读心术是摄魂大法的第一层，可以柔和的启发和引诱，用来逐步地揭开被遗忘的记忆。阿伊莲城破后，父……西皇和皇后怎么样了？丹雾咬了咬唇终地问出了口。“第下和胡……后”，阿伊莲久不说话口齿竟大不清楚。是的，皇后怎么样了，到处都是火啊，都是死亡和鲜血，那个白凤般美丽的女子将她交给澜极，……然后……抱着西皇浴血的身体飞进了白塔。
　　“飞进白塔”这四个字从阿伊莲口中清晰的吐出。
　　然后，黑暗的记忆不断的涌出，被烙上了奴隶的烙印，逃跑，被抓回来毒打，凌辱，为了养活幼小的孩子，那是澜极的骨血，一次次出卖自己……“啊”……阿伊莲惨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你把我姆妈怎么样了”刚才有些呆掉的孩子挥着拳头冲了上来。
　　“她没事”丹雾一闪身躲开，掏出一枚绿色的药丸给阿伊莲服下。
　　阿伊莲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有些朦胧的看着丹雾。“皇后，我看见澜极了，……我想去找他，可是……我怕，我不干净了”
　　“不，你的灵魂是干净的，澜极不会怪你的”
　　“是真的吗”阿伊莲的眼睛因喜悦而发光，枯槁的面庞也有了一层光辉，显得美丽。
　　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噙着一丝微笑。
　　眼突然又睁开，爱怜的看了眼身边的孩子，抓住丹雾的手，“皇后，求你照顾我和澜极的孩子”
　　“我会的”丹雾承诺。
　　阿伊莲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带着永恒而纯真的微笑。
　　“姆妈”孩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扑在阿伊莲身上痛哭失声。丹雾脸上闪过一丝悲戚之色旋即又恢复了淡漠。死亡的黑色原本就是她最常见的颜色。
　　“你哭够了没有”在看孩子哭了一柱香的时间后，丹雾终于开了口。
　　孩子打了一个激灵，止住了悲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一双黝黑的眼里竟是盛满了世情。
　　应该是吃了很多苦吧，丹雾在孩子面前蹲了下来，与孩子平视，轻柔的拭去黑瘦小脸上的泪痕，微微一笑，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却是一红。
　　“花谢了是为了来年开得更美丽，人死了会在心中留下美好的记忆，你妈妈只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她太想你爸爸了，去那个世界找你爸爸去了。你看，她走得那么平静，还带笑容。”丹雾清雅柔和的嗓音带着魔魅的力量，如带着花香的春风，缓缓抚平孩子的伤痛。
　　“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他吗？”天外飞来一笔，孩子突然问丹雾
　　“澜极……是一个……，丹雾一触眉心，认真的想了下，是一个很勇敢，很忠诚，当然也很英俊威武的人，嗯，武功也不错。”丹雾又补了一句。
　　“我爸爸……”孩子没有说完，两只眼晴亮晶晶的满是孺慕之情。
　　“你叫什么名字？”
　　“澜暗”
　　“澜暗，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嗯”澜暗想也不想的就答应，竟是对丹雾十分的依赖。
　　“姆妈怎么办？我不想把她埋在地下，太脏了，姆妈喜欢干净。”孩子望着丹雾。
　　这次丹雾没说话，从大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火折子一抖，火苗窜了起来。
　　澜极看着母亲的尸体在火光中渐渐消失，禁不住再次泪流满面。
　　阿伊莲尸骨化灰随风飘散，挣脱尘世束缚的灵魂自由的飞翔。